3. 被操弄的规则

天亮的时候,利奥发现自己已经在马桶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浴室是整间公寓里唯一没有窗户的房间。他检查过三遍——墙壁、排气扇、镜子的边框,没有针孔镜头,没有拾音器。在这个被监控渗透得千疮百孔的城市里,一间四平方米的浴室竟成了最后的孤岛。

他把U盘插进一台老旧的离线平板电脑里。这台电脑是他五年前买的,没有网络模块,开机密码是一串十六位的随机字符。屏幕上跳出一列列文件夹,其中最新的那个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全链追踪工具在最后时刻自动抓取的那个加密文件。

利奥点开它。

屏幕弹出一个密码框。

他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基金的编码、系统的默认密码、审计署的内部文档编号。都不对。密码框下方的提示行显示着一行小字:密钥已分离存储。

也就是说,要打开这个文件,需要另一个密钥。

那个密钥在哪?

利奥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闭上眼睛。海因昨天的每一句话在他脑子里重新播放。海因提到了系统漏洞,提到了邮政信箱账户的正式批文,提到了技术部门的故障报告。他说得太多,解释得太完善。一个真正不知情的人不会准备得这么充分。

但海因漏掉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问过利奥是否复制了数据。

一个信息安全办公室的副主任,在发现下属越权访问敏感数据库之后,居然没有检查他是否下载了任何东西。要么海因是个失职的蠢货,要么他根本不怕利奥拿走数据。

利奥睁开眼睛。

海因不怕,是因为他知道这些数据即使被盗也无法被打开。密钥是分离的。而这个密钥,很可能存放在一个利奥永远接触不到的地方——比如,审计署主服务器的物理隔离区,需要三张不同部门的权限卡同时刷才能进入。

或者,密钥在某个人的手里。

利奥洗了一把脸,穿上外套,把U盘重新绑在腰间。他推开公寓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电梯里的摄像头对准他的脸,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楼下的便利店里,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货,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切割成十六个小方格。

利奥买了一盒烟。他不抽烟,但烟盒可以用来藏一张微型存储卡。他站在店门口撕开包装纸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男人正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那个男人在低头看手机,但他的脚尖朝向利奥的方向。

一个人在等公交车的时候,脚尖通常会朝向车来的方向。

利奥把烟盒揣进口袋,沿着人行道向东走。走了大概五十米,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通过双腿之间的缝隙往身后看了一眼。

灰帽子跟了过来。

利奥没有跑。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住宅楼的背面,墙上挂满了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他加快脚步,拐了两个弯,在一扇半开着的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后面是一个废弃的垃圾堆放点,堆满了塑料箱和发泡纸。利奥挤进去,蹲在一堆旧家具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灰帽子走进巷子,左右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口袋的轮廓微微凸起,形状不像是手机。

灰帽子站了片刻,然后掏出一个对讲机,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个字。利奥只听到最后一句:“……目标脱离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灰帽子转身走了。

利奥等了十分钟才从垃圾堆里出来。他换了一条路线,坐了四站地铁,然后又倒了两次公交车,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到了他要去的地方。

《奥斯特威亚日报》的办公楼是一栋上世纪留下的红砖建筑,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窄街上。大楼的外墙上嵌着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刻着报纸的创刊年份。利奥推开玻璃门,前台接待员抬起头。

“我找艾拉·萨默。”利奥说。

“您有预约吗?”

“告诉她利奥来了。”

接待员打了电话,片刻之后,利奥听到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艾拉从二楼跑下来,长发披散着,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警惕。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拉着他走到走廊的角落。

艾拉·萨默是利奥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不在体制内工作的。她在《奥斯特威亚日报》做了八年记者,写过几篇关于政府招标腐败的报道,其中两篇被主管部门警告过。她至今还在报纸里,完全是因为《奥斯特威亚日报》是少数几家还没被官方完全收编的媒体。

但也快了。

“我有东西需要你看看。”利奥说。

艾拉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上楼。”

她的办公室里堆满了纸质档案和旧报纸,墙角摞着三个纸箱,上面贴满了“待处理”的标签。窗户对着后街,没有摄像头能拍到,但也意味着光线很差。

利奥把过去两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她。民生基金的亏空,全链追踪工具的抓取结果,海因的约谈,还有昨晚的那条匿名短信。

艾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疯了。”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艾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四十二亿克朗的窟窿,牵涉到央行、审计署、财政部,可能还有更高层。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发现这种事的人?在你之前,至少有两个人碰过这条线。”

利奥抬起头。

“去年十一月,一个名叫维克多·佩雷拉的审计员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死因是煤气泄漏。”艾拉转过身,“他的同事说,他在死前曾向审计署举报过民生基金的账目问题。”

“还有一个呢?”

“今年三月,一名叫伊莉娜·科斯塔的会计失踪了。她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审计署内部监察部门的,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然后她就从城市的监控记录里消失了。”艾拉说,“你明白吗?不是失踪。是从监控记录里消失。有人抹掉了她的数字存在。”

利奥感到一阵凉意从脊椎底部爬上来。

“我没有选择。”他说。

“你有。”艾拉说,“你可以把它忘了。海因给了你一个台阶,你就顺着走下来。签了那份协议,继续做你的审计员。没有人会伤害一个听话的人。”

“然后呢?看着他们把民生基金掏空,看着那些本该用来给孩子买牛奶、给老人付医药费的钱流进离岸账户?我签了六年数字,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我告诉自己我在为国家服务。现在我发现自己只是个给盗贼数钱的。”利奥的声音低沉下来,“艾拉,我已经看到那些数字了。它们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脑子里。我闭上眼睛,它们就在那里。我擦不掉。”

艾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没有联网的厚重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给我看看。”

利奥犹豫了一下,掏出U盘。艾拉把电脑打开,进入安全模式,接上U盘。两人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加密文件。

“密钥分离。”艾拉说,这个判断和利奥一样。

“有什么办法能打开吗?”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光标移到文件的属性页面。她查看了一下文件的创建时间和路径信息,然后点开一个子目录。在深层子目录里,系统记录显示这个文件在创建时,曾被短暂缓存到审计署的一台数据交换机上。

而那台交换机的物理地址,属于国家央行数据中心。

“密钥可能在央行的服务器上。”艾拉说。

“那基本等于不存在。”

“不一定。”艾拉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迟疑了一秒,“你记不记得去年央行和审计署之间建的那条直连数据线?为了实时共享民生基金数据。”

“记得。”

“那条线的安全性很高,但有一个设计缺陷。两端服务器在同步数据时,会生成一个临时校验文件,用来验证传输完整性。这种校验文件不会被加密。因为工程师认为没有人能进到物理隔离层去读取它。”艾拉抬起头,“如果有人能进到审计署的主服务器机房,在凌晨系统无人值守的时候,用一台授权终端接入那条线的审计署端,就可以通过校验文件反向获取密钥。”

利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艾拉合上电脑,脸色有些苍白。

“因为维克多·佩雷拉在死前的一封邮件里,问过我完全相同的问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动。

利奥刚要说话,艾拉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通知——来自《奥斯特威亚日报》编辑部的内部群发。

她点开它,脸色陡然变了。

她缓缓把手机转向利奥。

屏幕上是一条简短通知:今日凌晨四时,审计署信息安全办公室副主任康拉德·海因在住所突发心脏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据初步了解,海因此前并无心脏病史。

利奥盯着屏幕。

他想起昨天海因在会客室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关于那份补充保密协议。他说,“仲裁庭的裁决不会对你有利。”

现在这个对他说出这句话的人,死了。

艾拉把窗帘拉紧了一点。

“利奥,”她说,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是在吓你。他们已经在清理所有可能和你产生联系的线索了。”

利奥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的老城区,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地延伸向远方,像一片凝固的铅色海洋。街道上的人群来来往往,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在暮色中像无数只即将睁开的红色眼睛。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那个给他发匿名短信的人,此刻也许正在盯着同样的画面。

利奥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那张微型存储卡安静地躺在烟卷之间,像一个沉睡的定时炸弹。

“我需要进到那个机房。”他说。

“那不可能。”艾拉说,“主服务器机房的安保等级是整个审计署最高的。”

“有一个办法。”利奥说,“但我需要你在外面帮我。”

他没有告诉艾拉那个办法是什么。因为在说出来之前,他必须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那个发匿名短信的人,到底是谁。

而此时此刻,在审计署第七层的办公区,薇拉的工位上,她的终端屏幕正亮着。屏幕上运行着一个不属于审计署系统的程序,界面上显示着一行行流动的代码。

程序正在实时监控一个IP地址的活动状态。

那个IP地址属于艾拉·萨默的笔记本电脑。

薇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包,轻轻叹了口气。她打开抽屉,拿出一部拆成三部分的黑色手机,犹豫了几秒,然后关上了抽屉。

有些事,还没有到该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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