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厅”不在弗里敦的任何地图上。
玛格丽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找到它。不是通过GPS,不是通过工商注册信息,而是通过朱利安日记里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他提到每次去镜厅之前,都会先在“卡尔德拉街的蓝色门廊”等一辆黑色的厢式车。她在市政档案里查到卡尔德拉街位于弗里敦老城区,那条街上有十七栋建筑,其中只有一栋有蓝色门廊:一栋维多利亚式排屋,底层开着一家已经停业的古董钟表店。
她在那栋楼前等了四十分钟,直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厢式车安静地滑到路边。司机是个戴皮手套的女人,放下车窗看了玛格丽特一眼,只问了一句话:“您是谁推荐来的?”
“塞巴斯蒂安·福特。”玛格丽特说出这个名字时,女司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上车。
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移动会客室,真皮座椅,乌木饰板,一盏小黄铜壁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暗的光。车窗是单面透光的,从里面看出去,弗里敦的街景像一部无声电影。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了至少六个弯。玛格丽特试图记住路线,但很快发现窗外的参照物在某个时刻开始变得陌生——不是她记忆中弗里敦的任何街区。那些建筑的风格混杂而怪异,一栋装饰艺术风格的公寓楼紧挨着一栋新哥特式小教堂,中间夹着一片看不出用途的混凝土场地。
镜厅坐落在一排看似废弃的联排别墅尽头,门牌号码已经锈蚀得无法辨认。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小的黑漆门。门楣上方嵌着一面圆形的凹面镜,镜面被故意氧化过,照出的人影扭曲而模糊。
俱乐部内部出乎意料地大。应该是打通了相邻的几栋建筑,然后用不同的楼层和隔断创造出一个迷宫般的空间。底层是一个酒吧,灯光调得很暗,天鹅绒帘幕从天花板垂到地面,遮住了所有的墙壁。空气里飘着雪松、檀香和某种更底层的东西——旧书纸页、皮革、烟灰缸里隔夜的雪茄烟蒂。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赫尔墨斯别针——和泰坦速运的标志惊人地相似,但更古老,更抽象。
“我是镜厅的管家。”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礼,“您可以叫我瓦尔特。塞巴斯蒂安·福特先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您是——”
“玛格丽特·霍洛威。”她亮出警徽,“弗里敦警局。”
瓦尔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仅仅是那一瞬间。随即他恢复了那副礼貌的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
“原来如此。请坐,探长。”他朝吧台做了个手势,“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一批新到的阿马罗。”
“我问几个问题就走。”玛格丽特没有坐下,“朱利安·瓦雷拉。他在这里的身份是塞巴斯蒂安·福特。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瓦尔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绕过吧台,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皮面登记簿。他翻开到某一页,把登记簿推到玛格丽特面前。
那一页是塞巴斯蒂安·福特的会员档案。没有照片,只有文字记录。入会日期是两年零四个月前。会员等级是“金橡果”——一个镜厅内部的分级系统,她不明白含义。消费记录密密麻麻,频率从每周一次逐渐增加到每周三四次。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就在朱利安失踪前五天。
但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档案底部的备注栏。那里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是瓦尔特的,或者某个前任管家的。
“2024年10月15日。福特先生今晚与‘N’会面约两小时。会面结束后福特先生情绪异常激动,在休息室独坐了四十分钟才叫车离开。‘N’在会面期间向福特先生出示了一份文件。福特先生阅读后脸色发白。建议关注。”
“N是谁?”玛格丽特抬起头。
瓦尔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是抗拒,是某种接近于敬畏的东西。“镜厅的规矩,探长,是不记录客人的真实身份。这就是我们存在的原因。来这里的人用假名,扮演不同的角色,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N’只是一个代号,就像塞巴斯蒂安·福特一样。”
“但你们在备注里关心福特先生的情绪状态。这不像是冷眼旁观的俱乐部。”
“因为我们提供的不是放纵。”瓦尔特给自己倒了一杯阿马罗,酒液在杯子里旋转出琥珀色的漩涡,“我们提供的是一种特殊的服务——身份实验。您能理解这个概念吗?来这里的客人,多半是在现实世界里已经拥有了一切的人。成功的律师、银行家、企业家。但在拥有了一切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的身份是由社会定义的,剥离了头衔、职位、财产之后,里面空空如也。”
他喝了一小口酒。
“所以我们帮助他们创造新的身份。不是简单的角色扮演,而是一种深度的、持续的、可以不断调整的自我重构。塞巴斯蒂安·福特是朱利安·瓦雷拉创造的一个版本——一个他想要成为但没能成为的人。他在塞巴斯蒂安身上投注了巨大的心力,设计了完整的背景故事、说话方式、审美偏好。刚来的时候,他只能扮演塞巴斯蒂安几个小时,离开时必须‘脱掉’这个角色才能做回朱利安。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越来越难以脱掉塞巴斯蒂安。有时候他来了,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也许塞巴斯蒂安才是真的,朱利安只是他每天要扮演的一个角色。一个不太成功的角色。’”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N’呢?这个代号是谁?”
“我不能告诉您。”瓦尔特说,但他的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N’不是我们的会员。他是以访客身份来的。每次来,都是通过我们的一位高级会员引荐。那位高级会员的代号是‘E’。”
“E。”玛格丽特重复了这个字母。埃利斯。埃利斯·索恩。
“E是我们的创始会员之一。三年前镜厅刚开业时他就在这里了。他在这里使用的假名是——”瓦尔特又喝了一口阿马罗,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普罗米修斯’。”
偷火者。盗取光明赠予人类、因而被诸神惩罚的神祇。玛格丽特记得那个神话的结局: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的悬崖上,每天有一只鹰来啄食他的肝脏,而肝脏每夜重新长出。永恒的折磨。
“普罗米修斯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不扮演任何角色。”瓦尔特说,“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创造新身份。他来,是为了观察。他观察其他会员创造的身份,像一个收藏家欣赏画作。他尤其关注塞巴斯蒂安·福特。有几次,他坐在那个角落里——”他指向吧台最暗的那个位置,“——安静地看着福特先生和别的会员交谈。一看就是整个晚上。”
玛格丽特感到一阵凉意顺着脊椎蔓延上来。埃利斯在仓库密室里收藏朱利安的照片和录像,在镜厅的暗处观察朱利安扮演塞巴斯蒂安。二十年的朋友,二十年的观察者。他从未停止观看朱利安,用一种近乎科学家研究标本的方式。
“您最后一次见到塞巴斯蒂安·福特是什么时候?”
“他失踪前两天。那天晚上他看起来格外亢奋。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是跑着的,径直去了三楼。”瓦尔特指了指天花板的某个方向,“三楼是我们为会员提供私人储物柜的地方,还有一些小型的会客室。他在三号房间待了一整晚,凌晨四点才离开。临走时他告诉我——不,不是告诉我,是自言自语。他说:‘我找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他没说。他看起来既兴奋又恐惧,这两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像两种颜色在同一个调色盘上互相渗透。”
玛格丽特放下笔记本。“带我去三楼。”
三号会客室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四壁贴着深绿色的锦缎,一张胡桃木圆桌,两把配套的椅子。墙角有一个带密码锁的小型储物柜。瓦尔特的登记簿上写着,这个储物柜是塞巴斯蒂安·福特租用的。
“密码是多少?”
瓦尔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储物柜背后的机械检修面板。他转动了几个旋钮,锁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台老款的深灰色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如果我不再是我,这台电脑属于玛格丽特·霍洛威探长。
玛格丽特拿起那张标签,感觉纸纤维在指尖微微发颤。朱利安·瓦雷拉——塞巴斯蒂安·福特——他把这台电脑放在一个需要用密码和钥匙双重保护的地方,在上面留下了她的名字。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律师,不是任何与他有私人关系的人。是一个他从未谋面的警察。
因为他知道,只有警察会走到这一步。只有警察能穿过仲裁协议和仓库和湖底,抵达镜厅三楼的这个角落。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登录界面。密码提示框跳出来,提示语是一行小字:谁是真正的你?
玛格丽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起了朱利安的日记,想起他在页边上写的那些问号,想起他问妻子的话——如果我当初没有辞职,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她输入了“Sebastian”。
屏幕闪烁了一下,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一个:“Julian”。
错误。
她闭上眼睛,把朱利安日记里的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塞巴斯蒂安知道所有的答案。但塞巴斯蒂安不是真实的人。
谁是真正的你?
她睁开眼,输入了四个字母。两个名字的首字母,交叠在一起:J.S.。
回车键按下。
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桌面展开了。
瓦尔特从她身后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但玛格丽特没有回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桌面上的内容吸引住了——那是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简洁而冰冷:证据汇总。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有六份子文件,按照日期和主题整齐排列。第一份是“卡隆资本股权穿透图”,第二份是“仲裁协议第五条法律分析”,第三份是“埃利斯·索恩与阿利斯泰尔·布莱克伍德通讯记录摘要”,第四份是“七号仓库租赁合同(以朱利安·瓦雷拉名义签署)”,第五份是“黑水码头资产转移时间线”。
第六份文件名为:“如果这一切发生——致弗里敦警局的遗书”。
玛格丽特双击打开它。屏幕上出现了一封格式完整的信函,日期是朱利安失踪前一周。信的开头是:
“致读到这封信的人:如果您正在阅读这段话,说明我已经失踪或者死亡。请相信以下所有陈述都是真实的。我没有逃跑。我没有自杀。我是被谋杀的。而凶手正在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试图杀死我的同时杀死我的身份……”
玛格丽特往下滚动。信函详细描述了埃利斯·索恩如何通过卡隆资本构建收购陷阱,如何利用仲裁协议第五条为自己铺平法律道路,如何在黑水沼泽预先租赁仓库作为潜在的藏尸地点。每一个指控都附有对应的证据链接,每一个推论都建立在朱利安作为前检察官所能收集到的文件基础上。
信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停下了手指。
“我的死亡不会是他第一次杀死一个人。请调查托马斯·基恩。”
玛格丽特的目光从屏幕抬起,与瓦尔特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
“托马斯·基恩。”她说,“这个名字您知道吗?”
瓦尔特的脸在绿色锦缎的映衬下变得苍白。
“知道。他曾经是这里的会员。”他的声音干涩,“他的代号是‘幽灵’。因为他说自己是一张白纸,可以成为任何人的影子。两个月前他突然消失了。我们以为他只是换了个城市。”
“他的引荐人是谁?”
瓦尔特沉默了很久。当他说出答案时,声音几不可闻:
“普罗米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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