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泰坦的裂痕

码头咖啡馆坐落在水边街的尽头,是一栋用旧吊车臂改装的钢结构建筑。弗里敦南区的老码头在八十年代就废弃了,起重机生锈的骨架还矗立在灰色的水面上,像一群沉默的史前动物。丽贝卡·周选的位置在咖啡馆最深处,背靠一扇可以俯瞰港口的落地窗,面朝唯一的入口。

玛格丽特推门进来时,咖啡馆里只有三个顾客。两个穿连体工装的码头工人在吧台喝啤酒,一个戴贝雷帽的老人在角落里独自下棋。空气中飘着煎洋葱和速溶咖啡的味道,某个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古典音乐台的午间节目。

丽贝卡·周看起来和她在公司档案照片里判若两人。照片里的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是那种你在任何一家公司都能见到的职业财务人。此刻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的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墨绿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眼底有明显的阴影。她的手指不停地转动着桌上的咖啡杯,指甲油有几处剥落。

“谢谢您愿意来。”丽贝卡说,声音比电话里更疲惫。她的目光在玛格丽特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进来。

“您说有人监听公司内线。”

“不只是内线。”丽贝卡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我的私人手机也被监控了。上周我收到一条运营商的短信,说我名下多了一张副卡。我去营业厅查,那张副卡上个月就开通了,但我从来没有申请过。有人复制了我的通讯数据。”

玛格丽特拿出笔记本:“您认为是谁做的?”

“埃利斯·索恩。”丽贝卡说出这个名字时嘴唇几乎是绷紧的,“或者他雇的人。他有一个私人安保顾问,是个退役的军情人员,叫格伦·马卡姆。我见过那个人来公司两次,每次都直接进埃利斯的办公室,关上门。公司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索恩先生的?”

丽贝卡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港口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一艘拖轮正在驶过旧船闸。她等到汽笛声完全消散了才开口。

“三个月前。八月中的时候,埃利斯让我起草一份仲裁协议。他说这是常规的股东协议,为了规范他和朱利安之间的权益关系。我照着做了。但他要求加入第五条——就是那条关于死亡和失踪的条款。我当时觉得那条款太奇怪了,问他为什么需要这个。他说:‘这是朱利安的要求。’”

“您后来问过朱利安吗?”

“问过。两周前。”丽贝卡的手指停止了转动杯子,“我在停车场拦住他,问他是不是真的同意第五条。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做了十五年财务,见过很多人撒谎,也见过很多人被坑。他那个眼神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悲伤。他说:‘签都签了,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玛格丽特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这句话。然后她抬起头:“您知道卡隆资本吗?”

丽贝卡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唇微微收紧,瞳孔稍稍放大——但对于一个当了二十年警察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知道。”她说,“上个月我在整理公司的应付账款时,发现有一笔咨询服务费打给了一个名叫卡隆资本的实体。金额不大,五万弗里顿元。我按照合规流程去查这家公司的背景,发现它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涉及三层离岸控股公司。但最后一层的实控人——”她停了一下,“是埃利斯·索恩本人。”

“您告诉他您发现这件事了吗?”

“没有。我直接告诉了朱利安。”丽贝卡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公司见到他。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玛格丽特放下笔:“周女士,您刚才说您发现卡隆资本的事是在上个月,而朱利安的日记里说他是通过一封错发的邮件发现这个信息的。那封邮件——”

“是我发的。”丽贝卡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用了一个匿名的外部邮箱,假装是行政失误,把注册文件‘错发’到了财务部的公用邮箱。我知道朱利安偶尔会登录那个邮箱查看付款记录。我赌他会看到。”

“为什么不直接给他?”

“因为如果我直接给他,埃利斯会发现是我泄的密。他监控了我所有的通讯。”丽贝卡说到这里,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风衣口袋里鼓起来的一块——那应该是她的私人手机,“我怕的不是丢工作,探长。我怕的是他。”

玛格丽特注视着她。这个女人的恐惧是真实的,不是表演。她的眼下有睡眠不足造成的紫黑色,指甲油剥落的地方能看到被咬过的甲缘。她正在经历的焦虑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而是长期的、慢性的、每一天都在累积的。

“您和朱利安·瓦雷拉是什么关系?”

丽贝卡抬起头。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一下,然后很快被压了回去。

“工作关系。”她说,“仅此而已。我在泰坦速运做了六年财务总监,他是我的直接汇报对象之一。我尊重他。他是我见过的最正派的人。”她顿了顿,“也许太正派了。正派到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合伙人会害他。”

玛格丽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新词:信任。

这个词在整本笔记本上已经出现了很多次,分散在不同的页面,被不同的对话触发。现在它又一次浮现,像一条黑色的线索,穿过所有的证词、所有的文件、所有的谎言和真相。

“您有没有见过朱利安·瓦雷拉在公开场合提到过一个叫‘塞巴斯蒂安·福特’的名字?或者听说过‘镜厅’这个地方?”

丽贝卡的表情这次是真的困惑。她摇了摇头:“从来没有。那是什么?”

“没什么。”玛格丽特合上笔记本,“我需要您做一件事。回到公司后不要打任何不寻常的电话,不要删任何文件,保持一切如常。如果埃利斯·索恩问起您和我的会面,就照实说——但只告诉他我已经知道的。不要提卡隆资本,不要提您发给朱利安的那封邮件。”

“如果他问我——”

“他会问的。”玛格丽特说,“他问您的时候,请您仔细听他的语气。回来告诉我他在说到哪些词的时候会停顿,哪怕停顿的时间比正常节奏多零点一秒。”

丽贝卡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把风衣裹得更紧了一些。正要转身离开时,她停住了。

“探长,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您。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缓缓推到玛格丽特面前,“这是公司的内部审计文件。不是正式版。是我私下做的分析。”

“分析什么?”

“埃利斯在过去三年里,每个月从公司账上转走一笔固定金额的资金,金额不大,但频率极高。一开始我以为是职务侵占,但我追查转账路径时发现——钱没有进他的个人账户。钱进了弗里敦东区三家不同的私人仓库的租赁账户。三笔租金,三个仓库,每个月准时付款。他租这些仓库用的是朱利安的名字。”

玛格丽特拿起U盘,感觉冰凉的金属外壳在手心里像一块冰。“哪三个仓库?”

“其中一个是七号仓库。就是你们发现尸体的那个。”丽贝卡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另外两个,一个在沼泽路,一个在黑水码头。”

汽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三声长鸣,然后是一声极短的低音。远处港口的引航船正在出港。

丽贝卡在汽笛声里转身离开,消失在咖啡馆的门外。玛格丽特坐在原处,把U盘放进证物袋,目光透过落地窗投向远方灰蒙蒙的港口水面。

黑水沼泽旧船坞,4号泊位。

那是朱利安日记最后一页用隐显墨水写下的地址。

而现在,她从丽贝卡·周的口中听到了同样的地名:黑水码头。

玛格丽特掏出手机,拨通了搜寻组的号码。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里,她穿过咖啡馆的窗户望见码头上那排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着钝重的银灰色光泽。其中一座仓库的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摆动。

是一面破损的旗子。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

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个轮廓——展翅的赫尔墨斯。

那是泰坦速运的标志。

电话接通了。

“我是霍洛威。调集一支潜水搜寻队,装备水下探测设备。目标地点:黑水沼泽旧船坞,4号泊位。”她站起身,往桌上放了咖啡钱,“立刻行动。”

走出咖啡馆时,港口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盐、铁锈和腐烂木头的味道。玛格丽特站在码头的混凝土堤岸上,看着远处沼泽方向那片阴暗的水面。水面下的能见度有多低?三米?也许更少。但如果那里有东西,他们会找到的。

她脑子里回响着丽贝卡·周最后的那句话:他租这些仓库用的是朱利安的名字。

用死者的名义租下仓库,然后在其中一座仓库里留下一具被毁容的尸体。当警方沿着租赁记录追踪时,他们会找到谁的名字?是死者的名字,还是——那个从始至终都在用自己的名字遮盖另一个名字的人?

玛格丽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

在驶向黑水沼泽的警车里,她打开了丽贝卡给她的U盘,在笔记本电脑上运行审计文件。数据在屏幕上展开,一行行转账记录,金额、日期、收款方。三座仓库的租赁记录可以追溯到三年前。每个月,同样的日期,同样的金额。

但当她滚动到文件的最后一部分时,她发现了另一组数据。

不是转账记录。是门禁日志。七号仓库的电子门禁系统详细记录了每一个持卡人的进出时间和身份。在过去三个月里,七号仓库的夜间门禁被刷开了十七次。有十五次刷的是朱利安的卡。另外两次刷的卡,登记的持卡人姓名是——

埃利斯·索恩。

最后两次的时间分别是:朱利安失踪前一天的晚上十点零三分,以及——朱利安失踪那天的凌晨一点十二分。

玛格丽特盯着那个时间。

凌晨一点十二分。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范围,覆盖了这个时间段。

而朱利安的日记里写着他要去仓库赴约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两者之间,有八十七分钟。

八十七分钟里,仓库里发生了什么?

她关闭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警车在通往沼泽的路上颠簸前行,窗外开始飘起细密的冬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灰蒙蒙的风景切割成重复的碎片。

在那些碎片的间隙中,她似乎又看到了朱利安日记里的那句话。

“塞巴斯蒂安知道所有的答案。但塞巴斯蒂安不是真实的人。”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