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仲裁协议

仲裁协议的原件在上午九点四十分送到了玛格丽特的办公桌上。

不是扫描件,不是照片,而是从泰坦速运总部取来的原件,装在一个透明证物袋里。文书组的警员顺路去了一趟他们的行政办公室,接待他的是公司财务总监丽贝卡·周。这位财务总监听到警方要调取股东协议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迟早的事”,然后从档案柜最下层翻出了这份文件。

玛格丽特戴上手套,把协议从证物袋里抽出来。纸张很新,八页正文加一页附件,用订书钉整齐地钉在一起。扉页的标题是加粗的哥特体——股东间争议解决与权益转让仲裁契约——下面一行小字标注了签署日期:今年八月十七日。

三个月前。

她翻到最后一页,两个签名并排躺在签名栏里。朱利安·瓦雷拉的签名她昨天已经在仓库里见过,那种清晰精确的律师体。埃利斯·索恩的签名旁边,还加盖了公司钢印,圆形印痕微微凸起,摸上去有浮雕的质感。

但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协议的条款。

她从第一页开始逐条阅读。法律文本的措辞总是绕来绕去,但核心意思并不难懂。第一至四条是常规的仲裁条款,规定股东之间发生争议时应当提交弗里敦商会仲裁院处理,裁决具有终局效力。这没什么特别的。

第五条开始,措辞变得微妙起来。

“若任一方股东因死亡、失踪、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或其他原因无法履行股东职责,其持有的全部股权应当按照本协议附件一约定的估值方法予以转让。受让方为存续的其余股东,按持股比例分配受让份额。”

玛格丽特翻到附件一。估值方法写得很复杂,涉及现金流折现、可比公司分析等一系列术语。但在第三款倒数第二行,她看到了一条关键的补充条款:

“若公司在该等事件发生时尚处于资不抵债或濒临破产状态,则股权估值应以公司最近一期经审计的账面净资产为上限。”

她放下协议,在脑子里做了一道算术。泰坦速运目前濒临破产。如果按照净资产估值,朱利安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价值几乎为零。而收购方卡隆资本——如果埃利斯之前说的属实——愿意按收入倍数出价,那笔钱将全部落入存续股东的口袋。

也就是说,埃利斯。

“有意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了一声。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把城市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彩。玛格丽特站起身,走到窗边的白板前。她在上面画了两个名字:朱利安和埃利斯。然后在朱利安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数字——百分之四十。她在两个人名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方写“二十年友谊”,线下方写“濒临破产”。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部翻盖手机,放在了白板的凹槽里。

昨晚那条短信的内容她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我在仓库等你。该做个了结了。”发件人是“埃”,发送时间正好是尸体被发现前六个小时。如果朱利安真的去了仓库赴约,那他就是自愿走进那个死亡陷阱的。一个经验丰富的联邦前检察官,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信任一个正在和自己争夺公司控制权的人?

除非他从来不曾怀疑过埃利斯。

玛格丽特回到桌前,重新审视协议的内容。读到第七条第(3)款时,她停了下来。

“任何一方股东因任何原因失踪超过九十日的,视为本协议第五条所述之‘无法履行股东职责’情形,其他股东有权启动仲裁程序,请求仲裁庭确认股权转让事宜。”

三个月前签署的协议。朱利安失踪了三天。如果埃利斯等上九十天,他就可以合法地、通过仲裁程序、在没有人能找到朱利安的情况下,用近乎零的价格买下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但朱利安的尸体在失踪后四十八小时内就被发现了。

太快了。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如果埃利斯是精心策划这起谋杀的人,他不会让尸体这么快被找到。他会等九十天。他会让朱利安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拿着失踪宣告和仲裁裁决,干干净净地接管整个公司。

但尸体被放在了泰坦速运自己的仓库里,穿着朱利安自己的定制西装,旁边放着一份可以追溯到被告处的仲裁协议复印件。

有人在刻意加速事情的暴露。有人在打乱某个计划。

艾达·罗斯的电话在十点半打进来。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法医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疲倦,像是熬了一整夜,“死者不是朱利安·瓦雷拉。”

玛格丽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是谁?”

“托马斯·基恩。四十七岁,无固定住所。他的DNA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有记录,三年前因为流浪被收容时采集的。上周一他从玫瑰街的收容所自行离开,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艾达顿了顿,“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和朱利安·瓦雷拉在驾照记录里的数据几乎完全一致。”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重新审视这个拼图。如果死者不是朱利安,那么朱利安在哪里?谁给这个流浪汉穿上了朱利安的西装?谁用化学液体毁掉了他的面容,让他看起来——不,让警方无法辨认他的身份?

而埃利斯·索恩,今天早上在审讯室里,是不是已经知道仓库里躺着的那个人不是朱利安?

“还有一个发现。”艾达的声音继续传来,“我在死者的口腔里提取到了少量纤维。初步分析是乳胶成分,可能来自某种面具或薄膜。他脸上被腐蚀的区域边缘有规则的分界线,我猜凶手在倒腐蚀液体之前,先在他脸上覆了一层乳胶薄片,中间夹着什么图案或者文字。”

“然后腐蚀液把脸和乳胶一起溶解了。”玛格丽特接上她的话,“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这张脸,还有覆盖在脸上的东西。”

“没错。我还在分析残留物。最早明天能给你更详细的报告。”

玛格丽特挂断电话后,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三个名字:托马斯·基恩。她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从问号引出一条箭头,指向了朱利安的名字。

两个男人,同样的身高体重,同样的定制西装。一个是码头工人的儿子,靠奖学金爬上法律精英的阶梯;一个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城市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活着。他们的命运在某个时刻被某个看不见的手拧在了一起,然后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

而那双手的主人,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等着。

玛格丽特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弗里敦商会仲裁院位于市政厅东翼,占据了整个三楼的办公空间。大厅里铺设着深绿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历届仲裁委员会主席的油画像,画框的金漆在射灯下泛着温和的光。这里的一切都散发出一种沉稳的权威感,与普通的法院大楼相比,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俱乐部式的私密。

前台接待员是个穿着深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看到玛格丽特的警徽时微微扬起眉毛。

“我需要查询一份仲裁协议的真实性。”玛格丽特把协议的复印件递过去,“泰坦速运的股东协议,签署日期是今年八月十七日。我想知道这份协议有没有在你们这里备案,以及——”

“请稍等。”接待员打断她,拿起复印件走向后面的档案室。她走得不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回响。

玛格丽特在大厅里踱步,随手翻着茶几上的一本宣传册。仲裁院的介绍文字印在铜版纸上,用优雅的衬线字体写满了诸如“高效”“保密”“专业”之类的词汇。宣传册的最后一页是仲裁员名单,按照专业领域分成不同的类别——商事合同、知识产权、海事纠纷、劳动争议。

她一眼扫过去,在“公司治理与股权争议”栏目的第一个名字停住了。

阿利斯泰尔·布莱克伍德。

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埃利斯·索恩的背景调查里。布莱克伍德家族和索恩家族通婚了三代,两家人的关系盘根错节,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已经分不清彼此的根系。阿利斯泰尔的母亲是埃利斯父亲的表妹。他们小时候在同一个庄园里度过暑假,同一所预科学校毕业,然后分别走向了不同的领域——埃利斯进入了家族航运生意,阿利斯泰尔学了法律,后来成为一名仲裁员。

而阿利斯泰尔·布莱克伍德正是这份仲裁协议指定的独任仲裁员。

玛格丽特把宣传册合上,放回茶几。

接待员从档案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黑色登记簿,封面烫着金色的年份编号。她翻到八月份的页面,沿着登记条目逐条往下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没有泰坦速运的仲裁协议备案记录。”

玛格丽特觉得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它引发的问题比回答的更多:“你们对所有仲裁协议都有强制备案要求吗?”

“不是强制性的。但按照商会仲裁院的规则,指定仲裁员机构应当将协议副本归档。如果这份协议确实指定我们为仲裁管理机构,而且协议签署于三个月前,它应该出现在这本登记簿上。”接待员合上登记簿,礼貌地补充道,“除非签署方在签署后从未将协议提交给我们。”

一份没有提交到仲裁院的仲裁协议。一个指定的仲裁员从未被告知自己的任命。三个月的有效签署期,但协议本身像一颗埋在文件柜里的地雷,等着有人在合适的时机踩上去。

朱利安·瓦雷拉,前联邦检察官,读过无数遍法律文件的人,签署了这样一份充满漏洞的协议。他不可能不注意到那些条款。他不可能不理解第五条的含义。但他还是签了。

因为信任签署这份协议的另一个人?

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签过字?

玛格丽特把这份新的疑问装进脑子里,走出仲裁院大门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街道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午后的光线穿过云层洒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成一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台阶上给文书组打了个电话。

“把仲裁协议最后一页送到笔迹鉴定科,优先处理。我要知道朱利安·瓦雷拉的签名是真是假。”

挂断电话后,她又拨了财务总监丽贝卡·周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玛格丽特留了一条简短的口信,请她回电。

三分钟后,手机响起。不是丽贝卡,是一个陌生号码。

“霍洛威探长?”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压得很低,像是说话的人在用手捂着话筒,“您刚才打了我办公室的电话。我是丽贝卡·周。我不能用公司电话给您回,我用自己的手机。”

“为什么?”

“因为有人监听公司内线。”丽贝卡的声音又低又急促,“我知道仓库的事。我知道警察在调查。这件事比我之前说的更复杂。我能见您吗?当面谈。”

玛格丽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可以吗?”

“水边街的码头咖啡馆,四十分钟后。”丽贝卡说完,不等玛格丽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玛格丽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停车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一个念头突然闯进她的脑海——水边街,码头咖啡馆,那是南区的旧码头区。朱利安的父亲曾经在那里当吊车工。丽贝卡·周选择了那个地点,是巧合还是故意?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身后仲裁院大楼的窗户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在那光芒的笼罩中,她隐约看到三楼某个窗户的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着她。

玛格丽特没有回头确认。她只是加快脚步走向汽车,发动引擎,驶离了停车场。后视镜里,仲裁院的窗户已经恢复了静止。

但当她的车拐过街角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窗帘摆动的方向。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按照楼层分布,那一排窗户对应的,正是商事仲裁员的办公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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