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没有立刻去破解那份名单。他先做了一件让罗西都感到意外的事——他把办公室的门锁上，拉上窗帘，然后从文件柜最底层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手写着“伊芙琳·科尔，交通事故，已结案”。
这是六年来他从未允许任何人翻阅的东西，包括他自己。
“我妻子的案子。”他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手指在盒盖上停了片刻。“车祸发生后，我申请调阅过三次卷宗，每次都被告知部分材料因‘调查程序未完结’被暂时封存。三次申请都被同一个理由驳回。第四次我直接去找了当时的主管副局长，他告诉我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他说这是一起普通肇事逃逸，没有发现任何刑事犯罪的证据。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科尔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事故报告、现场照片、车辆残骸鉴定和一份薄薄的结案意见书。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报告的底部，他看到了当年从未注意过的东西——一个极小的铅笔标注，写在鉴定编号旁边：“本报告电子副本已上传至金斯顿市基础设施数据共享平台，编号KF-1847。”
“这是什么平台？”罗西凑过来。
“我不知道。但这不是交通事故报告应该上传的地方。”科尔打开电脑，在警局内部系统中搜索KF-1847这个编号。系统返回的结果是一片空白——这个编号在正式档案中不存在。但当他用第十九号检查单元截获的那套底层访问协议重新搜索时，屏幕突然弹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数据库页面，左上角有一个六角形logo——安布罗斯工业系统公司的标志。页面标题写着：“金斯顿市基础设施异常事件记录——内部参考，仅供第十九号检查单元查阅”。他在搜索栏输入了妻子的名字。
一条记录弹了出来。日期是六年前她出事的那天晚上，时间精确到秒。记录内容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在科尔的视网膜上：
“M42高速23公里处，车载制动系统远程测试成功。目标车辆：银色丰田凯美瑞。测试结果：制动完全失效。备注：测试对象为约恩·墨菲车辆事故的预备验证——确认远程制动干预在湿滑路面条件下的成功率。驾驶员未生还。”
科尔盯着屏幕，呼吸停止了整整四秒。他妻子的车祸不是事故，甚至不是针对她的谋杀——她只是被选中的测试对象。有人在真正杀死墨菲之前，先用她的命验证了远程制动技术的可靠性。她的死亡是一个实验，一次彩排，一场为了确保后来谋杀完美执行的预演。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后缓慢地输入了第二个名字：约恩·墨菲。
系统返回了第二条记录，时间是在伊芙琳·科尔死亡后的第三个月：“M42高速出口匝道，远程制动干预执行成功。目标车辆：银灰色福特蒙迪欧。制动助力系统失压时长：三点四秒。碰撞速度：九十一公里每小时。目标驾驶员未生还。备注：举报文件已截获，数据清除完成。”
罗西看完这两条记录，脸色灰白。“这不是索恩。索恩当时还在法学院，他没有能力做这些事。而且——”她指着第二条记录的备注栏，“‘数据清除完成’——这意味着墨菲举报文件里关于安布罗斯公司贿赂的证据，在墨菲死之前就已经被人删改了。”
“索恩拿到了删改后的版本。”科尔说。“他说他只读过被删节的举报文件——这是真话。他不知道墨菲掌握了完整的贿赂名单，因为那份名单在他看到之前就已经被人从档案里移除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继承父亲的遗愿，但其实他连父亲的真实计划都没有看到。凯斯勒的十九个端口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记录这些罪行的。那块第十九号检查单元的芯片，它的真正功能不是后门，而是监控。”
罗西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了第十九号检查单元的完整日志目录。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某种接近恐惧的理解。
“科尔，这块芯片已经运行了二十年。它记录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邮件——它记录的是所有连接到金斯顿市基础设施网络的管理员操作日志。每一个访问过SCADA系统的人，每一次后门被激活的时间，每一次数据被篡改的记录。凯斯勒安装的十九个端口，每一个都同时是一个监控点。他在建造系统的时候，就在系统内部埋设了一套永不关闭的监察机制。”
“所以他知道有人在用后门杀人。”
“他知道。而且他记录了杀人的全过程。”罗西调出另一条日志，时间戳是伊芙琳死亡前两周。“在远程制动技术被用于杀害你妻子之前，安布罗斯公司内部网络出现了一条查询指令，来自一个名叫‘格里芬计划’的加密文件夹。指令内容是：‘获取金斯顿市注册车辆中配备电子制动辅助系统的完整清单。’执行这条指令的管理员账户，署名是——”
她顿住了。
“署名是谁？”科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限的平静。
“署名是‘A.U.’。这不是全名，只是一个缩写。但在这个账户的关联档案里，有一条二十年前的人力资源记录：A.U.——奥古斯特·韦伯，安布罗斯工业系统公司高级副总裁，负责金斯顿市SCADA系统项目的政府关系协调。”
“他现在在哪儿？”
“他的职业生涯在安布罗斯公司之后转入了公共部门。”罗西调出一份金斯顿市政府官方网站上的履历页面，上面显示着一张穿着法官袍的老年男性的官方肖像，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方下巴，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锐利的蓝色眼睛。“奥古斯特·韦伯从安布罗斯公司离职后，被任命为金斯顿联邦巡回法院法官，任职十九年。三年前退休。他是金斯顿司法系统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法官，被称为‘技术法领域的奠基人’。”
科尔盯着那张照片，脑海中所有的碎片在刹那间拼合完成。韦伯法官在安布罗斯公司任职期间，亲自参与了金斯顿SCADA系统的政府合同谈判。他知道凯斯勒预留了十九个端口，他拥有访问这些端口的最高权限。当墨菲举报系统漏洞时，韦伯已经在联邦法院任职——他有足够的影响力压制任何对安布罗斯公司的深入调查。
而最重要的是：韦伯在墨菲死亡的那一年仍然是金斯顿联邦法院的在任法官。他有权调阅交通监控录像，有权签发或拒绝搜查令，有权决定哪些证据可以被法庭采纳，哪些应该被归档封存。
他本人就是法律那个永远追不上技术的盲区。
“罗西，我需要你查三年前墨菲车祸案中所有经手过的法官签名。每一份搜查令申请、每一次证据调取请求、每一份归档决定。”
罗西调出墨菲案的法院电子卷宗，逐页翻阅。在第十二页，她找到了墨菲死后第四天的一份文件——金斯顿警局申请调取M42匝道维修记录的请求被驳回，驳回决定上的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奥古斯特·韦伯法官。
“他亲手阻止了对墨菲案的深入调查。”罗西说。
科尔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金斯顿市的黎明还没有到来，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浮现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十二小时倒计时还在流逝，水坝泄洪的威胁悬在整个城市上空。但此刻，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索恩知道韦伯的存在吗？
他拨通了索恩的电话。铃声响了七次，接通时对面的声音很清醒，仿佛也整夜未眠。
“你听到刚才的广播了吗？”科尔开门见山。
“听到了。安布罗斯大坝不是我的计划——我从未控制过第十九号端口。”
“我知道。那是另一个人——而且我现在知道他是谁了。”科尔把韦伯的履历、安布罗斯公司内部的权限记录、以及第十九号检查单元日志的内容简要告诉了索恩。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韦伯法官。”索恩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低沉。“三年前，我在法学院写了一篇质疑技术法漏洞的论文。论文答辩时，学院请了一位校外评委。那个人对我的论文非常感兴趣——他说我的观点很‘新颖’，但‘过于理想化’，并建议我毕业后到金斯顿联邦法院实习。他的名字是奥古斯特·韦伯。是他把我招进联邦法院系统的。”
“他一直在监视你。”
“不只是在监视我。他在培养我。他把我的办公室安排在离他最近的楼层，他允许我调阅任何我感兴趣的档案，他鼓励我深入研究布朗案。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和他的前工程师凯斯勒有着同样理念的人——来替他执行那些公开的裁决。而当我做了太多之后，他就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
科尔听到索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愤怒。不是对自己被利用的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花了二十年试图理解父亲遗产的人，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另一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知道你父亲和后门之间的关系吗？”科尔问。
“何止知道。”索恩说。“二十年前，就是他代表安布罗斯公司和我父亲谈判，要求关闭后门。我父亲拒绝了。四个月后，我父亲死在游艇上。我一直以为那是意外，但现在我明白了——埃德加·凯斯勒的死，和墨菲的死，和你妻子的死，用的是同一种方法。只是那一次，他还没有电子制动系统——他用的是另一套工具。”
窗外传来了第一声警笛。不是一辆车，而是很多辆——金斯顿市政府正在组织下游居民的紧急疏散。广播公告的倒计时仍在继续，而韦伯此刻就坐落在城市某处，也许就在金斯顿联邦法院的办公室里，正在通过第十九号检查单元的监控网络，观看着所有人的反应。
科尔挂断电话，转向罗西。
“我们需要同时做两件事。第一，找到韦伯现在的位置。第二——”他停下来，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太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舌根上。“第二，破解广播中说的那份加密名单。密钥是我妻子的警徽编号。”
他在键盘上输入了那串他从未忘记的数字——伊芙琳的警号，六年前她也是金斯顿警局的警官，他们是在一次联合行动中认识的。深蓝色的数据库界面弹出一个密码框，他键入了那串数字。
屏幕闪了一下，一份文件开始解密。文件标题写着：“第十九号检查单元：完整记录备份——未经授权的后门激活事件列表，共计四十七次。”
科尔滚动到列表最底部。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戳是今天凌晨两点，激活端口：第十九号，水坝控制系统。执行者签名栏没有缩写，没有代号，而是一个完整的名字，清晰得像是某种宣示。
奥古斯特·韦伯。
但在他读完这条记录的同时，屏幕上又弹出了一行新的文字——不是历史记录，而是实时消息。消息来源的IP地址依然显示为金斯顿警局内部网络，但这次的发送者署了名：
“我知道你现在正在读这些文字，探长。你找到了第十九号，但你还没有找到我。下午两点，安布罗斯大坝。我会在那里等你。带上朱利安——他也应该在场。毕竟，是他父亲设计了这一切。”
消息的最后一行写道：
“另外，关于你妻子的事——我很抱歉。她不在最初的测试名单上。那天晚上下着雨，湿滑路面的数据更准确。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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