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埃里森的证词

东区陷入黑暗的那个夜晚,科尔在第三变电站的废墟前站了很久。变压器爆炸引发的大火已经被扑灭,烧焦的金属外壳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余温,空气中弥漫着绝缘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消防队员在警戒线内做最后的隐患排查,而警戒线外,成千上万的居民站在黑暗中,有人在用手机手电筒照亮孩子的脸,有人从窗口探出身子张望,整个东区像是一头被突然蒙上眼睛的巨兽,安静得让人不安。

斯特恩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技术团队初步判断,过载是由一个伪造的调度指令触发的。有人让变电站的主变压器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工业负荷满功率输电,持续了整整四十七秒——足够让线圈熔毁。”

“四十七秒。”科尔重复这个数字。“他给了这座城市四十七秒的反应时间,没有人抓住。”

“你不能用这个苛责自己——”

“我不是在苛责。”科尔打断他。“我在计算。他在每次攻击中都留有余地:翠鸟公寓的氯气浓度刚好致命但不会扩散到周边街区,奥夫曼的手术在最后关头被放过,三天前就开始的电力干扰直到今晚才释放。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精确的窗口期,一个可以被干预的间隙。他既不是在滥杀,也不是在宽恕,而是在设定规则。”

“什么规则?”

“如果系统能在规定时间内发现并阻止他,那些人就不会死。”

斯特恩愣住了。“你是说,他在和整个体制玩一场游戏?”

科尔把凉透的咖啡倒在地上。“不是游戏,是一场审判。每一场袭击都是一个判例,每一个死者都是他认为有罪的人。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只是他法庭上的旁听席。”

天亮之后,金斯顿警局总部召开了一场紧急跨部门协调会。联邦基础设施安全委员会派了代表,金斯顿市政能源局的技术主管坐在会议桌最远端,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灰。罗西用投影仪展示了从档案室带回的那张泛黄图纸,十九个希腊字母标注的端口在高亮投影下如同一张星座图,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城市肌体上的一处潜在伤口。

“我们已经确认,这十九个端口全部由安布罗斯工业系统公司在初次部署时预留。”罗西敲了下键盘,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端口的设计者名叫埃德加·凯斯勒,二十年前死于游艇爆炸。但在他死前六个月,他向金斯顿大学密码学系捐赠了一批研究设备,其中包括一套定制化的加密通讯协议——正是瓦西里乌教授一直在研究的那套。”

“也就是说,凯斯勒把后门的设计传给了大学?”市政能源局主管问道。

“不止是设计。他传下去的是一种理念。”罗西调出一张扫描图片——是瓦西里乌教授办公室那本希腊密码学著作的第117页批注,旁边还附着一段凯斯勒二十年前写给大学的亲笔信影印件:“这些端口不应该被视为漏洞,而是一种保险。当法律无法触及的地方,至少还有另一种力量能够抵达。”

会议室里沉默了。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科尔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现在我们知道,有一个人正在激活这些端口。他不是凯斯勒——凯斯勒已经死了二十年——但他掌握了凯斯勒留下的全部技术遗产,并且比凯斯勒走得更远。凯斯勒只是留了后门,而这个人,他正在用后门杀人。我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凯斯勒有没有门徒或继承者?第二,瓦西里乌教授现在醒了吗?”

第一个问题暂时无解,但第二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圣约瑟医院在会议结束前打来电话:瓦西里乌教授在入院二十四小时后恢复了意识,虽然身体极度虚弱,但神志清醒,要求立刻见负责调查她遇袭案件的警官。

科尔和罗西在四十分钟后赶到病房。瓦西里乌教授半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缠着纱布,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但她的眼神锋利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她用一种学者特有的简练语调打招呼:“你们来晚了。他来过这里。”

“谁?”

“袭击我的人。”瓦西里乌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他没有蒙面。他故意让我看到他的脸——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削,穿灰色毛衣,戴金丝边眼镜。他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武器。他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对我说:‘教授,我需要你停止研究那个协议。’”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会停止。然后他叹了口气——是真的叹气,不是表演——他说:‘那么我只能暂时中止你的工作。请相信,这并非出于恶意。’然后他用一个电击器击晕了我。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他打开我的电脑,不是破解密码,而是用管理员账户直接登录。他知道我的密码,探长。那个账户只有我和已故的埃德加·凯斯勒知道。”

科尔感觉喉咙发紧。“你认识凯斯勒?”

“他是我的前夫。”瓦西里乌看着窗外,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像是某种编码。“我们在他死前三年离了婚,但一直保持专业合作。他把整套加密协议的底层逻辑交给我保管,理由是‘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至少还有人记得这些端口存在的意义’。”

“那些端口的意义是什么?”

瓦西里乌转过头,直视科尔。“凯斯勒是个天才,也是个深度抑郁症患者。他参与建造金斯顿SCADA系统的时候只有三十一岁,是安布罗斯公司最年轻的首席架构师。但在建造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无法入睡的事实:联邦基础设施安全标准存在系统性的漏洞,不只是技术上,更是法律上的——即使明知某些设备可以被远程利用,法律也没有权力在攻击发生之前进行干预。因为法律只能惩罚已经发生的罪行,不能预防尚未发生的威胁。这就是所谓的‘事前法律’困境。”

“就像布朗诉联邦案。”罗西插话道。

瓦西里乌点了点头。“你很了解判例。是的,布朗案确立了一个原则:判断行为是否构成犯罪,必须以行为发生时的法律为准,而不能追溯适用事后的新法。这个原则保护了公民不受追诉性法律的侵害,但也创造了一个悖论——如果有人利用尚未被法律明确定义为犯罪的技术手段实施伤害,法律就永远追不上他。凯斯勒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决定做一件事:他在这座城市的工业控制系统里预留了十九个端口,并设计了一套加密协议,让这些端口可以被一个掌握密钥的人激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案例——一个法律完全无能为力的案例。到那时候,这些端口就是最后的手段。他把它们称为‘德尔斐保险’。”

罗西皱起眉头。“德尔斐?古希腊的那个神谕所?”

“是的。德尔斐阿波罗神庙的门楣上刻着三句箴言——‘认识你自己’、‘凡事勿过度’、‘誓言必遭报应’。凯斯勒认为,法律缺少的就是最后一句。那些违背了基本正义却因技术性理由逃脱惩罚的人,他们没有违背法律的誓言,但他们违背了更古老的——用他的话说——‘自然法的誓言’。而报应总有一天会来。”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被一片云遮住,室内的光线忽然暗下来。科尔听到瓦西里乌床边的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个袭击你的人——你确定他是谁吗?”

“我不认识他。”瓦西里乌说。“但我记得他的眼镜。镜框上有一行非常小的刻字,在他低头查看我电脑屏幕时,借着屏幕的反光我看清了:Viginti annorum——拉丁文,意思是‘二十年’。”

二十年。凯斯勒去世至今,正好是二十年。

科尔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教授,凯斯勒有没有学生?有没有一个他特别信任的年轻法律人或工程师,可能在二十年后继承他的理念?”

瓦西里乌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迟来的悲伤。

“我们有一个儿子。”她说。“离婚后他跟凯斯勒生活。凯斯勒去世那年,他十五岁。我试图争取他的抚养权,但他拒绝了。他选择了独立生活,进入金斯顿大学法学院,以最优成绩毕业,然后在联邦法院系统找到了一份工作。我们已经有十五年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他的父亲死后,他再也没有叫过我一声母亲。”

“他叫什么名字?”

瓦西里乌闭上眼睛。“朱利安。朱利安·凯斯勒·索恩——他用了我的姓氏作为中间名。”

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显得震耳欲聋。科尔感到所有的碎片在这个瞬间拼到了一起:索恩为什么能在三年前签下驳回结论之后又主动找到墨菲,索恩为什么知道瓦西里乌教授的确切地址并将卡片递给他,索恩为什么出现在圣约瑟医院的监控画面里,索恩为什么用司法大厦的内部网络发送消息却从不掩饰自己的位置。因为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引导——引导科尔去发现每一个线索,每一块拼图,每一具被法律遗忘的尸体。

索恩不是在实施犯罪。他是在完成他父亲的遗愿,用一种最扭曲的方式。

科尔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走到病房角落接听,是哈洛伦警长的声音,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急促。

“科尔,我们抓到了一个人。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在电力中断后的混乱中试图闯入金斯顿市能源调度中心的备用中控室。他身上携带了一套便携式信号发射器和一张写满十六进制代码的纸条。技术部门已经确认,那些代码和变电站过载指令的格式完全吻合。”

“他叫什么?”

“他不肯说真名,但我们在他的设备上找到了一个暗网账号——PoisonFang,翻译过来是‘毒牙’。他在暗网上有大量交易记录,过去六个月里出售过至少四十套黑客工具包,客户遍布全联邦。但他坚称自己不知道买家是谁,也不知道那些工具被用来做了什么。”

科尔闭上眼睛。“把他带到审讯室。我需要和他谈谈。”

“还有一个情况。”哈洛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随身物品里有一张照片——一张从远处偷拍的朱利安·索恩的照片。背后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他知道我是谁’。”

科尔挂断电话,走回病床边。瓦西里乌正望着他,那双眼睛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你找到他了。”她说。

“找到了线索。”

“当你找到朱利安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请帮我问他一个问题。问他是否还记得,他父亲在书房里教他写的第一行代码是什么。”

科尔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那行代码是什么,因为他有一种预感——那行代码不是一个程序,而是一个宣言。和刻在德尔斐神庙门楣上的那句话一样,是某种一旦写下就不可撤销的东西。

走出病房时,罗西追上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档案室调出的文件。

“科尔,我找到了一件事。朱利安·索恩在金斯顿大学法学院的第一篇论文题目——是在他父亲去世前一周提交的。”她把打印出的论文封面递过来,上面的标题用黑体字印着:《论事前法律原则在基础设施安全漏洞中的适用困境——兼评布朗诉联邦案》。

“他研究这个问题已经二十年了。”罗西说。“从十五岁开始。”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外面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脆弱。科尔知道,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十九个端口仍在等待下一个指令。而那个发出指令的人,正在金斯顿联邦司法大厦的某间办公室里,等着他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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