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斯顿联邦司法大厦坐落在市中心宪法大道上,是一栋十二层的花岗岩建筑,正门廊柱上刻着“正义虽缓必至”的拉丁文铭文。科尔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片刻,把那句铭文在心里翻了个个儿——如果凶手真的藏在法院的局域网里,那这句话就成了一句残酷的冷笑话。
他没有直接进大门,而是绕到侧翼的咖啡厅。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朱利安·索恩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精装书。他大约三十五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粗花呢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正在专注地阅读。如果不是科尔知道他的身份,大概会以为他是大学里教古典文学的讲师。
“索恩先生。”科尔走过去,把警徽放在桌上。
索恩抬起头,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把书签夹进书页,合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精装书,然后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探长,你比我想象的要早。我以为你至少会先查一圈外围线索再来找我。”
科尔没有坐下。“你预料到我会来?”
“任何一个读过墨菲举报文件的人都会来找我。”索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皱了下眉,似乎嫌凉了。“我在那份文件上的签字是这三年职业生涯里唯一让我半夜惊醒的东西。当然,我没有真的半夜惊醒——这是一种修辞手法,探长。”
科尔终于拉开椅子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索恩放在桌上的那本书的封面——《古希腊悲剧中的命运与裁决》,作者是某位他从未听说过的学术出版社。
“你知道三年前自己签了一份错误的评估结论?”
“知道。”索恩把咖啡杯推远了些。“不,准确地说,我当时就知道。墨菲的报告详尽得可怕,他不仅列出了每一个漏洞的技术细节,还附上了安布罗斯工业系统公司的内部邮件截图,证明后门是作为‘远程维护便利功能’被刻意保留的。我读完那份举报的时候,双手是发抖的。”
“那为什么签字驳回?”
索恩沉默了几秒钟。科尔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某种神经性的习惯。“因为我的上司告诉我,这份举报如果立案调查,会牵扯到联邦基础设施采购计划中的十二个承包商、三个州的供水系统、以及两位现任参议员。委员会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个规模的丑闻。他们把墨菲的档案定为‘需进一步核实’,实际上就是无限期搁置。”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是的。”索恩直视科尔的眼睛。“我用职业生涯中最沉重的一支笔,签下了一个让举报人送命的结论。”
这个回答太坦诚了,坦诚到科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见过无数在审讯中狡辩的嫌疑人,也见过痛哭流涕的悔罪者,但索恩的态度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语气平静,目光坦然,仿佛早已将这段记忆解剖过了无数遍,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已经坏死。
“墨菲的死不是意外。”科尔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索恩伸出手指,在咖啡杯凝结的水汽上画了一个圆圈。“因为在他死前两周,他约我见过一次面。不在办公室,不在电话里,而是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金斯顿大学图书馆的地下阅览室。他告诉我,他已经掌握了证据,不仅证明后门存在,还证明有人在暗网上出售那个后门的访问权限。一个自称为‘厄里斯’的匿名卖家,将后门分割成多个加密数据包,以加密货币拍卖,最低起拍价是零点五个比特币。”
科尔感觉自己手指发凉。“他为什么找你?你是那个签字驳回他举报的人。”
“正因为我是驳回他的人。”索恩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苦笑。“墨菲是个工程师,不是阴谋论者。他相信签字驳回他的人是唯一真正读过那份文件的人。他找到我,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是除他之外唯一知道‘厄里斯’有多危险的人。”
“他给你看了什么?”
“一个U盘。他说里面装着从安布罗斯公司内部服务器窃取的后门源代码片段,以及暗网拍卖页面的截屏。他说他打算把这些东西直接发给联邦调查局的网络犯罪部门。”索恩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滑玻璃上的一道裂纹。“我劝他不要。我说在没有官方保护的情况下独自对抗一个拥有全系统后门的组织是愚蠢的。他说他早就被人盯上了,不差这一件事。”
“然后他就死了。”
“然后他就死了。”索恩重复道。
咖啡厅里忽然响起一阵杯碟碰撞的声响,一个服务生不小心打翻了托盘。两个人都没有回头去看。科尔盯着索恩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找到某种隐藏的情绪——恐惧、愧疚、或者是更深的算计。但他看到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水,表面平静,底部却在缓慢翻涌。
“你今天早上收到一条消息吗?”科尔问。
“什么消息?”
“从司法大厦内部网络发出的。一段实时对话,直接出现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索恩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从司法大厦的内部局域网?你确定?”
“罗西追踪了源IP,确凿无疑。”
“那不可能。”索恩说。“法院的主干网络和公共互联网之间有军方级别的硬件防火墙,外部入侵不可能不留痕迹。如果有人能从这里向外部发送那种级别的渗透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法院内部拥有最高网络权限的人,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防火墙的底层架构,而那个架构恰好是安布罗斯工业系统公司设计的。”
两人对视了整整三秒钟。咖啡厅的爵士背景音乐忽然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讽刺。
科尔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委员会所有经手过墨菲举报文件的内部通讯记录。谁在压下这个案子的时候说了什么,邮件副本,会议纪要,一切。你现在在联邦上诉法院工作,比我有权限。”
索恩把咖啡杯转了一圈。“探长,如果你要找内鬼,这条路可能会通向你不想看到的地方。”
“我已经看到十七具尸体了,索恩先生。没有什么比那个更不想看到。”
索恩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但有一个条件——所有的查阅都通过内部合规渠道进行,我不打算和你们共享任何非法的后门。如果到了需要举证的地步,我要确保这些证据在法庭上是可采的。”
“你怕什么?”
“我怕他。”索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害怕旁边的空气听到。“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厄里斯后门之所以叫厄里斯,是因为它最初的代码注释里引用了一句赫西俄德《神谱》中的话——‘她制造纷争,并非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法则在她眼中从未完整。’这个人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探长。他认为自己是在修补法律无法触及的裂缝。而一个自认为正义的罪犯,是最难预测也最危险的对手。”
科尔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在他转身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希腊悲剧研究。书的封底印着一段烫金引文,他只能看清最后几个字——“众神的裁决,终究要由凡人偿付代价。”
“索恩先生。”
“嗯?”
“墨菲给你看的那个U盘,还在吗?”
“他死前交给了金斯顿大学的一位密码学教授保管。教授名叫艾琳·瓦西里乌,是古希腊密码学和现代加密技术的双料专家。”索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用工整的手写体写着一行地址。“墨菲留了这个给我,以防他遭遇不测。他说如果哪天我需要找到真相,就去这里。”
科尔接过卡片,上面写着金斯顿大学洛厄尔楼304室。
走出咖啡厅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司法大厦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每一击都像是敲在他的颞叶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凌晨,在翠鸟公寓门口,斯特恩提到水厂SCADA系统的物理隔离“理论上”存在,但总有人会开一扇后门。那扇后门不止一个,不止在水厂,也许在法院,也许在交通局的监控服务器,也许在每一辆配备电子系统的现代汽车里。
而一个花了三年时间研究这些后门的人,此刻正坐在某块屏幕后面,静静地观察着每一个试图关上后门的人。
科尔打开车门,把索恩的卡片塞进遮阳板夹层,发动引擎。他需要去金斯顿大学,去见那位密码学教授,去拿墨菲留下的U盘。但在他踩下油门之前,手机响了——是罗西。
“科尔,我刚从消防指挥官斯特恩那边得到最新报告。今天早上那二十九起饮用水异常的投诉中,有十六起的水样已经分析完毕。结果很奇怪。”
“奇怪是什么意思?”
“水样里检测出的不是化学毒素,不是氯气,不是絮凝剂。而是一种完全无害的物质——食品级荧光素钠。它唯一的用途是检测管道泄漏,因为它会把水染成黄绿色,在紫外线下发出荧光。换句话说,今天早上的袭击除了造成恐慌和短暂的不适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毒性。”
罗西停顿了一下,科尔听到她那边翻阅纸张的声音。
“这更像是一次测试。他在测试什么?他能在多大范围内同时控制多个目标?市民反应需要多长时间?应急部门的响应机制是怎样的?还是说——”
“他在向某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科尔接过话。“像一个武器贩子在向潜在买家展示样品。”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金斯顿大学位于城市北部的山丘上,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在湛蓝天空下勾勒出锯齿状的轮廓。科尔开车穿过校门时,一群学生正从图书馆的方向涌出来,有说有笑,对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按照卡片上的地址找到洛厄尔楼,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建筑。304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铜牌:“艾琳·瓦西里乌教授——古典密码学与网络安全”。
他敲门。
没人应答。
他再敲。
依然沉默。
科尔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
房间被彻底翻过。书架倾倒,纸张散落一地,电脑主机被从桌上扯下来,硬盘不翼而飞。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帘被扯下一半,歪斜地挂在天花板轨道上。而办公室的主人——一个头发灰白的女性——正仰面躺在地毯上,额头上有明显的淤青,口鼻周围没有气息。
科尔蹲下来检查她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她活着。
他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目光扫过狼藉的桌面,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倾倒的显示器下方,压着一张A4打印纸,纸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两行字母。
那是古希腊字母。
科尔认不出含义,但他在今天早上见过其中几个字母的组合——在索恩那本《古希腊悲剧中的命运与裁决》的封面上。
他拿出手机拍下纸条的同时,听到身后走廊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一个人在屏住呼吸。
科尔猛回头,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应急指示灯在暗处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他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缓步走向门口。走廊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新鲜的玫瑰花——红色的,茎秆被修剪得很短,安静地躺在灰色的瓷砖地面上,像某种优雅的警告。
走廊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混入楼下学生的说笑声中,再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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