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奥夫曼的病房

急救人员在十二分钟后抵达洛厄尔楼。艾琳·瓦西里乌教授被担架抬出时依然昏迷不醒,额头的淤青已经肿胀成青紫色,但急救医生告诉科尔,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袭击者下手很有分寸——或者说,很有控制力。不是想要她的命,而是想要她闭嘴。

科尔站在304室的狼藉之中,等着罗西带着技术勘验设备赶来。他用这段时间做了一件事:蹲在那张写着古希腊字母的A4纸旁边,用手机上的翻译工具逐字识别。

这些字母分成两行,第一行是“Ερις”——厄里斯,纷争女神。科尔已经认识这个名字了。

第二行让他停了更久。

“Μέτρον ἄριστον”——“凡事勿过度”。一句被刻在德尔斐阿波罗神庙门楣上的格言。

科尔的希腊语知识仅限于大学选修课上学到的字母表,但他知道一件事:刻在神庙门楣上的格言通常都有下半句。德尔斐神庙最著名的三句箴言是“认识你自己”、“凡事勿过度”和“誓言必遭报应”。如果这张纸条在引用神谕,那么它隐去的第三句或许才是关键。

他正要把这个想法记下来,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罗西提着一个银色的技术勘验箱走进来,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眼下的阴影显示她已经至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

“瓦西里乌教授怎么样了?”她把箱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满地的纸页。

“活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科尔站起身,把那张纸条的照片发到她手机上。“你看看这行希腊文。第一行是厄里斯,第二行是德尔斐箴言。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罗西放大照片,眉头皱起。“不像是留给我们的。从书写的速度和流畅度来看,写它的人没有犹豫。应该是在紧急情况下留下的信息——很可能是教授本人在袭击发生前匆忙写下的。”

“如果你是密码学教授,知道有人要破门而入,你会留什么样的信息?”

“不会太长。必须是对后续调查者有用的核心线索。厄里斯指向后门的根权限模块,那这句‘凡事勿过度’——”她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会不会是在描述后门的特性?不是无限权限,而是有某种限制。或者说,使用后门的人必须遵守某种规则。”

“他杀人,然后遵守规则?”科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你早上见过那场饮用水袭击了。全是无害的荧光素钠,没有任何毒物。他在展示力量的同时没有伤害任何人。”罗西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扫描地上散落的文件。“这说明两种可能性:要么他有一套严格的自我约束体系,要么他真的在向某人展示商品。如果是后者,那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一个军火商,而最恐怖的买家可能还没出现。”

科尔没有回应。他走到被拆卸的电脑主机旁边,蹲下来查看。机箱侧板被用螺丝刀撬开,手法熟练,没有多余的划痕。硬盘槽是空的,但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固态硬盘接口上还留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闪存芯片——通常用作系统备份或缓存。

“罗西,看看这个。他没有拿走所有的存储设备。”

罗西走过来,用镊子小心地取下那块芯片。“这是主板的板载缓存,通常不存储用户数据,只存储系统固件和启动日志。外行人不会注意到它,但如果袭击者是专业黑客,他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也许他是故意的。”

“你是说他在留信息给我们?”

“几个小时前他在我电脑屏幕上留了一条实时消息。他喜欢交流,罗西。不管他是谁,他不想让自己的游戏缺少观众。”

罗西把芯片装进防静电袋,继续在房间里搜证。书架倒塌的书堆中,她发现了几本标记过的学术著作——全都是关于古希腊密码学的。其中一本翻到了第117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笔迹潦草但整齐,明显是瓦西里乌教授的手笔。

“科尔,你来看这个。”

这一页讨论的是古希腊斯巴达人使用的“天书”加密法——一种需要将羊皮纸缠绕在特定直径的木棍上才能阅读的移位密码。教授在页边空白处写道:“现代对应物:区块链智能合约中的确定性执行协议。二者皆基于物理参数不可复制的原则。”

“她不是在研究古代密码学。”罗西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她是在用古希腊密码体制来理解现代加密技术,然后反过来应用——用古代加密法的哲学来破解现代匿名网络。如果她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追踪‘厄里斯’后门的加密流量……”

“那么袭击者就有足够的理由让她闭嘴。”

科尔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金斯顿圣约瑟医院的总机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对面是一个紧张的女声。

“探长科尔?我是急诊科护士长艾米莉·赵。您之前要求我们通报任何与赫尔曼·奥夫曼相关的异常情况——”

“他怎么了?”

“奥夫曼先生今天下午一点被送进手术室,进行预定的冠状动脉搭桥手术。麻醉进行得很顺利,但就在刚才——大约两点十五分——手术室的监护系统全部崩溃了。心电监护、麻醉机、输液泵,所有联网的设备同时宕机。主刀医生被迫中断了手术,他们正在用人工方式维持病人的体征,但情况非常危急。”

科尔感觉自己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多久前的事?”

“五分钟。我打电话的同时我们启动了紧急备用电源,但连备用系统都没有响应。这不是停电,科尔先生。我们大楼的灯都亮着,电梯也在运转。只有手术室那一层的医疗设备出了问题。”

“让你们的IT部门立刻断开手术室和医院主干网的连接。物理拔线,不是软件操作。立刻!”科尔说完挂断电话,转向罗西。“圣约瑟医院。赫尔曼·奥夫曼——那个三年前把有毒废料倒进金斯顿河却因为技术性证据不足被判无罪的化工企业主。他正在手术台上。”

罗西的脸色刷地变白。“他在医院。”

“他在医院。”科尔重复道。“而今天早上有人在饮用水里测试远程控制能力。现在他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了医院的医疗设备上。”

两人冲出洛厄尔楼时,金斯顿大学校园里已经临近黄昏。夕阳将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染成金红色,学生们还在草坪上享受傍晚的余晖,有人弹着吉他,有人躺在毯子上看书,没有人知道城市的另一端正在发生什么。

科尔开车一路闯过六个红灯,罗西在副驾驶座上用笔记本电脑接入了圣约瑟医院的网络安全监控系统。

“我看到了攻击痕迹。”她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这次和早上的饮用水袭击不一样。早上是试探性的——用最小剂量测试反应速度。这次是全力攻击。攻击者直接侵入了医院的患者数据管理系统,以最高权限向手术室的所有联网设备发送了停机指令。代码写得非常精炼,没有一行多余指令。这不是黑市上买到的普通恶意软件,这是定制的。”

“能追踪源地址吗?”

“已经追踪了。还是那个IP段——金斯顿联邦司法大厦。”罗西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愤怒。“他在用法院的网络杀人。而且这次他更狡猾了,他利用医院的远程医疗接口作为跳板,伪造了来自另一家医院的会诊请求数据包。表面上看,攻击似乎来自圣玛丽医院的远程会诊中心,但那家医院今天下午根本没有进行任何会诊。”

科尔把车停在圣约瑟医院急诊入口前的消防通道上,跳下车直奔手术室楼层。电梯里的每一秒都像是在爬行。数字屏上的楼层号码一格一格跳动,伴着一个轻柔的电子女声播报着每层楼的科室名称。“四楼,心外科。”门终于滑开。

走廊里是混乱的。护士推着紧急救护设备奔跑,医生们在大声交流指令,有人在呼叫更多的备用电源。科尔逆着人流走向手术室,在门口遇见了主刀医生——一位头发花白、外科口罩拉到下巴上的高个子男人。

“你是谁?”

“金斯顿重案组,马库斯·科尔。奥夫曼怎么样?”

“他活着,但不算安全。我们被迫在无监护的状态下完成了血管吻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像是蒙着眼睛在高速公路上开车。”主刀医生的手套上还有血,额头上全是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医院的IT部门告诉我这不是停电,是整个手术室的控制系统在几分钟之内被彻底关闭了。有人关了我们的手术室,探长先生。有人按了一个按钮,然后奥夫曼的心脏就差点永远停在手术台上。”

科尔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手术室内部。透过半透明的隔离帘,他能看到一个体态发福的男人躺在手术台上,胸口缠着白色的绷带,各种管子从他的身体里伸出来连接着周围一圈已经不亮了的设备。护士们正用手工方式操作着输液泵和监护仪,像是在用二十世纪的方式维持二十一世纪的生命。

他退回到走廊里,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个几乎被忽视的细节:一个安保监控摄像头。它的指示灯是亮着的,正常运转。

科尔找到医院安保主管,一个退伍军人出身的壮硕男子,名叫邓肯·布里格斯。

“手术室区域的监控录像,从下午两点到现在的全部记录,我需要马上看到。”

布里格斯带他进入监控中心,调出了心外科走廊的录像。科尔看着屏幕上那些微小的身影——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推车的护士,还有在两点零九分时独自出现在电梯口的一个身影。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和粗花呢外套,身形瘦削。他没有走进手术室,只是站在电梯口,低头看手机,停留了大约四十秒,然后转身离开了。

科尔按下暂停键,把画面放大。分辨率不足以看清面部细节,但那件粗花呢外套和金丝边眼镜的轮廓,他在今天上午刚刚见过。

朱利安·索恩。

“罗西,”他拨通电话,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某种黏稠的液体中穿过。“调取金斯顿联邦司法大厦的出入记录,今天下午一点到三点。看看朱利安·索恩有没有离开过他的办公室。”

罗西在那边操作了一会儿。“他的门禁卡在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二分有过一次刷卡记录——他离开过办公楼。一点五十八分再次刷卡返回。中间有十六分钟的时间差。”

十六分钟。从司法大厦到圣约瑟医院,走路需要八分钟,开车需要三分钟。时间完全对得上。

科尔感到一阵眩晕。今天上午索恩在咖啡厅里说的每一句话——墨菲的举报、安布罗斯公司的后门、厄里斯的拍卖——在那个瞬间突然变得可疑起来。不是他的信息有错,而是他的角色。如果他从未离开过这场游戏的幕后,那么他今天上午递给科尔的那张写着瓦西里乌教授地址的卡片,就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另一层更危险的目的。

“引诱我去大学。”科尔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在我离开警局的时候攻击医院。”

他想起索恩在咖啡厅里说的那句话:“一个自认为正义的罪犯是最难预测也最危险的对手。”

说话时,索恩的表情平静,眼神坦然,像是一个正在分析病例的医生。他不是在描述别人——他是在描述自己。

监控室的门忽然被布里格斯推开,安保主管的脸色比刚才更差。“探长,你需要看这个。”

他带着科尔走到手术室后方的设备间。那是整个医院网络交换设备的核心机房——四排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风扇发出低频的轰鸣。布里格斯指着一台标有“手术室专用交换机”的设备。

交换机上所有端口的指示灯都在正常闪烁,表示网络通信一切正常。但布里格斯拔掉一根蓝色网线,指示灯并没有熄灭。

他拔掉第二根,依然亮着。

第三根。第四根。全部拔掉之后,端口指示灯仍然在闪烁,像是一排不眠的眼睛。

“这些指示灯不是由实际网络流量驱动的。”布里格斯的声音有些发干。“它们正在接收来自交换机内部固件的指令。有人把恶意代码直接刷进了我们的硬件里。他不需要通过网络入侵我们的系统——他在这个交换机出厂的时候,就已经在里面了。”

科尔盯着那些闪烁的绿色指示灯,脑海中忽然响起索恩今天早上说的另一句话:“防火墙上有个后门,来自安布罗斯工业系统公司。”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台交换机的制造商标签。银色的铭牌上赫然印着一行字:安布罗斯工业系统公司制造。

不只是水厂。不只是法院。这家公司制造的所有设备——交换机、远程医疗接口、智能水表、车载制动控制器——都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埋进了后门。而那个后门此刻正在被某个匿名者逐一激活,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每一个联网设备都是潜在的凶器。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不明,内容只有一句话,用拉丁文写就。

“Fiat iustitia, et pereat mundus.”

罗西用手机翻译后,脸色骤变。

“即使世界毁灭,也要让正义实现。”她轻声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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