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入口不在庄园内部,而在冰湖对岸的旧船屋里。
这个发现来自娜奥米。她在马库斯提出进入地下室的要求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个老旧的U盘,插入会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U盘里除了福斯特当年交给她又让她销毁的证据副本之外,还有一个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文件——一份庄园的建筑结构扫描图。
“这不是原始蓝图,”娜奥米将图像投影到书房的墙上,激光笔的红点指着庄园后方的湖岸线,“这是福斯特在八年前的十月份用探地雷达扫描的结果。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扫描,只是把文件加密后存在了我这里。”
扫描图上清晰显示,在冰湖东北侧的船屋正下方大约四米深处,存在一个面积约六十平方米的人工结构。一条狭窄的通道从船屋底部垂直向下延伸,连接着那个地下空间。
“你保存了这份文件八年。”利亚姆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在你说你已经销毁了所有东西之后。”
“我销毁的是证据链,不是福斯特交给我的所有东西。”娜奥米没有看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留。”
船屋是一栋用杉木和石料搭建的老旧建筑,屋顶的木板已经部分坍塌,积雪从破口处落进来,在地面堆成几个小小的白色锥体。一条生锈的铁链横在门前,链子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挂锁。康纳用船屋角落里找到的一根铁撬棍砸了三下,锁簧断裂,铁链哗啦一声落在雪地上。
马库斯打头,五个人跟在他身后,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地板走进船屋内部。屋内堆满了废弃的渔具和发霉的帆布,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水草和铁锈的气息。沿着墙壁摸索了一圈后,扎拉在西北角发现了异常——一块地板敲击声与其他区域不同,空洞而短促。
康纳和利亚姆合力撬开那块地板,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金属井盖。井盖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凹槽,凹槽的直径大约两厘米,边缘刻着极其精细的螺旋纹路。
艾拉看到那个凹槽的时候,手不自觉地伸向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的轮廓。她将钥匙掏出来,蹲下身,比对了一下钥匙柄的直径和凹槽的尺寸。
完全吻合。
“这把钥匙不是开书房门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开这里的。”
钥匙插入凹槽后不需要旋转。井盖内部传来一连串精密的机械咬合声——齿轮、弹簧、配重块——然后整个井盖缓缓下沉并向侧面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金属梯。
一股干燥的、带着臭氧气息的空气从井口涌出,与船屋内潮湿腐败的气息形成了截然的对比。
马库斯打开手电筒,第一个爬了下去。
地下室远比他想象的大。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之处,是成排的服务器机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机架上的指示灯大部分是熄灭的,但在最靠里的那面墙上,有一台单独的服务器仍在运行,前面板上唯一的绿色指示灯以恒定的频率缓慢闪烁。
服务器旁边是一张金属工作台,台上散落着电路板、焊接工具和半卷用过的锡丝。台面中央放着一台老式的CRT显示器,屏幕已经发黄,但亮着。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绿色的命令行文本。
“欢迎回来。距离协议最终执行还有四十一小时二十八分钟。”
五个人围在工作台前,读着这行字,没有任何人说话。手电筒的光束交叉在狭小的空间里,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服务器机架上,像一群被困在金属森林中的幽魂。
“这不是福斯特在控制。”扎拉突然开口。她俯身查看服务器的前面板,手指沿着指示灯旁边的标签移动,“这台服务器的型号是十年前停产的。它的网络模块只有最基本的收发功能,不足以运行复杂的远程控制程序。”
“但昨天凌晨雨果的录音笔接收到了从这台服务器发出的加密信号。”马库斯说。
“是的。但不是有人在远程操控它。信号是预置的。”扎拉直起身,转向其他人,“福斯特在八年前把这台服务器安装在这里,写好了程序,设定了触发条件,然后离开。他没有在控制这一切——他预料到了这一切。”
她从工作台上捡起一张泛黄的打印纸,上面是一段用铅笔手写的代码片段。她读了前几行,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协议条款的代码。这是另一套程序,独立于《鲸落协议》之外。”扎拉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在监控协议的每一个执行步骤,记录每一笔链上操作,然后将这些数据打包——不是发送给某个人,而是上传到一个公钥加密的分布式存储节点。”
“传给谁?”康纳的声音低沉。
“没有指定的接收者。任何人都可以查看这些数据,但需要对应的私钥才能解密。换句话说——”扎拉停顿了一下,将那张打印纸递给马库斯,“他在进行一场现场直播,不是视频画面,而是比画面更精确的东西。链上数据。每一个人的签名,每一次投票,每一笔资金流动,全部不可篡改地记录在区块链上。全世界都能看到这场游戏的进程,只是不知道玩家是谁。”
马库斯接过打印纸,目光扫过那些铅笔字迹。他看不懂代码,但他看懂了一行被福斯特用下划线特别标注的注释,写在页边空白处,笔迹潦草但清晰可辨。
“‘如果我不再能说话,就让代码替我说话。’”
地下室陷入漫长的沉默。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艾拉走到工作台另一端,那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她打开最上面的一个,发现里面装满了笔记本——那种老式的皮面笔记本,书脊上贴着年份标签。一九九七、一九九九、二零零二、二零零六……一直排列到八年前的那一年。
她抽出最后一本,翻开。
是福斯特的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是八年前的十一月一日。字迹与他留在打印纸上的代码注释完全不同——不是冷静的技术语言,而是一个人的恐惧、愤怒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他们找到我了。不是联邦的人,是比联邦更危险的人。白鲸基金的触角比我想象的深。他们知道我在收集什么,也知道我快收集完了。’”
艾拉继续往下翻,手指在页面上微微颤抖。
“‘十一月七日。今天和利亚姆通了电话,没有告诉他实情。他想考律师资格,我不能毁了他的前途。但他是唯一能读懂这些条款的人。如果有一天协议被触发,他会找到里面的漏洞。他必须找到。’”
利亚姆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别开了脸。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十一月十二日。娜奥米同意保管硬盘。她不知道硬盘里除了证据之外还有一套监控追踪程序。对不起,娜奥米。你需要保密特权来保护我,但我需要你的身份来引出他们。这很残酷,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娜奥米背靠着一台服务器机架,双臂交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去了大半。她没有说话,但呼吸变得不那么规律了。
“‘十一月十五日。康纳发现了我在用他的矿机跑一套自定义算法。他以为我在占他便宜,我没办法解释那套算法是为了追踪白鲸基金的资金流向。我们打了一架。他打不过我,但他确实打得很用力。赔偿金我转给他了,不知道他收到的时候还会不会恨我。’”
康纳发出一声短促的鼻息,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十一月十六日。今天见了所有人。每个人都在问我为什么这么焦虑,我说不出口。白鲸的人可能就在我的通讯录里。可能是任何人。’”
最后几页的笔迹明显变得匆忙,有些地方甚至潦草到难以辨认。
“‘十一月十七日凌晨。完成了最后一段代码的上传。服务器藏在地下室,钥匙给了艾拉。她会知道什么时候用它,因为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更在意我的死活。虽然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艾拉合上了日记本。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她将日记本放回纸箱,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
“还有四十一小时。”利亚姆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律师式的冷静,但那种冷静是用力维持的,“协议会在后天凌晨完成最终执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决定分配方案,完成生物特征采样,并通过四方验证。这本来应该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但现在雨果死了。”
“雨果死了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他的生物特征数据。”娜奥米接过话头,“但协议要求全部六方采样。如果无法完成全部采样,智能合约就不会触发分配程序。换句话说——”
“我们被困住了。”扎拉说,“除非有人能找到绕过全部采样要求的方法。”
“或者,”康纳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工作台前,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鸷,“除非雨果的死并不意味着他的数据不可用。”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尸体还在冰湖里。虹膜和指纹都可以在死亡后一段时间内提取。”康纳的声音毫无波澜,“法医可以做这件事。技术上讲,这不违反协议——协议只要求采样,没有要求采样对象必须是活人。”
“康纳。”娜奥米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建议我们从一个被谋杀的同伴尸体上采集生物特征。”
“我在建议我们不要让他的死亡变得毫无意义。如果拿不到钱,他死了就是白死了。”康纳直视她,“你觉得雨果会怎么选?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钱。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需要这笔钱。”
没有人能反驳这一点。
就在僵持的沉默中,马库斯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大约三十秒,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他放下手机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地下室的空气凝固了。
“技术部完成了对雨果录音笔底层音频的第二次解析。那段加密声波信号里不仅包含了坐标和指令,还嵌入了一个次声波频段的文件。文件的内容——”他停顿了一下,“是《鲸落协议》的隐藏附件。”
“隐藏附件?”扎拉皱起眉头,“协议是我和利亚姆逐条审核的,一共五条正文,三个附件。没有隐藏附件。”
“有。”马库斯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们,上面是技术部发来的解析文本,“这个附件的标题是‘信标条款’。它的内容很简单——如果协议触发后,任何签署方在分配完成前死亡,其份额将自动转移给导致其死亡的一方。条件是,导致死亡的行为必须在链上被验证为‘有效行为’。”
地下室里的温度仿佛陡然下降了十度。
“什么叫‘有效行为’?”艾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链上验证需要提交证据。一张图片,一段音频,一串代码,或者——”马库斯深吸一口气,“一枚非同质化代币,代表对某个特定结果的确认。简单来说,杀人者需要向区块链上传证明,证明他完成了这个行为。只有上传成功,份额才会转移。”
“所以雨果被挖走的眼睛……”利亚姆的声音干涩。
“是为了虹膜扫描。有人在收集生物特征的同时,也在制造一份可以被链上验证的‘证明’。”马库斯说,“这不是谋杀。这是一个用智能合约执行的处决,杀人者是协议的一部分,而受害者的死亡本身就是交易。”
他的话音落下后,地下室里没有人再说话。服务器指示灯以恒定的频率闪烁,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那个写着“有效行为”四个字的条款悬浮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像一颗被拆了引信但仍在滴答作响的炸弹。
福斯特没有设置任何直接的杀人机制。他设置了更可怕的东西——一个让杀人变得有利可图的规则,然后将决定权交给了人性本身。
扎拉最先打破沉默。她走到那台仍在运行的服务器前,调出了系统日志。日志显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服务器共发出了四条信号。第一条是触发邮件的全局指令,第二条是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的启动指令,第三条是昨晚向雨果录音笔发送的无声召唤。
而第四条,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在雨果死亡之后。
接收地址不是任何人的设备。
是区块链上一个新创建的钱包。钱包里唯一的一笔交易备注只有六个字。
“第一份证明已提交。”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