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阿尔比恩联邦北部高地,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
联邦刑警马库斯·斯隆的灰色福特轿车停在维塔斯交易所总部的玻璃大楼前,车顶还残留着从格尔戈伦山区带来的冰碴。他今年四十二岁,鬓角已经花白,有一双被二十六年刑侦生涯磨得异常沉静的眼睛。他熄掉引擎,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眼前这栋被霓蓝灯带包裹的建筑。
加密货币。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变质的硬币。
交易所的安全主管名叫奥利弗·雷恩,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过于修身的炭灰色西装,在二十七楼的会议室里焦躁地踱步。会议桌上摊着三块透明显示屏,上面跳动着一串串马库斯看不太懂的代码和数字。
“斯隆探长,感谢您亲自来。”雷恩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兴奋,“我们发现了一个钱包,一个沉睡了整整八年的钱包,今天凌晨两点十四分,它动了。”
马库斯脱下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从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他从来不信任电子设备做记录,那些东西可以被远程擦除,可以被篡改,可以被伪装——他见过太多。纸和墨不同,它们会说真话。
“多少钱?”
雷恩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按今天的市价,大约……一亿两千万新索尔。”
马库斯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谁的钱包?”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雷恩把一块屏幕转向他,上面显示着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长达六十四位的字符串,“这个钱包的注册者是吉迪恩·福斯特。根据链上记录,他最后一次使用私钥签名交易,是在八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之后,这个钱包就完全静止了,直到今天凌晨。”
吉迪恩·福斯特。马库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需要翻笔记本。八年前,他曾短暂参与过一起涉及密码朋克社群的跨区域调查,而福斯特正是那个社群的核心人物之一——一个被同行称为“先知”的天才密码学家,同时也是阿尔比恩最早一批加密货币的开发者。一九九零年代末,他不到二十岁就破解了军情六处废弃的加密算法,因此上了联邦监控名单。新世纪后,他创办了去中心化隐私网络“黑光协议”,被视为数字货币领域的技术奠基人之一。
而他在八年前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福斯特的妹妹在次年向法院申请了宣告死亡,理由是七年失联期届满。没有葬礼,没有追悼会,遗产被捐给了一个密码学开源基金会。
“他只转了很小一笔,大概零点零一个代币。”雷恩继续解释,“但这笔转账的备注栏里填了一个字符串——不是标准的交易备忘录,是一段经过加密的短码。我们的自动审计系统识别到异常后,立刻向上追溯,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显然接下来的话让他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发现这段加密短码触发了暗网六个不同节点的同步信号。六个加密邮件地址,分别在阿尔比恩的不同城市,在同一个时间戳被激活。我们的技术团队试图追踪邮件内容,但那些邮件经过多层洋葱路由加密,根本打不开。”
马库斯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二十七楼俯瞰着整个德兰诺克市的金融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身形有些疲惫。
“你的意思是,一个死了八年的人,今天凌晨按下了某个开关,同时向六个人发送了加密邮件。”
“我并没有说他死了,探长。”雷恩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只是说,他的钱包今天动了。”
马库斯转过身来:“把六个人的资料给我。”
雷恩迟疑了一下:“交易所的用户隐私协议——”
“我带了搜查令。”马库斯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折叠的联邦法院令状,放在会议桌上,“你不需要担心合规问题。”
雷恩松了一口气,显然他只是在等这句话。他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代码界面切换为六张个人档案卡。
第一张。利亚姆·格罗斯,四十三岁,前联邦金融监管局高级调查员,因三年前一桩内幕交易丑闻被吊销律师执照,目前在一家小型非营利机构做法务顾问,住在德兰诺克市东区的公寓里。照片上的他眼袋浮肿,头发过早地稀疏,与履历中曾经意气风发的律所合伙人判若两人。
第二张。艾拉·萨默,四十一岁,整容外科医生,社交平台上的网红人物,拥有超过两百万粉丝。她的账号充斥着光鲜的生活照和医疗美容科普视频,但马库斯注意到她在五年前曾被医学会调查过,理由是一起涉及非法器官移植的匿名举报,最终因证据不足撤销。住在首都卡德兰的高档住宅区。
第三张。康纳·麦奎尔,四十五岁,加密货币矿场主,在北境废弃工业区拥有三个大型矿场,据称个人资产超过四千万新索尔。他有过两次家暴指控,前妻在法庭上形容他是一个“为钱可以出卖灵魂的人”。两次指控最终都因为证人突然撤诉而不了了之。
第四张。娜奥米·哈特,四十二岁,人权律师,曾在多起针对政府监控法案的宪法诉讼中担任原告代理,在公民自由联盟中声望极高。她的公开形象近乎完美——除了八年前,她曾因一起证据销毁丑闻短暂接受过调查,而那个案子的关键证人,正是失踪前的吉迪恩·福斯特。
第五张。雨果·帕里什,四十三岁,小说家,出版过三本犯罪小说,销量平平。他的银行账户余额不足三千新索尔,信用卡负债累累,去年曾在一家众筹网站上发起过募捐,目标金额恰好是他欠债的数目。他在社交媒体上活跃地抨击前五位老友,言辞刻薄。
第六张。扎拉·阿什拉夫,三十九岁,金融科技创业者,她创办的智能合约审计公司在两年前被维塔斯交易所以九位数收购,是六个人中最富有的一位。她与福斯特在二十年前曾有过一段恋爱关系。
马库斯一张张看过去,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六个人,从落魄律师到亿万富翁,从网红医生到人权斗士,他们的社会阶层和人生轨迹截然不同,唯一的交集,就是二十多年前同在莫恩赛德大学就读,同属于一个名为“密码朋克读书会”的非正式社团。
那个社团的灵魂人物,是吉迪恩·福斯特。
“邮件内容有没有可能破解?”马库斯收起档案。
“我们试过了。”雷恩摇头,“加密方式非常特殊,需要收件人持有的私钥进行解密,而私钥显然不在我们手里。我们能监控到的,只是邮件被成功接收的信号。六封邮件,全部在发送后七秒内被打开。”
“七秒。”马库斯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这六个人一直在等这些邮件。”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6”。
窗外,德兰诺克市的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马库斯盯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脑海中拼凑着二十多年前的那些碎片。密码朋克,加密技术,一群满脑子理想主义的年轻人试图用数学和代码建造一座不受权力侵蚀的乌托邦。而二十多年后,他们中的一个是死人,另外六个正在被一条来自亡者的消息同时唤醒。
他合上笔记本,对雷恩说:“我需要对这六个人进行背景调查,越深越好。不要通知他们。”
“交易所会全力配合。”雷恩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探长,您认为……这真的可能是福斯特本人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穿上大衣,走向电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帽。在等电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技术部发来的初步报告。
报告只有一句话:凌晨激活的那个钱包,使用了已经被废弃的旧版加密协议——正是吉迪恩·福斯特生前最后发表的论文中所描述的架构。
电梯门打开,马库斯走了进去。不锈钢门缓缓合拢,映出他轮廓模糊的倒影。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德兰诺克市东区一间逼仄的公寓里,利亚姆·格罗斯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界面发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在卡德兰的豪华公寓中,艾拉·萨默将手中的红酒杯放在桌上,指甲深陷入掌心;在北境矿场轰鸣的服务器机房旁,康纳·麦奎尔点燃一支烟,烟灰落在键盘缝隙里;在公民自由联盟办公室,娜奥米·哈特用指尖触碰着屏幕上那一行八年前她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加密签名;在一间堆满旧书和酒瓶的阁楼里,雨果·帕里什发出一声低哑的笑;而在维塔斯交易所顶层的私人办公室,扎拉·阿什拉夫盯着那份她亲自参与设计的智能合约模板,脸色苍白如纸。
六封邮件,内容各不相同,但开头和结尾是完全一样的两行字。
第一行:恭喜你活到了今天。鲸鱼已经浮出水面。
最后一行:请遵守我们共同的协议。
无人知晓的风暴,已经在这座城市的六个角落悄然酝酿。而深埋在区块链深处的那条“死鲸”,正缓缓张开它布满利齿的巨口。
马库斯的轿车驶出维塔斯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摊开的笔记本,那六个名字在纸面上安静地排列着,一如墓碑上的铭文。
他有一个强烈的、说不清的预感——这些人,会比那些冰冷的代码更加令人胆寒。
轿车驶入雨幕深处,车尾灯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城市流动的光河之中。而在区块链上,那个沉睡八年的钱包里,又一笔金额被划出,备注栏里再次出现了一行经过加密的字符。
这一次,信息只有四个字。
“游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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