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第一个夜晚是被扎拉打破的。
当时钟敲过十一点,炉火已经烧成暗红色的余烬,六个人分散在书房各处的沙发和扶手椅上,各自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像六只发光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利亚姆在反复审读协议的原始条款,试图找到可以绕过生物特征验证的法律漏洞。娜奥米在窗边与某个未透露姓名的人通了一场加密电话,用的是她惯常的律师保密措辞,滴水不漏。艾拉靠在书架旁,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睛盯着虚空。康纳在角落里沉默地抽烟,脚边已经攒了三个烟蒂。雨果坐在离炉火最近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支从不离身的录音笔,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外壳。
而扎拉,她面前同时开着三块便携屏幕,代码在屏幕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
“找到了。”她突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康纳的烟停在半空,利亚姆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多重签名的验证逻辑有一个关键节点。”扎拉旋转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是一张复杂的流程图,“私钥分片只是钥匙,但锁本身需要生物特征来识别。协议里写的‘任意四方’不是任选四个人,而是——”
“需要所有六个人的数据。”娜奥米从窗边转过身来,放下了手机,“我知道。协议第四条有补充条款,写在第4.3节。‘私钥分片的提取需完成全部六方的生物特征采样,其中至少四方验证通过方可执行资产分配。’全部六方都要采样,但只需要四方通过。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必须合作。”利亚姆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干涩,“只要有任何人不配合采样,或者——”他停顿了一秒,“或者失去了提供采样的能力,协议就无法触发。”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炉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声,几颗火星溅在石板上。
“失去提供采样的能力。”康纳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利亚姆,你说话向来这么讲究。”
利亚姆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雨果的手指在录音笔上停止了敲击,这个细节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我们最好把这件事说清楚。”扎拉关掉屏幕,站起身来,她的身量不高,但站在书房中央时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福斯特设计了这套协议,不是在做慈善。他给了我们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但同时要求我们必须合作才能拿到。如果我们当中有任何人——算了,我直接说——如果我们当中有人在拿到钱之前出了事,所有人都拿不到钱。这就是他的逻辑。把我们绑在一起,要么全员幸存,要么全盘皆输。”
“但也只需要四方通过。”雨果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六个人采样,四个验证通过就行。谁被排除在外,谁就得不到份额。”
“采样是全部六方。”娜奥米纠正道,语气严厉,“如果你没有通过验证,你的份额会被协议自动分配给通过的那四方。但前提是你的人还在,你的虹膜和指纹还能被扫描。你听懂了吗,雨果?”
“我听懂了。”雨果笑了一下,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我还在想,福斯特是不是读过阿加莎·克里斯蒂。”
“什么意思?”艾拉放下钢笔。
“《无人生还》。十个人被邀请到孤岛,一个接一个死掉。”雨果把录音笔揣进口袋,“只不过我们的版本是反过来的——只要死掉一个,剩下的人就都拿不到钱。所以理论上,我们最好的策略是把彼此保护得密不透风,直到协议执行完毕。”
“理论上是这样。”康纳掐灭烟蒂,站起来,他的身高让他在书房里显得有些压迫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他走到壁炉前,背对着暗红色的余烬,脸被映照出深浅不定的阴影。
“福斯特为什么要设置这种规则?如果只是想把钱分给我们,他大可以直接把私钥拆成六份寄出去。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一个需要生物特征验证的多重签名逻辑里?为什么要设定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他还活着或者曾经活着或者——”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还活着。”扎拉打断他,“邮件的发件人是链上合约的自动执行器,不是福斯特本人。”
“但你相信吗?”康纳转过头看她。
扎拉没有回答。沉默了大约十秒后,她重新打开屏幕,调出一份时间线记录。
“这是我们每个人在福斯特失踪前后与他最后接触的时间点,我根据手头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十一月十五日,利亚姆与他通过四十二分钟的电话。十一月十六日凌晨,康纳向他的账户转入两万新索尔,备注写着‘赔偿’。同一天下午两点,娜奥米与他在格林街的咖啡厅会面,被市政监控拍到。当天傍晚五点,他通过大学服务器向雨果的邮箱发送了一份加密文档。当天晚上十点,他在扎拉的公寓楼下出现,但未上楼——这是门禁系统记录的电子扫描时间,没有对应的人脸画面。”
她停下来,呼吸平稳得像在汇报一份财务审计报告。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九点十三分,艾拉·萨默所住公寓大楼的停车场监控拍到福斯特进入电梯,时间是九点十三分四十二秒。他此后再也没有出来。”
书房里的空气陡然凝固。
艾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利亚姆抢先了。
“扎拉,你的数据从哪里来的?”
“链上记录是公开的。通话记录和监控截图是我来之前从德兰诺克市市政数据中心调取的——你们知道,我的公司为联邦政府提供智能合约审计服务,有合法访问权限。”扎拉说得很平静,“至于停车场那段视频,是八年前调查档案里的公开附件。”
“你调查过我们。”娜奥米的声音降到了冰点。
“我当然调查过你们。”扎拉毫不回避地直视她,“在决定是否要踏进这个庄园之前,我需要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走进一个陷阱。结果我发现——我们每个人,都在他失踪前与他有过接触,而在之后的八年里,没有任何人主动向警方提起过这些细节。包括你,娜奥米,人权律师,透明度斗士。”
这番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房间里所有伪装的和睦。
康纳率先笑了出来,笑声短促而粗粝。“不错。我们都藏了东西。所以不妨直说——吉迪恩·福斯特的失踪,和在座的某些人脱不了干系。不一定是直接动手,但至少是知情不报。”
“你打的‘赔偿’是什么意思?”雨果突然问康纳。
康纳的眉头跳了一下:“什么?”
“转账备注。两万新索尔,你赔给他什么?”
“这和现在的事无关。”
“我觉得有关系。”雨果的语气仍然懒洋洋的,但他站了起来,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着,“反正我们都在这里了,不妨把事情摊开来说。八年前你们每个人都在他身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又瞒了什么。”
炉火在这时彻底熄灭了。书房陷入短暂的昏暗,只有六块屏幕的冷光映在人脸上,将他们各自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不一的碎片。
“我先说。”利亚姆打破了沉默。他将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像一个正在做最后陈述的律师。“十一月十五日那通电话,福斯特打给我的。他说自己掌握了一批足以让联邦金融监管局重启调查的证据材料,但他需要有人帮他确认其中的法律风险。我花了四十分钟听他描述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洗钱网络,涉及跨国银行、空壳公司、以及一个被称为‘白鲸’的匿名基金。他没有给我看任何文件,只说这些材料已经被他分散存储在不同的节点上。最后他问我,如果他出了事,我愿不愿意替他保管一份密钥。”
“你怎么回答?”娜奥米的声音很轻。
“我拒绝了。”利亚姆说,目光落在桌面上,“我说我已经在准备律师资格考试,不想牵扯进任何灰色地带。他笑了笑,说没关系,然后挂了电话。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我通话。”
利亚姆说完,抬起眼睛看向康纳。“轮到你了。两万新索尔,赔偿什么?”
康纳的下颌肌肉紧绷了一下。他盯着利亚姆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咬在嘴角,没点。
“十一月初,他找过我。说要租用我矿场的部分算力做一件事——具体什么事没说。我开了价,他付了款。后来我发现他在用我的机器跑一套自定义的加密算法,那套算法会消耗大量电力,而且会拖慢我所有其他机器的效率。我让他停掉,他不肯。我们就吵了一架,动了手。”
他下意识摸了摸额角那道旧伤疤,这个微小的动作被扎拉捕捉到,她的睫毛微微一动。
“后来他停了吗?”雨果问。
“停了。他撤回了算法,给我转了这笔钱,说是电费补偿。备注写‘赔偿’大概是故意的。他用词向来精准。”康纳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然后他就失踪了。我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今天。”
他说完,把目光投向娜奥米。
娜奥米从窗前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福斯特在十一月十六日下午与我见面,交给我一个加密硬盘。他说里面存放着一套完整的证据链,关于一个通过数字资产进行跨国洗钱的犯罪网络。他说这个网络可能涉及联邦金融监管局内部的人,所以他不能走正常渠道。他把硬盘交给我,是因为我有律师保密特权,即便硬盘被搜查,检方也不能强迫我披露客户信息。他说这只是一个临时保险,等风头过去,他会取回。”
“他取回了吗?”艾拉问。
娜奥米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在山谷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不知道。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他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给我,说情况有变,让我立即销毁硬盘。我照做了。”
“你销毁了。”扎拉重复道,“你是一名人权律师,在没有任何法院命令的情况下,销毁了一份涉及跨国洗钱犯罪的证据。”
“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娜奥米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相信他的判断。”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是我。”雨果举起手,像在课堂上发言,“他发给我一份加密文档,我到现在都打不开。但我猜那是他的‘保险单’——某种数字遗产声明,或者是可以指证某些人的线索。他选择了我,因为我是所有人里最不值得被重视的一个。落魄作家,穷困潦倒,谁会相信一个酒鬼手里的东西?”他说到“酒鬼”两个字时语调自嘲但眼睛清明,“他的确很聪明,至少这条线上他没选错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艾拉身上。
停车场监控。福斯特进入电梯。此后消失。
艾拉沉默了很久。久到康纳手里的烟燃到了第二截,烟灰无声地落在石板地面上。
“十一月十六日深夜,他给我打了电话。”艾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我接过的最后一通来自他的电话。他说他很害怕,说有人在跟踪他,说他可能做了无法挽回的选择。我说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他说不行,不能把你卷进来。然后他提到了一个地方——”
“黑木崖。”利亚姆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艾拉点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绿色。
“这是他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书房钥匙,他很小的时候祖父留给他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失踪了,我可以来这里,用这把钥匙打开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里面会有他要告诉我的答案。”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娜奥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因为第二天早上,他的链上活动就停了。然后我接到了扎拉的电话。”艾拉看向扎拉,“你说他前一天晚上在你公寓楼下出现过,但你没有见他。你对我说——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回来的。这话是你说的。”
扎拉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是的,我说过。”她承认,声音低而清晰,“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十点,他到了我公寓楼下。他没有上楼,而是用门禁系统的访客面板给我发了一条文字留言。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停顿了一秒。
“‘请遵守我们共同的协议。’”
书房里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扎拉的声音在沉默中继续,像一滴滴进冰水里的墨。
“我没有回复。我关掉了对讲机。一个小时后我下楼,他已经不在了。第二天他的链上活动停止,我以为他进了地下网络,去了一个不需要身份的地方。我一直以为他去了一个不需要身份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逐一看向房间里的每一张脸。
“但这套协议不是留给自由世界的礼物。这是一颗定时炸弹,而我们六个人,每个都在引信上放了最后一根稻草。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我们共同害死了他。”
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一声细长的叹息。
铜钥匙安静地躺在桌面上,锈迹在冷光中呈现出干涸的血色。
走廊尽头,那扇紧锁的门静默地矗立着,木质表面漆皮斑驳,黄铜锁孔周围有细微的划痕,像是曾被某个人反复插入又拔出。
雨果的录音笔上,红灯持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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