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凛冬聚会

利亚姆·格罗斯坐在他那间逼仄公寓的折叠桌前,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动过。

邮件的正文很短,除却开头和结尾那两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中间只有一份PDF格式的协议副本。文件名是一串哈希值,但他不需要查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八年前,这份协议是他们六个人一字一句修改、校对、最终签名上链的。那时他们以为自己在参与一个行为艺术,一场加密技术的社会实验,一个永远不会被触发的玩笑。

它叫《鲸落协议》。

利亚姆点开文件,手指在触摸板上微微颤抖。协议条款以标准法律英文书写,措辞严谨得近乎刻薄——那是他二十三岁时的笔迹,那时的他还是莫恩赛德大学法学院最耀眼的新星,在娜奥米的介绍下加入了那个改变他一生轨迹的读书会。

第一条:本协议由七方共同签署,签署人分别为:吉迪恩·福斯特(发起人)、利亚姆·格罗斯、娜奥米·哈特、康纳·麦奎尔、艾拉·萨默、雨果·帕里什、扎拉·阿什拉夫。

第二条:发起人将一笔数字资产存入多签钱包“卡律布狄斯”,该钱包由七方共同管理,任何单方均无法单独支配。

第三条:若发起人在链上无任何活动记录的状态持续超过七年,则视为发起人永久失联,钱包的私钥分片将自动分发至其余六方。

第四条:私钥分片的提取需通过智能合约验证,验证方式为六方中的任意四方提供生物特征签名(虹膜+指纹),并通过链上治理投票决定资产分配方案。

第五条:本协议一经签署,即永久存储于分布式账本,不可撤销,不可篡改,不可仲裁。

利亚姆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墙壁里传来隔壁住户冲马桶的声音。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冬夜。那天,福斯特突然召集他们六个人到大学旧址的老图书馆地下室里开会。福斯特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像是连续几天没有睡觉。他说有人在追踪他,没有说是谁,只说他可能很快就会“被消失”。然后,他拿出了一份刚起草的合约。

“如果我消失了,不要找我。”福斯特当时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交代后事,“但帮我保管好一样东西。”

没人当真。他们签了名,录入了虹膜和指纹数据,喝掉了半箱廉价啤酒。雨果开了个玩笑,说这像在写遗书。艾拉说她只在术前同意书上签字时这么紧张过。扎拉在一旁冷笑,说她的生物特征数据只值一顿饭钱。康纳第一个签完名就走了,矿场的服务器等着他去维护。娜奥米用手机拍下了整个过程,说这可以作为数字遗产的法律证据。而利亚姆负责复核条款的法律效力,逐字逐句,像对待一份真正的合同。

他们都没有想到,八年后,这份合同真的会被执行。

利亚姆重新睁开眼睛,鼠标滚轮向下滑动。协议的附件部分新增了一行今天凌晨上链的时间戳,以及一个地理位置坐标。坐标指向格尔戈伦高地深处的一处私人庄园——“黑木崖”。那是福斯特家族留下的祖产,据说已经荒废多年。

坐标下面还有一行简短的说明:七十二小时内集合。逾期视为放弃份额。

利亚姆关掉电脑,从衣橱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登山包。他往里面塞了两件衬衫、一本旧版的《联邦合同法案释义》和一把多功能军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本书,也许是某种惯性,也许只是单纯地希望在这荒谬的处境里抓住一丝可辨认的秩序。

他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德兰诺克市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然阴沉如铅。

同一时间,卡德兰市。

艾拉·萨默取消了当天下午的两台预约手术,给她的经纪人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短信,然后把自己锁在衣帽间里。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一整面墙的定制衣柜,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封邮件的最后一行。

请遵守我们共同的协议。

她认识福斯特比读书会里的任何人都早。二十岁那年,他们在莫恩赛德大学的新生派对上相识。福斯特当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肘部有破洞,头发长得遮住半边脸,在嘈杂的电子音乐声里对她讲比特币的原理。她听不懂,但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吸引住了。他们在一起两年,直到扎拉出现。后来她选择了医学,他选择了密码学,两人之间只剩下圣诞节的群发问候和社交媒体上的偶尔点赞。

但她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她知道福斯特的偏执并非空穴来风,因为他曾在一次深夜通话中向她透露——他掌握了某个跨国金融集团的非法交易证据链,那些证据一旦公开,足以引发一场地动山摇的监管风暴。那次通话发生在八年前的十一月十六日深夜。

第二天,十一月十七日,吉迪恩·福斯特从地球上消失了。

艾拉把脸埋进双手里,呼吸变得急促。她花了八年时间建立了一个完美的人设——成功的医生,精致的网红,体面的上流社会成员。现在,这一切像纸牌屋一样摇摇欲坠。

她最终站了起来,打开保险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那是福斯特在她二十五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说这是黑木崖庄园的书房钥匙,“等一切结束以后,你可以去那里看书”。

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把钥匙。

北境,第七矿区。

康纳·麦奎尔的矿场设在一座废弃的钢铁厂里,上千台矿机昼夜不停地轰鸣,散热风扇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在控制室隔壁的休息间里来回踱步,指间的烟燃到了滤嘴都没有察觉。

他不是在害怕。他告诉自己,他没有害怕的理由。他是六个人中最适应丛林法则的人,对暴力有天然的亲近感。十五年前他动手打了第一任妻子,九年前他打断过竞争对手矿场主的鼻梁,三年前他用一顿晚餐和一张支票就让前妻在法庭上闭上了嘴。钱可以解决大多数问题,剩下的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段解决。

但吉迪恩·福斯特是另一回事。福斯特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聪明到让人不安。康纳从不信任过于聪明的人,而他现在更加确信,福斯特在八年前并没有真的消失。没有人能凭空蒸发,留下一个堪比定时炸弹的钱包和一个精准触发的时间锁。

“他想让我们干什么?自相残杀?”康纳把烟头碾碎在烟灰缸里,声音被矿机的轰鸣吞没。

他在墙上的监控屏幕里看见自己的脸,额角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和福斯特在一次酒后争执中留下的。那晚福斯特说过一句话:康纳,你会死在钱上,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因为钱太多。

康纳把烟灰缸砸向监控屏幕,碎片和烟灰一起溅落。

他拿起车钥匙,走向停在矿场后门的黑色越野车。手套箱里有一把未登记的九毫米手枪。

德兰诺克市,公民自由联盟总部。

娜奥米·哈特坐在她那间挂满宪法修正案海报的办公室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尖冰凉。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五岁的她与福斯特在莫恩赛德大学图书馆前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毕业袍,笑得毫无阴霾。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不设防地面对镜头。

娜奥米是六个人中唯一知道福斯特当年到底在调查什么的人。证据链的部分文件曾通过她的律师保密特权通道进行传递,她亲手将这些文件存入一个加密硬盘,然后交给了福斯特。两个月后,福斯特失踪,硬盘消失,而她因为一桩证据销毁调查差点被吊销律师执照。

调查最终因为证人缺席而撤销,而那个缺席的证人正是吉迪恩·福斯特。

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是在保护他。但八年了,她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保护了他,还是帮着什么更大的东西把他推入了深渊。

娜奥米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老旧的U盘,里面存着当年那份证据的副本。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福斯特回来,或者等他的消息,或者等任何能让她做出选择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她将U盘放进口袋,对助理说有事外出,然后走出办公室,消失在人行道上的午后人流中。

德兰诺克市东区,某栋老旧公寓的顶层阁楼。

雨果·帕里什喝掉了瓶子里最后一口威士忌,把空瓶放在堆满打印稿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死鲸浮出水面。”他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吉迪恩,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他在六个人中是最落魄的一个,也是最没有包袱的一个。他的存款账户只剩下两千三百新索尔,信用卡欠款四万,第二本小说自费出版后只卖出了不到两百本。他的人生从三十岁开始就是一场漫长的滑落,而那份《鲸落协议》是他这辈子唯一持有的任何性质的“资产”。

所以,当其他人还在恐惧和犹豫的时候,雨果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将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随时随地记录他人的言行。好的小说家,首先是好的偷窥者。

他锁上门的时候,对着走廊里的镜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一亿两千万,六个人。”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分得清才怪。”

维塔斯交易所总部,顶层私人办公室。

扎拉·阿什拉夫是唯一一个在收到邮件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的人。她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办公椅上,将邮件打印成纸质版,逐字阅读,然后用碎纸机把纸页绞成细条。

她设计的智能合约审计系统曾为维塔斯交易所提供技术支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鲸落协议》在技术层面的严谨性。协议一旦被激活,没有任何技术手段可以撤销或绕过。

但她关心的不是这个。她关心的是,吉迪恩·福斯特为什么要用她设计的协议框架来存储这笔钱。这不是巧合。福斯特在八年前就知道她会成为智能合约领域的专家,知道她终有一天会读懂他写在代码里的每一层深意。

他藏了一个她还没找到的东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里,在某条不起眼的备注行中,一定还有另一些信息,不是给所有人的,是单独留给她的。

扎拉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未保存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的链上记录。名字是吉迪恩·福斯特。我要他的全部交易明细,每一笔,每一个备注,不要放过任何东西。”

挂断电话后,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德兰诺克市的天际线在傍晚的暮色中呈现出冷硬的灰色。她和福斯特的恋爱关系只维持了十四个月,以一场激烈的争吵告终。但二十年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福斯特留在区块链上的第一个交易备注里写的什么。

那是创世区块里的四个字:致扎拉。

格尔戈伦高地。公路蜿蜒而上,两侧的积雪在黄昏中呈现出幽蓝的色泽。

马库斯·斯隆的轿车已经驶出了城市范围,沿着盘山公路向高地深处爬升。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刚收到的背景调查报告,关于那六个人八年前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媒体动态。报告有厚厚一叠,但马库斯只关注一个时间段:十一月十七日前后。

福斯特失踪前三十六小时,曾与利亚姆通过一次时长四十二分钟的电话。同一天下午,他在德兰诺克市的一家咖啡厅与娜奥米会面,被监控探头拍到了侧脸。会面前两个小时,他的银行账户收到了来自康纳账户的一笔转账,金额为两万新索尔,备注写着“赔偿”。而在失踪当天下午,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监控中,是在艾拉居住的公寓大楼的停车场。

六个人,每一个都在他失踪前与他有过交集。但没有一个人在过去八年中向警方提供过这些信息。

马库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一排排松树,直觉告诉他,那栋名为黑木崖的庄园正在前方的夜色中等待着他,而那里藏着关于福斯特失踪的全部答案。也许还有另一些更危险的东西。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了六点半。

距《鲸落协议》的最终执行,还剩六十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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