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创世者的无能

那一夜,亚当没有合眼。

从商会大楼返回旅馆后,他把房门反锁,窗帘拉严,将所有文件——判决书、商业登记档案、萨维奇提供的技术报告、以及从旧硬盘里挖掘出的每一个版本的大纲——全部摊开在地板上。它们组成了一张由纸张构成的怪异地图,每一页都是通往某个真相的路径碎片。

他开始从最早的文件查起。

旧硬盘里保存着他过去十五年的所有写作档案。从二〇〇九年第一本未出版的失败手稿,到朱利安·克罗斯系列七部曲的完整演进过程。文件夹的树状结构像地质岩层,忠实地记录了每一次修改、每一次推倒重来、每一次灵光乍现的凌晨三点。

他在寻找朱利安所说的“最早的版本”。不是二〇二〇年春天起草的那份大纲——那份他已经翻来覆去地检查过无数遍。他要找的是更早的东西。在他自己都忘记了的角落。

凌晨两点,他找到了。

那不是一个独立的大纲文件。而是一封电子邮件——被自动备份到硬盘邮件客户端本地存档里的一封旧信。发件人是亚当自己。收件人是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名字。

“马库斯·伊舍伍德”。

亚当盯着那个名字,记忆像被搅动的淤泥一样慢慢泛起。马库斯·伊舍伍德——伦敦大学学院法律系教授,税法与公司治理领域的权威学者。二〇一五年,亚当为了给朱利安·克罗斯系列第三部搜集专业素材,曾经通过经纪人丽兹的介绍与伊舍伍德教授进行过几次邮件往来。教授为他的小说提供了大量关于跨境遗产税、离岸信托和公司估值技术的专业建议。

但那只是亚当记得的部分。

他完全不记得发过这封邮件。

邮件的日期是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日。主题栏写着:“关于那个税务顾问的故事——初步构想”。正文只有寥寥几段。

“亲爱的马库斯:

感谢上周在伦敦的午餐。关于我们讨论过的那个真实案件——你说过有一位在苏黎世和卢森堡活动过的财务顾问,专门针对家族企业的章程漏洞下手,手法极其精密且从未被定罪。我思考了很久,决定将它改编成系列小说的核心人物。

我打算给他取名为‘朱利安·克罗斯’。朱利安来自你提到的那家苏黎世私人银行——你曾说它的创始合伙人之一就叫这个名字。克罗斯则取自你描述的他的手法——一种交叉式的、像外科手术缝合伤口一样精准的税务安排。

我知道你说过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尚未公开,你不会向我透露他的姓名或下落。但如果你觉得这个改编方向有任何法律风险,请告诉我。我会调整设定。

期待你的回复。

祝好, 亚当”

亚当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封邮件。不记得那顿午餐。不记得伊舍伍德提到过什么真实存在的财务顾问。这封邮件存在于他的硬盘里,发件箱记录完整,但他对它的记忆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马库斯·伊舍伍德”。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则讣告。

《泰晤士报》,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标题是:“法律学者马库斯·伊舍伍德教授因登山事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

亚当的呼吸停止了大约五秒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他发出那封邮件之后不到两个月。讣告中提到,伊舍伍德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独自徒步时失足坠崖,遗体在三天后才被救援队找到。死因被裁定为意外事故。

但亚当此刻注意到一个细节——讣告中提到的坠崖地点,距离苏黎世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床头柜前,用颤抖的手拿起手机。他拨打了丽兹的号码。伦敦时间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丽兹通常还在处理工作邮件。

电话在响了六声后接通。

“亚当?你知道现在几点——”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亚当打断了她,“你安排我和马库斯·伊舍伍德教授吃了一顿午餐。你还记得那顿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马库斯·伊舍伍德?”丽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这个名字很耳熟……等等,那个法律教授?他不是二〇一五年底去世了吗?”

“对。但你还记得我和他吃饭的事吗?”

“我不记得……等等。”她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亚当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我在查二〇一五年的工作日志。十一月……十一月三日?那天确实标着‘亚当午餐——UCL法律系’。但没有写人名。”

“地点呢?”

“没写。只写了‘确认下午两点’。”

亚当闭上眼睛。丽兹的记录和邮件的时间线对得上,但同样缺乏关键信息。那顿午餐发生了。他发过那封邮件。但他对这两件事的记忆完全是空白——就像有人用手术刀精准地割掉了那块神经组织。

“亚当,”丽兹的声音变得严肃,“发生什么事了?你从马伦威尔打来电话就一直在问这些古怪的问题。签售会还顺利吗?”

“签售会不是问题。”亚当说,“问题是,我发现我写的小说里发生过的每一件坏事,都在我写之前就已经真实地发生了。而我似乎——曾经知道这件事。”

“你在说什么——”

“丽兹,我寄存在你那里的旧文件里,有没有伊舍伍德寄给我的任何东西?信件、论文、笔记,任何东西?”

丽兹没有立即回答。亚当听到她踩着楼梯的声音——她在伦敦的家里有一个阁楼储藏室,专门存放他历年来的合同、版税报告和写作资料。

“有一包东西,”丽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标签写着‘伊舍伍德资料——2015’。密封的牛皮纸袋。你想让我拆开吗?”

“拆开。”

纸袋撕裂的声音。停顿。

“里面有一封信。”丽兹说,“手写的。署名是马库斯·伊舍伍德。日期是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日。”

“念。”

丽兹清了清嗓子,开始读那封信。

“亲爱的亚当:

关于你在邮件中提到的改编计划,经过慎重考虑,我必须收回此前在午餐时给予的部分支持。有一些信息,我当时以为可以作为虚构创作的素材与你分享,但现在我意识到——这些信息涉及的人和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说的那个税务顾问。我不是从学术文献或公开案例中知道他的。我是从私人渠道得知的。十年前,我在苏黎世大学担任访问学者期间,曾为一家私人银行提供过税法合规咨询。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那个人——或者说,遇到了他所服务的体系。

请理解,接下来的话我只能以完全保密的方式告诉你:你的小说构想,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是‘改编自真实案例’。它本身就是真实的。你为他取的名字——朱利安——那正是他的真实名字。至少,是他当时使用的真实名字。我在午餐时无意中提到了这个名字,而你以为那是我给你的创作建议。你不是在创造他。你是在发现他。

这让我非常不安。因为在我与你的交谈中,你表现出了一种对这个人的……我不确定该如何表达……某种不寻常的直觉。你对他的行为模式、思维逻辑、甚至语言风格的推测,都准确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好像你不仅仅是在研究一个陌生人。好像你与他之间,存在着某种我无法解释的联系。

我必须中断我们在这件事上的合作。不是因为我怀疑你的意图——恰恰相反,我相信你是出于纯粹的创作动机。但恰恰是这种‘纯粹’让我害怕。它意味着你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你愿意听从一个老朋友的建议:放下这个故事。不要写他。不要追踪他。甚至不要想起他。

保重。 马库斯”

丽兹的声音停了下来。电话里只剩下静电的嘶嘶声。

亚当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亚当,”丽兹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这封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亚当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但他提到了‘朱利安’。朱利安是真实的。早在二〇一五年,在我写出第一行小说之前,朱利安就已经是真实的。伊舍伍德知道他的存在。而且伊舍伍德死了。”

“他死于登山事故——”

“他死于坠崖,在他寄出这封信的一个半月之后。在他告诉我不要追踪那个人的一个月之后。”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最终是丽兹打破了寂静。

“亚当,你需要回伦敦。现在。不要再在马伦威尔多待一天。”

亚当望着地板上铺满的文件。那些判决书、公司档案、技术报告、以及那封来自二〇一五年的幽灵邮件。它们像拼图的碎片一样散落在他周围,而拼图中央的那个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能回去。”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朱利安说,下一次见面在灯塔。而科林西亚只有一座灯塔。”

“你疯了吗?你不能去见那个——不管他是什么——你又不是警察!”

“丽兹。”亚当打断她,声音异常平静,“伊舍伍德在信里提到了一件事。他说,我对他——对朱利安——有一种‘不寻常的直觉’。他说我能在不知道他在哪里的情况下,精准地描述他的行为模式、思维逻辑和语言风格。他不是在恭维我的创作天赋。他是在描述一个事实——一个我当时无法理解,现在依然无法解释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和朱利安之间的联系,比我在他的档案室里被告知的还要深,那么逃避就不是一个选项。”

丽兹还想要说什么,但亚当听到旅馆房间的座机电话在响。一个老式的转盘电话,放在床头柜的角落里,入住以来从未响过。

“丽兹,我现在得挂电话。”

他放下手机,走到床头柜前,拿起座机听筒。

“布莱克伍德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明显的马伦威尔口音,“我是艾莉西亚·科尔泰斯警官的同事。她让我通知您——今晚在老港区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一名身份尚未确认的女性,在下班途中被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轿车逼停。她受到了惊吓,没有受伤,但她的车窗被人从外面用黑色喷漆喷上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转告作家。第九个正在等待阅读。”

电话挂断了。

亚当慢慢放下听筒。窗外的科林西亚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远处港口方向亮着几盏孤零零的黄色灯光。那道光太远,照不到他所在的房间。但他知道,在那道光的更远处——在港口防波堤的尽头——矗立着那座他今天必须前往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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