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十月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海绵。
亚当·布莱克伍德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段文字。窗外的泰晤士河被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喘不过气,驳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在潮湿的空气里,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哀鸣。
他已经在切尔西这间堆满旧书的公寓里待了整整十七个月。
书房墙上钉着几十张照片、剪报和手写的财务流程图,红线从一张人脸连向另一张,标注着股权比例、对赌协议和保险赔付时间线。这些东西围绕着一个虚构的马伦威尔共和国,围绕着一家叫奥德赛建材的公司,围绕着两个反目成仇的合伙人兄弟——以及那个他创造出的、最令人胆寒的税务律师。
朱利安·克罗斯。
亚当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屏幕上,那个他花了三年时间精心打磨的结尾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维尔纳兄弟中的哥哥倒在办公室里,不是死于刀锋或枪弹,而是死于一份被精心篡改过的股权回购协议。弟弟继承了公司,却在遗产税的重压下发现所谓的“人寿保险理赔金”早已被朱利安用多层离岸架构抽空。故事最后定格在弟弟站在空荡荡的厂房中央,身后是查封资产的税务官员,而朱利安早已飞往苏黎世,在头等舱里喝着一杯波尔多红酒。
亚当敲下了全书的最后一行字:
“正义是一种奢侈品,而朱利安·克罗斯从不做亏本生意。”
他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十七个月。三十二万字。一个完全由他一手构建的罪恶世界。
他曾以为写完这个故事会带来某种解脱。毕竟这是“朱利安·克罗斯系列”的第七部,也是出版商合同中约定的最后一部。他的经纪人丽兹几乎每隔两周就打电话催促,语气从焦灼变成哀求再变成歇斯底里。
“这是你最好的一部,”她上周读完初稿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敬畏,“但也最让我感到不舒服。朱利安这个角色……他不再像是个虚构人物了,亚当。你把他写得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
亚当当时一笑置之。现在回想起来,丽兹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意识深处某个难以触及的地方。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幕正在降临,对岸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这座城市永远潮湿、永远阴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发霉。但他知道,在这个星球上某个阳光明媚的地方,有一个叫马伦威尔的小国,那里有灰色的岩山、橄榄园和古老的石头小镇——那里是他所有故事的发生地,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马伦威尔共和国。他是在十年前的一本旅游杂志上偶然看到这个名字的。地中海岸边的一个微型国家,面积不过两百平方公里,以家族企业、避税天堂和古老的商会传统著称。亚当从未去过那里,却虚构了它的法律体系、税务制度、商业文化,甚至编造了一整套关于当地家族企业联姻与反目的民间传说。
出版商曾建议他选择一个更知名的欧洲国家作为故事背景,以方便读者代入。但亚当坚持使用马伦威尔。他喜欢这种虚构与真实之间的模糊地带,喜欢读者分不清哪些是他编造的、哪些是基于现实的。
然而此刻,站在窗前,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那是每一个职业作家都习惯了的职业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灵魂的耗尽感,仿佛他在写作的过程中把自己的一部分也关进了那些纸页里。朱利安·克罗斯不仅是个角色,他成了亚当意识中一个独立的、拥有完整逻辑体系的存在。有时候在凌晨三四点,失眠的亚当躺在床上,脑子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朱利安的声音——那种冷静到近乎温柔的语气,用无可辩驳的逻辑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解成一串数字。
“人不过是一堆现金流的集合,”那个声音说,“而死亡,不过是最终结算的时刻。”
亚当猛地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些念头。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丽兹。
“你提交终稿了?”她开门见山,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刚敲完最后一个句号。”
“谢天谢地。我现在就联系出版社,争取下周安排一场小型签售会。地点你选,伦敦、曼彻斯特还是——”
“科林西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科林西亚?你是说马伦威尔的首都?”
“对。”
“亚当,那里连个像样的书店都未必有。”
“那就找一家不像样的。”
丽兹叹了口气。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固执。“好吧,我让助理去联系。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去那里?”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因为我写了它十年,”他最终说,“却从未见过它。”
签售会被安排在一家老旧的独立书店里,位于科林西亚老城区一条石板巷的尽头。书店名叫“墨丘利书斋”,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铜招牌,上面的拉丁文铭文已经被岁月磨得难以辨认。
亚当提前一天抵达科林西亚。这是一个灰蒙蒙的小城市,建筑以米黄色石灰岩为主,街道狭窄蜿蜒,处处透着一种被时代遗忘的慵懒。他在一家家庭旅馆住下,花了一整天时间在老城区闲逛,试图把他笔下描绘过无数遍的街景与眼前真实的城市对应起来。
有些地方惊人的相似——市政广场上的铜像、海港边的老酒馆、山坡上那座废弃已久的商会大楼。他曾在一本书里描写过一桩发生在那栋楼里的股权争夺谋杀案,连楼梯扶手上的铁艺花纹都与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亚当感到一阵不安。他把这归因于职业作家的过度敏感。
签售会当晚,来了大约三十个人。对于一位在马伦威尔几乎没有知名度的英国作家来说,这个数字已经让丽兹感到惊喜。亚当坐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桌后,一本接一本地签名,回应着读者们礼节性的赞美和问题。
队伍快要结束时,一只手将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遗产税诡计》推到他面前。
亚当正要提笔签名,目光却落在了那只手上。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缓缓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面容让人过目难忘——五官精致得近乎雕琢,颧骨高耸,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浅灰色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水,看人的方式让人想起猫科动物在评估猎物的状态。
亚当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种居高临下却彬彬有礼的姿态。
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花了十年时间在脑海中描绘它。
“朱利安·克罗斯先生,”男人开了口,声音低沉平稳,每个音节都像被仔细称量过,“我以为您会认出我。”
亚当的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发出声音。
“这不好笑。”
“确实不好笑。”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把书翻到扉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名片。亚当的目光扫过去——
奥德赛建材集团 维尔纳兄弟合伙公司 创始人:米哈伊尔·维尔纳 & 斯特凡·维尔纳 注册地:科林西亚港区3号码头对面
亚当的手开始发抖。奥德赛建材。那是他在小说中创造的名字。维尔纳兄弟。那是他虚构的角色。那个注册地址——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在第二部小说中描写过的废弃仓库。
“你是谁?”亚当听见自己问。
“您在书里已经把我定义得很清楚了。”男人收回名片,放进西装内袋,“一名精通马伦威尔税法、公司法和遗产法的独立顾问。曾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和博洛尼亚大学法学院接受教育。喜欢波尔多红酒。从不做亏本生意。”
他俯身靠近亚当,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书店昏黄的灯光。
“您写得非常准确。除了一个细节。”
“什么?”
“那天在飞机上,我喝的不是波尔多,而是勃艮第。罗曼尼·康帝,一九九八年份。”他直起身,整了整袖口,“细节很重要,布莱克伍德先生。您一直强调这一点。有时候一个细节的错误,意味着整条逻辑链的崩塌。就像您书中第三百二十七页关于交叉持股的税务处理——逻辑上讲不通。”
男人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
“哦,对了。欢迎来到马伦威尔。希望您多待几天。这座城市——”他环顾四周,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比您想象的更有趣。”
书店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挂钟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亚当呆坐在椅子上,全身像被浸泡在冰水里。丽兹走过来,脸上带着疑问。
“那是谁?看起来像是你的铁杆粉丝。”
亚当没有回答。他盯着桌上那本被翻旧的《遗产税诡计》,盯着扉页上他没有签上去的名字。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古龙水,而是一种更冷、更干净的味道,像是旧纸堆、干茶叶和金属硬币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颤抖着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马伦威尔 奥德赛建材”。
页面加载了三秒钟。
搜索结果第一条——马伦威尔共和国民商事法院判决书公开网。
案号:MCC-2018-0392。
原告:马伦威尔共和国遗产税征收局。
被告:斯特凡·维尔纳(遗产执行人)。
案由:涉及维尔纳兄弟合伙公司股权回购中的人寿保险赔付金公允价值认定。
判决日期: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亚当的手机从掌中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屏幕碎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丽兹。”
“怎么了?”
“这本书……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写大纲的?”
“我记得是二〇二〇年春天。疫情刚爆发的时候。你说你终于有时间啃那个税法谋杀案了。”
二〇二〇年。
而那桩真实的案件,发生在一八年。
三年前,一个他从未谋面的男人——真实存在的名叫斯特凡·维尔纳的人——经历了他将在三年后的小说中描写的致命陷阱。一个与他笔下的朱利安·克罗斯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在这座灰色石头小城里从容地行走,像一道阴影滑过蛛网密布的街巷。
亚当感到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站起来,推开书店的后门,在巷子里干呕起来。月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而在老城区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那个男人正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名片,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黑暗里响起一声低沉的笑。
和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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