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虚构的尸骨

科林西亚的黎明来得迟缓而浑浊。

亚当一夜未眠。他坐在家庭旅馆狭窄的单人床上,背靠着冰凉的石灰岩墙壁,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即将引爆的炸弹残片。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由黑转灰,由灰转白,照亮了床头柜上一堆摊开的纸张——那是他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判决书全文,一共四十七页,纸边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案号 MCC-2018-0392。斯特凡·维尔纳诉马伦威尔共和国遗产税征收局。

亚当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求证,第三遍是——恐惧。

判决书里的法律事实与他小说中的情节骨架几乎完全重叠。维尔纳兄弟合伙经营一家建材公司,哥哥米哈伊尔于二〇一七年突发心梗去世。作为遗产执行人的弟弟斯特凡在申报遗产税时,将公司为米哈伊尔购买的一份面值三百二十万欧元的人寿保险赔付排除在公司公允价值之外。税务局认定这笔赔付应计入公司资产,从而大幅提高了遗产税应纳税额。斯特凡提起诉讼,主张保险金属于专项赔付,不应纳入公司估值。案件一路打到了马伦威尔最高行政法院。

亚当的目光落在判决书第八页的一段话上,那段话他几乎能在梦中背诵——因为他在小说里写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

“人寿保险合同虽以被保险人身故为给付条件,然其作为公司资产的一部分,在评估股权公允价值时不应被割裂看待。保险赔付构成公司实际可支配资金,其存在本身即影响着一个理性买方对公司价值的判断。”

这段话,在他小说第四十二章里,由朱利安·克罗斯之口说了出来,措辞几乎一字不差。

区别只在于——判决书里的表述是法官写的,而他小说里那段话出自反派之口,用来嘲讽税务系统的逻辑漏洞。

亚当放下判决书,用颤抖的手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他昨天深夜从马伦威尔商业登记局公开数据库里挖出来的。

奥德赛建材集团有限公司。注册号:MR-C-1987-0441。注册地址:科林西亚港区13号。状态:已于二〇一九年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二〇一九年。

亚当的小说初稿大纲完成于二〇二〇年四月。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回溯时间线。二〇一七年米哈伊尔·维尔纳死亡。二〇一八年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斯特凡败诉。二〇一九年奥德赛建材因无力缴纳巨额遗产税及滞纳金,被迫进入破产清算。二〇二〇年初,远在伦敦的亚当·布莱克伍德坐在疫情封锁的公寓里,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敲下了《遗产税诡计》的第一行大纲。

不存在抄袭。不存在听闻后改写。因为当他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维尔纳这个名字。他是在凭空创造一个犯罪故事,而非复述一桩真实案件。

但事实是——他“创造”的情节,在三年前就已经真实地发生了。

亚当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站起来走到狭小的浴室里,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孔,眼窝深陷,胡茬杂乱。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抓住某种理性的锚点。

巧合。一定是巧合。作家的大脑是一个巨大的潜意识熔炉,他可能在某个地方读到过这桩案件的简短报道,忘记了来源,却记住了核心冲突,然后在创作中无意识地复现了它。这种现象在文学史上并不罕见——济慈的夜莺与巴伯的录音机,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与万维网。

他几乎说服了自己。几乎。

敲门声在七点十五分响起。

亚当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的面容带有一种地中海地区特有的棱角分明,皮肤微黑,眼神沉稳而锐利,手里举着一个翻开的证件。

“布莱克伍德先生?”她的英语带着轻微的马伦威尔口音,“我是艾莉西亚·科尔泰斯,科林西亚警署经济犯罪调查科。方便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亚当握着门把的手僵了一下。

“经济犯罪调查科?”

“是的。昨晚墨丘利书斋的店主向辖区巡警报了一个情况。他说您的签售会上出现了一位……引人关注的人士。”艾莉西亚将证件收回大衣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调取了书店门口的监控录像,发现那位与您交谈的先生,他的外貌与我们手头一桩未结案件中的在逃人员高度相似。”

亚当的胃部猛地收缩。他侧身让开通道。

“请进。”

艾莉西亚走进房间,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里的陈设——摊在床上的判决书、商业登记信息、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线的打印稿。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亚当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判决书封面上停留了额外的一秒。

“您似乎已经做了不少功课。”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超薄的平板电脑。

“我昨晚在网上搜了一些资料。”亚当说,重新坐回床边,与女警官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对望,“关于‘朱利安·克罗斯’……或者说,那个自称朱利安·克罗斯的男人。他到底是谁?”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问题之一。”艾莉西亚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根据我们在国际刑警数据库里做的人脸比对——顺便说一句,您书封底上的作者照片比护照照片拍得好——那位先生与至少六个化名关联,涉足过瑞士、列支敦士登、卢森堡和马伦威尔四个司法管辖区。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早记录追溯到十二年前,一个叫‘卢西安·瓦尔特’的身份在苏黎世参与了一桩涉及遗产信托的争议案件。之后每隔两三年,他就会换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出现,每次都精准地介入陷入继承纠纷的家族企业。”

她从平板上调出一张照片,翻转过来给亚当看。照片上是三个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个海滨城市的港口。亚当认出中间那个正是昨晚出现在书店里的男人——朱利安,或者卢西安,或者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另外两个男人并肩而立,一个高大粗犷,一个瘦削精干,眉眼间有些相似。

“米哈伊尔和斯特凡·维尔纳?”亚当猜道。

“摄于二〇一六年,科林西亚商会的夏季晚宴。”艾莉西亚收起平板,“那是米哈伊尔死前八个月。据我们后来调查,正是这次晚宴上,维尔纳兄弟通过商会引荐,聘请了化名为‘艾德里安·福斯’的这位先生担任家族税务顾问。”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所以……”亚当缓缓开口,“他不是一个模仿小说的疯子。他是真实存在的犯罪者,用虚构的身份渗透进家族企业,然后用某种方式……”

“利用税法、保险条款和公司治理结构中的漏洞,合法地——或者在法律灰色地带——榨干一家公司的全部价值,然后消失。”艾莉西亚接过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维尔纳兄弟的案子不是他做的第一起。也不会是最后一起。问题是,在他过往所有案件中,我们掌握的只有间接证据——他能精确地避开所有构成欺诈罪名的关键节点,这让他在法律上几乎无懈可击。”

“直到昨晚。”亚当说。

“直到昨晚,”艾莉西亚点头,“他突然出现在了您的签售会上,以您小说中反派的身份自报家门。这不寻常,非常不寻常。我们分析过他过去的行为模式,他从不主动暴露自己,更不会接近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人。您——”

“您觉得我和案件有关?”

“您和案件唯一的关联,就是您写了一本预测了案件的小说。”艾莉西亚直视着亚当的眼睛,“科尔泰斯警官不相信巧合,布莱克伍德先生。但我也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不是巧合。所以在找到之前,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

“怎么配合?”

“暂时留在科林西亚。不要去任何没有备案的地方。如果您这位‘粉丝’再次尝试与您联系,第一时间通知我。”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米白色的,印着简约的蓝色字体,没有警徽,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亚当接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您负责经济犯罪,为什么对一个没有正式立案的嫌疑人这么上心?”

艾莉西亚已经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听到这句话,她停下脚步,侧过头。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分成了明暗两半。

“因为斯特凡·维尔纳是我舅舅。”

门在她身后合上。

亚当怔怔地坐了很久。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艾莉西亚大衣上沾染的雨水气息——外面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铅条窗框,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

他重新摊开那份判决书。这一次,他没有看正文,而是翻到了最后几页的附件列表。其中一项引起了他的注意。

“附件七:维尔纳兄弟合伙公司章程修正案(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签署)。”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按照艾莉西亚提供的时间线,那正是维尔纳兄弟雇佣“艾德里安·福斯”担任税务顾问之后大约两个月。

亚当打开手机,查找马伦威尔商业登记局的公开档案。经过几次搜索关键词组合,他找到了那份章程修正案的扫描件。文件共六页,前面几页都是关于股权结构微调和分红比例的常规修订。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最下方有一行小字,似乎是被故意以极小的字号排版的:

“若任一合伙人死亡,存续合伙人有权以该合伙人死亡前最近一期经审计财务报表所载净资产的百分之五十五作为基准收购其全部股权。前款约定之收购资金应首先来源于公司为该合伙人购买之人寿保险赔付金;若赔付金额不足,存续合伙人应以自有资金补足。”

亚当慢慢放下手机。

他明白了。

那个条款看起来合情合理——用保险赔付金来收购已故合伙人的股权,这是全球无数家族企业的标准操作。但只有当他与另一个条款放在一起看时,致命的陷阱才会显露出来:在判决书正文第十二页,引用了马伦威尔遗产税法第二百一十四条——“企业股权的公允价评估,应采用该企业整体资产的实际价值,包括因股东身故而触发的人寿保险赔付金额。”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哥哥死了,公司收到三百二十万欧元的保险金,税务局认定公司价值因此增加了三百二十万欧元,弟弟要缴纳的遗产税因此飙升。而弟弟用以收购股权的资金正是那笔保险金——问题是,那笔钱必须先算进公司价值,然后才能拿来买股权;而当它被算进公司价值之后,弟弟需要用其中的百分之五十五来买股权,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五还要支付遗产税。双重夹击之下,现金流的缺口大得足以吞噬整个公司。

朱利安——不,福斯,或者不管他是谁——他一定是在二〇一六年的那个秋天,在那间挂着商会铜质徽章的办公室里,用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维尔纳兄弟,温和地建议道:“为了降低你们未来的遗产税风险,我建议对章程做一个小小的修订……”

而维尔纳兄弟大概还为此付了他一笔不菲的咨询费。

亚当感到背脊窜过一股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感受——他在写《遗产税诡计》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最引以为傲的那个情节设计,居然和真实发生的罪恶如出一辙。而他昨晚在签售会上面对的那个男人,不仅不是他的读者,反而是——某种意义上——他的老师。

手机震动起来。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亚当点开。

“波尔多还是勃艮第,布莱克伍德先生?我想您昨晚过于震惊,没来得及回答我的问题。为了表达歉意,今天下午五点,希望您能赏光与我共饮一杯。地点:科林西亚商会大楼,四层,旧档案室。那里有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文件。——J.C.”

亚当盯着屏幕。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击。

他拿起艾莉西亚的名片,翻到背面,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按下那串号码。

电话接通前的那几秒钟,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窗外的雨还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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