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纸面上的谋杀

科林西亚警署坐落在老城区东侧一栋灰白色石灰岩建筑里,外观更像一座被改造过的十九世纪海关大楼,而非现代化的执法机构。亚当跟着艾莉西亚穿过拱形门廊时,注意到门楣上刻着一行褪色的拉丁铭文——“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即使苍穹坠落,也要伸张正义。

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艾莉西亚推开门,示意亚当先进去。

房间不大,四壁刷着冷淡的浅灰色,一张金属桌子固定在地面上,两侧各放着一把直背椅。角落天花板上安装着一个半球形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以固定频率闪烁。亚当在靠墙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艾莉西亚绕到对面,但没有立即入座,而是将手里的平板电脑和一份纸质卷宗放在桌上,整齐地排成一条直线。

“正式的笔录从你签完这份告知书开始。”她从卷宗中抽出一张单页文件,推过桌面,“根据马伦威尔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二条,证人在接受询问前有权被告知其法律地位。目前,布莱克伍德先生,你是证人,不是嫌疑人。”

亚当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名字时,手指的颤抖已经比昨晚轻了许多,但依然可以察觉。

“我想确认一件事,”他放下笔,“昨晚让店主报警的是你吗?”

艾莉西亚微微挑眉。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辖区巡警接到了店主的报告。但那位店主——我回想了一下——他在签售会全程都在收银台后面玩填字游戏,根本没注意过我和谁说话。除非有人事后提醒他去看监控。”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而是翻开卷宗,从中取出了一张放大的监控截图。画面是昨晚墨丘利书斋门口,那个男人正推门离开,侧脸轮廓清晰。截图右下角印着一串时间码:20:47:15。

“店主索伦森先生确实是在我的建议下查看监控的,”艾莉西亚最终承认,“但我需要他主动报警,而非警方直接介入。原因你很快就会明白。”

她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现在,亚当——我可以叫你亚当吗?——我需要你把昨晚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复述一遍。从那个男人走进书店开始。”

亚当靠进椅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像一只藏在墙里的昆虫。他开始讲述。从那个男人出现时的姿态,到他每一句话的措辞,到那张夹在书里递过来的名片,到罗曼尼·康帝与波尔多的区别,到男人转身离开时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

艾莉西亚全程没有打断。她偶尔在平板上做几笔记号,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注视着他,那种目光既不像警察审视嫌疑人,也不像心理咨询师倾听病人——更像是科学家在观察一个前所未见的实验样本。

当亚当说到那部摔碎的手机和网上的搜索结果时,艾莉西亚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保留了那部手机吗?”

“在旅馆房间里。”

“我需要技术科做数据镜像。不是不相信你,而是需要法庭可采纳的证据链。”

“证据链?针对什么的证据?”

艾莉西亚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卷宗中抽出另一张照片,推到亚当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复印照,来自某栋大楼的入口监控。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推开一扇玻璃门,门把手上方是一块铜质铭牌。照片拍摄角度有些歪斜,但对亚当来说已经足够清晰——那个男人和昨晚出现在书店里的人是同一个。

“这是哪里?”

“科林西亚商会大楼。西门入口。拍摄时间是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零三分。”

亚当的心脏猛地抽紧。九月十七日。那是维尔纳兄弟签署章程修正案的日子。

“你……你一直在监视他?”

“不是监视他,”艾莉西亚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在我舅舅死后,我开始重建他雇佣那个税务顾问之后的每一周、每一天。我从商会调取了二〇一六年八月到十二月全部西门入口的监控备份——一千多个小时。为了这一帧画面,我看了将近两千小时的录像。”

审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天花板的蜂鸣声显得更响了。

“那么,”亚当缓缓开口,“你需要我做什么?”

艾莉西亚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组织结构图,亚当认出是警署内部的案件管理系统界面。她点开一个名为“科尔泰斯·斯特凡遗产纠纷”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文件、照片、财务记录和人物关系图谱。

“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所创造的那个‘朱利安·克罗斯’——他在你的小说里,接下来会做什么。”

亚当愣住了。

“您是说……”

“十二年来,这个男人在四个国家至少介入了七起类似的家族企业继承纠纷。每一次,他都精准地触发了企业章程中的某个条款、保单中的某个例外事项,或者税法中的某个灰色地带,然后公司崩溃,他全身而退。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没有伪造签名,没有敲诈勒索,没有伪造账目。一切都发生在纸面上、流程里、法律条文的缝隙中。”

她用指尖轻敲桌面。

“但这不是最让我不安的。最让我不安的是——在你之前,没有一个犯罪心理学家、金融调查员或者检察官能够准确预测他的下一步。直到昨晚。一个从未见过他的小说家,仅仅通过虚构,写出了他三年前使用过的手段,甚至预演了他下一次可能攻击的角度。”

“你觉得他知道我会写什么?”

“我觉得,”艾莉西亚一字一顿,“他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写。而我不知道。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的原因。”

亚当望向窗外。审讯室的窗户只有一本书大小,嵌在厚厚的石墙里,只能看到一小块阴沉的天空,像一幅永远挂在灰调子里的画。楼下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铁门开合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需要回旅馆拿一样东西。”他最终说。

“什么东西?”

“我的旧硬盘。从伦敦带来的。里面有《遗产税诡计》的全部修改版本——从最初的手写大纲到最后的校对稿。十七个月,我保存了几乎每一个写作阶段的版本。”

“为什么你带着旧硬盘旅行?”

“因为我想在签售会结束后,在马伦威尔多待一段时间,把硬盘里的资料捐给当地大学的法律系图书馆。我以为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可以作为税法教学的案例参考。”亚当苦笑了一下,“现在看来,我是在运送一批犯罪资料。”

艾莉西亚叫了一辆便衣警车,两人在十五分钟内抵达亚当入住的那家旅馆。旅馆的老板娘正在前台浇花,看到穿着制服的司机,手里的喷壶差点滑落。艾莉西亚向她出示了证件,解释说只是常规配合调查,便跟着亚当上了三楼。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窗帘半掩,床铺凌乱,判决书和商业登记资料散落一地。亚当走到角落,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移动硬盘,外壳是暗银色的,表面磨出了细微的划痕。

“都在这里。”他把硬盘递给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台轻薄型笔记本电脑,接上硬盘。片刻后,屏幕上展开了一个庞大的文件树。亚当的写作习惯在这棵目录树里一览无余——“遗产税诡计_大纲_v1”、“遗产税诡计_大纲_v2_调整动机”、“遗产税诡计_初稿_未完成”、“遗产税诡计_第二稿_丽兹意见”、“遗产税诡计_终稿_待校”。

“每一版都有日期。”艾莉西亚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她点开第一个大纲文件,创建时间显示为二〇二〇年四月九日。

文档内容简洁而冰冷:

“核心冲突:一家家族建材公司。两兄弟。一份章程修订。一个税务顾问。人寿保险赔付金是否计入公司公允价值的争议。税务局胜诉,公司破产。但这不是悲剧的终点——真正的黑色在于,税务顾问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这个陷阱。”

艾莉西亚滚动到下一页。

“反派设定:朱利安·克罗斯。男,四十岁上下。冷血、理性、具有某种近乎审美的精准。他的武器不是刀,而是税法典。他的动机不是恨,而是纯粹的逻辑推导——他无法忍受低效,而家族企业在他看来是人类经济活动中的癌细胞。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做手术。”

艾莉西亚抬起头,看向亚当。

“你做手术?”

“不。是他做手术。我只是把他的手术过程写了下来。”亚当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你知道吗?写他的时候,最难的不是设计情节,而是控制自己不被他的逻辑说服。他的每一句话在书里都显得那么合理,那么……公正。如果你只读他说的话,你会觉得这个人才是理智的化身,而税务局、法院、甚至受害人本身,才是混乱和非理性的源头。”

“所以你觉得你被他影响了?”

“我没有被他影响。”亚当抬眼看向艾莉西亚,眼神里有一种接近于恐惧的东西,“我是在想——如果他影响的不只是我呢?”

艾莉西亚没来得及回答。她的手机响了,短促而刺耳。她接起,听了几秒,表情骤然收紧。

“哪里?多久了?”

又一段沉默。她站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带翻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老城区。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男性,大约六十岁,被发现时手里握着一本你签过名的《遗产税诡计》。”

亚当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同一秒钟退回了心脏。

“谁?”

“身份还在确认。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没有被杀。他是自然死亡。心梗,初步判断。就像——像米哈伊尔·维尔纳。”

艾莉西亚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而他手里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你在小说里描写米哈伊尔死亡场景的章节。”

房间门砰地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急速远去。

亚当独自坐在床边,盯着地毯上那些摊开的判决书纸张。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苍白的条纹。

他慢慢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那部屏幕碎裂却还能使用的手机。

没有短信。没有来电。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手机里多了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文件。一个文本文件,存储在下载文件夹里。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零四分。

文件名是“chapter_zero”。

他点开它。

第一行字跳进他的视网膜:

“亚当·布莱克伍德抵达科林西亚的那天,是这座城市最后十二天平静日子的开端。而他将为此负责。现在,让我告诉你为什么。”

光标在句子末尾闪烁,像一个缓慢跳动的心电图。

亚当认得这句话的句式。那正是他在所有小说里为朱利安·克罗斯设计的开场白风格——冷血、不动声色、在情节展开之前就宣判了结局。

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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