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自毁倾向

崔敏英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面前摊着金美英的全部证词笔录、尹素贞日记的打印件,以及一份她从首尔大学档案馆调出来的旧文件。台灯的光圈照在桌面上,四周全是黑暗,只有她一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她重新翻开金美英在法庭上的证词。那句“我嫉妒她”在笔录上被书记员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情绪波动明显,语速加快,拒绝与被告人对视”。这些都是典型的证人应激反应,说明金美英说的是真话。但崔敏英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拿起那份从首尔大学档案馆调出来的旧文件。这是一份二十七年前的宿舍分配记录,药学系女生宿舍的名单。上面写着:509室——尹美英、金美英、李秀珍、韩智恩。

尹美英。金美英。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崔敏英在第一遍看这份名单时,以为这不过是巧合。海东国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美英”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女性名字之一。但现在,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尹美英”的“美”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金美英”的“美”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打开电脑,输入“金美英”三个字,进入户籍管理系统。

金美英的户籍信息显示:原名金美淑,十八岁时改名金美英。改名日期恰好是进入首尔大学前一个月。

崔敏英慢慢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无数碎片忽然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拼出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图案。

她想起金美英办公室里那张银杏树下的老照片。照片上,二十三岁的尹美英对着镜头笑得明媚而自信,而金美英侧着脸,目光落在尹美英脸上。当时她以为那是一种仰慕。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仰慕。那是在看另一个自己。一个比她更聪明、更漂亮、更受教授青睐的“美英”。一个原本应该和她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却因为天赋和运气的差距而永远跑在她前面的人。

“她连我的名字都偷走了。”崔敏英几乎能想象出金美英在某个深夜对着镜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尹美英。金美英。一个“尹”,一个“金”。一个注定要闪耀,一个注定要站在阴影里。二十七年前,金美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金美英的时候,她到底是想成为尹素贞的朋友,还是想成为尹素贞本身?

崔敏英翻开尹素贞日记的打印件,翻到去年八月二十八日那一页。她之前读过这一页,但现在重新读,每一行字都变得不一样了。

“今天去江南见了美英。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说话的语气还是和大学时一样刻薄。她问我为什么来找她。我说,我想做一件事。她问什么事。我说,一件二十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然后下一段,尹素贞写了一句崔敏英之前没有特别留意的话:

“她答应了。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快到让我觉得,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七年。”

崔敏英把日记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凌晨的汉京,整座城市沉睡在黑暗里,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的楼顶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孤独的心跳。

她忽然明白了尹素贞这个计划中最精妙的部分。不,不是投毒的手法。不是铊盐的剂量。不是那些天衣无缝的时间线。而是一个人。

金美英。

金美英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她是铊盐的来源,是证据链的起点。但她也同时是整个计划中最容易被击破的一环。因为她帮尹素贞的动机,不是友情,不是同情,甚至不是共同的对男权社会的仇恨。是嫉妒。纯粹的、被压抑了二十七年的、不求获益只求毁灭的嫉妒。

而尹素贞知道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去找金美英,不是因为她信任金美英。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一个愿意帮她获取铊盐的人,一个即便在被捕之后也会因为嫉妒而拒绝说出全部真相的人,一个在法庭上的每一次作证都会不自觉地暴露出矛盾的人。金美英的嫉妒,就是尹素贞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检方沿着金美英这条线索追下去,他们会发现什么呢?他们会发现金美英改过名字。会发现她对尹素贞有着超越友谊的情感。会发现她在研究所里是一个边缘人,二十多年没升正职。会发现她购买铊盐的时候签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尹美英”——那个她二十七年前试图通过改名来接近却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这些发现,不会证明尹素贞无罪。但它们会让整个案子的证据链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合理怀疑。辩护律师朴正一在法庭上反复提到的那四个字——合理怀疑。

崔敏英从窗边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她的目光落在金美英证词的最后一段。那段话她在法庭上听过现场版,现在看到文字,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坦诚。

“朴正熙毁了她。而我只是看着。二十多年来,我只是看着。我帮她买铊盐,不是因为我想帮她复仇。而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自己依然是那个站在银杏树下,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不敢做的、懦弱的金美英。”

这段话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它的真实恰恰掩盖了另一个真相——金美英没有说“我希望她成功”。她说的是“我只是看着”。二十七年,她一直在看着尹素贞。看着尹素贞退学,看着尹素贞嫁入豪门,看着尹素贞在婚姻里被一点点消耗殆尽。她的嫉妒没有让她去救尹素贞,也没有让她去害尹素贞。她只是看着。

而当尹素贞终于决定复仇的时候,金美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只是看着”的机会。她把铊盐交给尹素贞,不是因为她希望尹素贞成功。而是因为——在内心深处,她希望尹素贞彻底毁掉。毁掉朴正熙,也毁掉尹素贞自己。因为只有尹素贞彻底毁了,金美英才能从这个困扰了她二十七年的嫉妒中解脱出来。

崔敏英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冷,但脑子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

这个女人——尹素贞——利用了所有人的嫉妒。她利用了金美英对尹素贞的嫉妒,利用了朴正泰对朴正熙的嫉妒,甚至利用了美惠对她这个正牌夫人的嫉妒。她在每一颗嫉妒的种子上浇水,让它们长成参天大树,然后站在树荫下,安静地画她那些不长树的荒山。

但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

崔敏英拿起电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拨了出去。响了很多声,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崔检?现在几点?”是李东秀。

“凌晨两点四十分。”崔敏英说,“我需要你再帮我查一个人。一个和金美英有关的人。她的名字应该出现在金美英大学时期的社交圈里,可能是同学,可能是室友。”

“谁?”

“李秀珍。509室的另一个室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李东秀显然已经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电脑。过了几分钟,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秀珍,药学系毕业,现任职于汉京食品医药品安全处。她的职位是——进口药品检验科科长。”

崔敏英闭上了眼睛。

“再查。”她的声音很低,“查李秀珍去年九月到十二月的公务记录。看有没有涉及铊盐相关制品的进口审批。”

键盘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持续了更久。当李东秀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去年十月中旬,有一批从德国进口的分析纯硝酸铊通过仁川海关入境。收货单位不是韩南生命科学研究所——是世宗集团旗下的世宗制药株式会社。进口审批的经办人签名是李秀珍。而世宗制药的法人代表,直到去年年底变更之前,一直是——朴正熙本人。”

崔敏英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铊盐的来源不止一条。金美英通过研究所购买的100克铊盐,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另一批铊盐,通过世宗制药的合法进口渠道进入了海东国。而审批这批铊盐的人,是尹素贞的另一个大学室友——李秀珍。收货单位是朴正熙自己的公司。

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那么整个案子的性质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尹素贞可能不是唯一一个投毒的人。也可能,她从一开始就设计了一个精巧到足以容纳所有人的陷阱——让每一个曾经对不起她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她的共犯。

金美英,因为嫉妒,帮她买了铊盐。李秀珍,因为什么?因为愧疚?因为还债?还是因为二十七年前某个从未被说出过的秘密?朴正泰,因为贪欲,在朴正熙病倒后急于夺权,销毁了大量可能成为证据的财务记录。甚至连朴正熙自己——他名下的世宗制药,竟然进口了一批铊盐。这批铊盐到底是谁订购的?用途是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崔敏英感到一阵眩晕。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投毒案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仇恨那么简单。它是一张网,一张被织了二十七年才终于收口的网。尹素贞坐在网中央,用她那双“天生的实验手”,不慌不忙地拉紧了每一根绳索。而每一个被这张网缠住的人,都在挣扎中暴露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崔检。”李东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们明天要不要去查世宗制药的仓库?”

“不只是仓库。”崔敏英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一个检察官应有的冷静和锐利,“还有李秀珍。明天先约谈她。不要提前通知,直接去她办公室。我要在朴正一的辩护团队知道这件事之前,拿到她的证词。如果让辩护方先发现李秀珍这条线,他们就会在法庭上把整个案子翻转成一场针对尹素贞的构陷——金美英和李秀珍合伙栽赃,朴正泰借机夺权,而尹素贞只是一个被所有人利用的可怜女人。”

她挂断电话,重新翻开尹素贞日记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写日期。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字:

“所有嫉妒我的人,最终都会帮我。因为她们的嫉妒,是我唯一能借到的刀。”

崔敏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日记,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亮。远处平仓洞的方向,那座灰墙宅邸的画室里,应该也亮着灯。尹素贞大概又在画画了。这一回,她画的会是什么呢?

崔敏英不知道。但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证据链、比法庭辩论、比法律条文都更沉重的东西。那是一种面对深渊时的眩晕感——你盯着深渊看得太久,深渊也在盯着你。

而尹素贞,已经在这片深渊的底部,独自生活了二十七年。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