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检察官的直觉

朴正泰的办公室在世宗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整整一层都是他的地盘。落地窗外是汉京最繁华的江南商业区,车流如蚁,高楼如林。但此刻他无心欣赏风景。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浓稠的泪痕。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朴律师,你说。”

电话那头,朴用浩的声音很谨慎:“副社长,检察院那边已经开始查您了。崔敏英,就是负责会长中毒案的那个女检察官,今天上午调取了您的财务记录。”

朴正泰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威士忌一口喝干。酒精烧过喉咙的感觉让他稍微镇定了些,但心底那股被压了五十多年的怒火正在往上翻涌。

“她查到了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朴用浩顿了顿,“但她调取的资料里,包括您去年在釜山那笔失败的地产投资,还有您向会社借的三百亿韩元。副社长,那笔钱的用途,您从来没有向董事会解释过。”

朴正泰没有回答。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窗台上,玻璃和花岗岩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汉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暴雨。

他和朴正熙相差七岁。七岁,在财阀家族里意味着永远差一截。父亲朴东秀在世的时候,眼里只有长子正熙。正熙去美国留学,他只能去日本。正熙接任会长,他只当了副社长。正熙的儿子是婚生子,他的儿子只能被称为“堂少爷”。五十年了,他一直活在弟弟的阴影下,像一棵被大树压着的小灌木,永远长不高。

去年那笔三百亿的投资,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想做点大事。他在釜山投了一块地,打算建一个赌场度假村。但项目在审批环节被卡住了,钱打了水漂。他知道这件事如果被朴正熙知道,他在会社的位置就完了。但就在他最焦虑的时候,朴正熙病倒了。他的病床成了朴正泰的免罪符——一个瘫痪在床的人,没法查账,没法问责,没法把他赶出董事会。

“朴律师。”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崔敏英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朴正泰以为信号断了。

“她是个女人。”朴用浩终于说,“在海东国的检察系统里,女检察官要想升上去,比男人难十倍。她能进特搜部,靠的是能力和拼命。但她的上级全是男人,她的同事也全是男人。她如果在这桩案子上出了差错,她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朴正泰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重新拿起威士忌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所以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他慢慢说,“一个能让她在男人面前证明自己的答案。如果给她一个更合理的嫌疑人,她会不会放弃盯着尹素贞不放?”

“您说的是谁?”

“谁最希望朴正熙死?”朴正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世宗集团的徽标,标题是“海外子公司股权让渡方案”。他把文件翻开,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美惠。“这个女人,她以为生了儿子就能进朴家的门。但她不知道,朴正熙从来没有打算娶她。那份遗嘱只是哄她开心的玩具。如果他真想让私生子继承会社,需要经过家族理事会投票。而我没有签字的东西,在这个会社里就永远不可能通过。”

朴用浩听明白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紧:“您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朴正泰靠在真皮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只需要让崔检察官知道一件事——美惠住在别馆的这段时间,她的饮食起居,全都是尹素贞一手安排的。尹素贞每天亲自给她送补品。如果美惠也中毒了,那毒就不是针对朴正熙一个人的。而一个想同时毒死丈夫和情妇的女人,和一个想趁机夺取会社控制权的大伯子,哪个更像凶手?崔敏英这么聪明的女人,不会想不到。”

与此同时,平仓洞朴氏宅邸的别馆里,美惠正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头发。

别馆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和主宅之间隔着一座小小的日式庭院。朴正熙在去年寿宴后把美惠母子安排在这里,名义上是为了照顾他的起居,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要在临死前,把情妇和私生子塞进朴家的宅子里。

美惠今年四十一岁,比尹素贞小十岁。她以前在釜山的红灯区跳舞,二十三岁那年认识了出差途中的朴正熙。朴正熙给她租了房子,养了她十七年,和她生了一个儿子。十七年来,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搬进平仓洞那座灰墙宅邸,坐在尹素贞的位置上,成为真正的会长夫人。

现在她已经搬进了别馆,距离那个梦想只隔着一座庭院。但她却开始掉头发了。

起初她以为是染发剂的副作用,换了一个牌子,还是掉。后来开始恶心,吃什么都想吐。再后来是手指发麻,早上起来扣不上胸前的纽扣。她去看过两次家庭医生,都说可能是更年期早期症状,开了些维生素让她吃。

但那些维生素没有任何用。

她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黄,原本丰满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朴正熙在病倒之前曾经来看过她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竟然皱着眉说了句“你怎么老得这么快”,然后就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妈妈,你不舒服吗?”儿子朴承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他今年十六岁,长得像他父亲,浓眉大眼,但性格却不像——他沉默寡言,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郁。他从来不在朴家大声说话,每次见到尹素贞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太太”,然后低着头匆匆走开。

“妈妈没事。”美惠勉强笑了笑,“你功课做完了吗?”

朴承佑点了点头,但脚步没有动。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苹果放在母亲的梳妆台上,然后小声说:“大太太今天又让人送补品来了。放在厨房里,我看了,是红参炖鸡。”

美惠的表情变了。她盯着梳妆台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一个正在迅速衰老、脱水、失去光泽的女人。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尹素贞每次送补品来,都会附带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字迹工整秀丽,写着类似“妹妹保重身体”“补品趁热喝”之类的话。那张卡片的落款永远是一个“贞”字,和主宅走廊上那些水墨画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但尹素贞从来没有亲自来送过。她总是让安贞子端过来。就好像她不愿意踏进别馆的门,又好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承佑。”美惠忽然抓住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你以后不要再吃大太太送来的任何东西。听到没有?”

朴承佑被母亲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种眼神他在电视上见过——被逼到绝路的动物,在决定拼死一搏之前,眼睛里就会有那种光。

“为什么?”他问。

“因为妈妈笨。”美惠的声音开始发抖,“妈妈以为搬进这座宅子就是赢了。但妈妈忘了,这是她的地盘。这座宅子里的每一块砖都是她的。我们住进来,就像两只老鼠爬进了猫的窝。”

朴承佑沉默了。他看着梳妆台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红参炖鸡,忽然觉得那香气不再诱人了。那香气是苦的,像是药草的味道,带着某种深沉的、不祥的暗示。

与此同时,尹素贞正站在主宅二楼的窗口,隔着庭院望着别馆的方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绿茶。茶水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让她的倒影变得模糊而柔和。

“夫人,别馆的红参炖鸡送过去了。”安贞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喝了吗?”

“还没有。少爷承佑在房间里陪着她。”

尹素贞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安姨。”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你有没有觉得,美惠长得很像二十三年前的我?”

安贞子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想说“不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尹素贞说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像。二十三年前的尹素贞,也是一夜之间被塞进这座灰墙宅邸的,也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也每天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对她好的男人回家。唯一的区别是,尹素贞进的是明媒正娶的正门,而美惠走的是偷偷摸摸的侧门。但本质上,她们都是被朴正熙锁在笼子里的鸟。

“她现在也在经历我当年经历过的一切。”尹素贞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别馆的屋顶上,“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在想——我是不是老了?我是不是不漂亮了?他是不是已经厌倦我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安贞子却觉得那个笑容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心寒。

“但我当年没有人给我送红参炖鸡。”尹素贞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美惠比我幸运。”

三天后,汉京中央地检特搜部。

崔敏英把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放在桌上,标题上写着“朴正泰财务异常调查报告”。李东秀坐在对面,翻看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三百亿韩元的窟窿。”他抬起头,“还有一份被卡住的赌场度假村审批。如果朴正熙发现了这笔烂账,朴正泰的副社长位子就不保了。这个动机够大了。”

“大过尹素贞的。”崔敏英承认。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觉,眼睛下面的阴影越来越深,但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但时间线不对。”她继续说,“朴正熙中毒的症状从去年九月就开始了,那时候那笔投资还没有彻底暴雷。朴正泰的动机是在那之后才出现的,而不是之前。”

“也许他预感到投资要失败?”李东秀提出了一个假设。

“有可能。但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崔敏英坐直了身体,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化验单,“美惠的症状和朴正熙一模一样——脱发、恶心、周围神经病变。她的铊中毒程度比朴正熙浅,但症状的起始时间几乎同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毒的人同时给两个人下毒。”李东秀的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目标的优先级不是朴正熙独自一人,而是——”

“而是朴正熙和美惠两人。”崔敏英接过话头,“如果他们两人同时受害,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不是朴正泰——他没必要害死美惠,美惠活着对他没有威胁。最大的嫌疑人是……”

她停下来,和昨天安贞子说出那个名字前的沉默一模一样。

“尹素贞。”李东秀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只有她,同时恨这两个人。”

崔敏英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后,对方接了起来。

“朴律师,我是崔敏英。”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个检察官应有的冷静和专业,“我现在需要你确认一件事。朴正熙寿宴结束后第三天,他修改遗嘱的那天晚上,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场?”

电话那头,朴用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崔敏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答案。

“美惠。她就坐在朴正熙的大腿上,看着他签的字。”

崔敏英挂了电话,把这个信息转述给李东秀。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复杂的神情。

如果美惠亲眼看着朴正熙修改了遗嘱,那么她就知道遗嘱的内容——知道尹素贞被完全剔除出继承人名单。以美惠的性格,她不可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她一定会找到某个机会,在尹素贞面前炫耀,用这个秘密去刺痛那个二十多年来一直压在她头上的正牌夫人。

而尹素贞,那个二十三年来从不在人前哭的女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也只是笑了笑。

然后她开始准备铊盐。

“崔检。”李东秀忽然打破了沉默,“你有没有觉得,尹素贞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精准?她先是把朴正熙毒成瘫痪,然后同时给美惠下毒——剂量更轻,让她慢慢衰弱,但不会马上死。朴正熙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美惠在别馆里脱发恶心,遗嘱无法执行,家族理事会乱成一锅粥。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每天早晨五点起来熬粥。”

崔敏英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汉京的天际线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远处平仓洞的方向亮起了灯火,其中有一盏,正在那座灰墙宅邸的画室里亮着。

她知道,尹素贞此刻大概正在画画。画那些不长树的荒山,画那个走在残阳里的孤独背影。每一笔都画得从容而克制,就像她正在策划的这场慢性谋杀——不急,不慌,不求任何人的理解。

她只是在完成一幅画。一幅从二十三年前就开始构思的画。

“明天我亲自去别馆见美惠。”崔敏英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风衣,“然后申请对储藏室的搜查令。这个案子该收网了。”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即将破案的兴奋。只有某种深沉的、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悲哀。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平仓洞的灯光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山间的无数双眼睛,正沉默地注视着这场发生在灰墙宅邸中的、漫长而安静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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