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京中央地方法院第三刑事部的法庭不大,但今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前排是朴氏宗亲会的代表,一个个西装笔挺,面色凝重。后排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都被法警挡在了法庭门外,只允许带纸笔进来。角落里还坐着几个首尔大学药学院的年轻学生,他们是看了新闻专程赶来的——新闻上说,这个案子的被告,是二十七年前以最优等成绩从他们系毕业的学姐。
崔敏英坐在公诉席上,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但眼睛下面的阴影依然很深。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了——从正式批捕到提起公诉,只用了不到两周。这个速度在特搜部的历史上是破纪录的,但她心里清楚,快不等于稳。这个案子还有太多她无法解释的东西。
被告席上,尹素贞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衬衫,外面罩着法院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囚服马甲。她的头发被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裂。但她的坐姿依然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坐在那里不是等待审判,而是在出席一场与她无关的旁听。
主审法官申载赫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
“被告人尹素贞,公诉方指控你于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间,通过向被害人朴正熙及美惠的食物中投放重金属铊盐,致二人严重身体损伤,其中被害人朴正熙目前仍处于全身瘫痪状态。被告人对上述指控,是否认罪?”
法庭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尹素贞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公诉席上的崔敏英,扫过旁听席上那些面孔模糊的宗亲代表,最后落在辩护席上。她的辩护律师朴正一——一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律师,曾是朴用浩法务团队的成员——微微点了点头。
“不认罪。”尹素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我没有投毒。”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申载赫敲了两下法槌才把声音压下去。崔敏英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告席上的女人,心里没有意外。从她第一眼见到尹素贞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轻易认输。
“公诉方请开始陈述。”申载赫说。
崔敏英站起来,翻开卷宗第一页。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在嘴里反复咀嚼过才吐出来。“审判长,本案的证据链由以下五个部分组成。第一,毒物来源。去年九月三日,被告人的大学室友金美英——韩南生命科学研究所副所长——以研究所名义购入工业级硝酸铊100克,后将该批铊盐转交被告人。金美英本人已在侦查阶段如实供述,相关购买记录及转账凭证均已收录在案。”
她把一份证据清单递交给书记员。
“第二,投毒工具。侦查人员在被告人尹素贞位于平仓洞朴氏宅邸的私人储藏室中,搜获残留硝酸铊的玻璃药剂瓶一只,以及用于精确称量药粉的微量电子秤一台。药瓶表面提取到的指纹与被告人右手拇指及食指指纹完全一致。”
“第三,被害人症状。两名被害人的血清铊浓度均超出正常值数百倍,临床症状与慢性铊中毒完全吻合。主治医师的证言及汉京大学医院毒理科出具的鉴定报告均已归档。”
“第四,行为证据。被告人自去年九月中旬起,主动接管了为被害人朴正熙准备流质食物的全部工作,并拒绝家中保姆及其他佣人协助。与此同时,被告人定期向居住在别馆的被害人美惠赠送自制的补品及汤药。这种行为的开始时间与两名被害人症状出现的时间高度吻合。”
“第五,主观动机。去年八月底,被害人朴正熙在寿宴后修改了遗嘱,将被告人尹素贞从继承人名单中完全剔除。被告人于次日即获知了遗嘱内容。此后不到一周,她便通过金美英购入铊盐。”
崔敏英合上卷宗,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分:“审判长,上述五项证据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完整且不可分割的证据链。公诉方认为,被告人尹素贞因长期遭受配偶冷落及情感背叛,在得知遗嘱内容后产生极端报复心理,遂利用其药理学专业知识,有预谋、有计划地实施了针对两名被害人的慢性毒杀行为。其行为已触犯海东国刑法第250条,构成故意杀人未遂及故意伤害罪。”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申载赫推了推眼镜,转向辩护席:“辩护方意见?”
朴正一律师站起来。他很年轻,但说话时的语气老练而从容,显然为这场庭辩做了充分的准备。“审判长,公诉方列出的证据乍看之下确实环环相扣,但仔细推敲便会发现,这些证据全部建立在间接推论的基础上,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东西——直接证据。没有任何目击者看见我的委托人在食物中投毒,没有任何影像记录显示她曾将铊盐放入汤粥之中,也没有任何物证能将铊盐与具体的投毒行为直接联系。”
他顿了顿,走到法庭中央,面朝申载赫继续说道:“关于所谓的‘毒物来源’,金美英女士与我的委托人已有二十七年未密切往来。她有什么理由在时隔二十七年后,冒着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风险,为一个早已形同陌路的大学室友购买危险化学品?除非——”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崔敏英身上。
“除非她本身就有动机。公诉方在侦查报告中刻意回避了一个事实:金美英在大学期间,曾多次向我的委托人表达过超越友谊的感情。这些感情从未被回应。二十七年过去,昔日的爱慕是否会转化成别的什么东西?一个在研究所里工作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未能晋升正职的副所长,在面对当年夺走她最珍视之人的朴正熙时,是否会产生足以驱使她投毒的嫉妒?”
旁听席上再次骚动起来。崔敏英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打断。
“关于‘投毒工具’。”朴正一继续,“储藏室中搜获的药瓶和电子秤,确实检测到了硝酸铊残留。但那个储藏室的门锁已经使用了二十多年,任何有基本工具的人都可以在几分钟内打开。公诉方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那个储藏室只有我的委托人一人使用。事实上,朴氏宅邸中至少有三名佣人知道那间储藏室的位置。”
“关于‘行为证据’——我的委托人接管丈夫的饮食准备,是因为家中保姆年事已高,而她自己恰好具有药学背景,更适合为病中的丈夫调配营养餐。至于给美惠送补品,那是海东国传统的待客之道。美惠女士作为朴会长的客人住进别馆,作为女主人的尹素贞给她送补品,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礼节吗?如果连主妇给客人送汤都成了投毒证据,那海东国每一个给邻居送泡菜的主妇都该被起诉。”
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被申载赫用眼神压了下去。
“最后是关于‘主观动机’。”朴正一走到被告席前,一只手轻轻搭在尹素贞身后的椅背上,像是在无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遗嘱确实被修改了,我的委托人确实被从继承人名单中移除了。但公诉方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即便按照旧遗嘱,我的委托人也从来没有成为世宗集团的主要继承人。她所得到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每月的生活费。换言之,朴正熙是死是活,遗嘱改或不改,对尹素贞的经济状况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她没有任何经济动机去投毒。”
他转过身,面朝申载赫,语气变得更加铿锵有力。
“审判长,本案真正的关键不是谁投了毒,而是为什么公诉方从一开始就将全部调查资源倾注在尹素贞一个人身上,而对其他同样具有作案动机和能力的人视而不见。朴氏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人尽皆知。朴正熙的兄长朴正泰,因一笔三百亿韩元的投资失败而面临被逐出董事会的风险。朴正熙的堂弟朴俊秀,十年前在继承权争夺中败给朴正熙,至今仍对会长之位虎视眈眈。甚至连美惠本人——一个在釜山红灯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了提前拿到儿子的继承权而铤而走险。”
他停下来,让最后一句话在法庭里悬了片刻。
“公诉方的证据链,每一环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目击,没有直接物证,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而根据海东国刑事诉讼法第307条,仅凭间接证据定罪,必须排除所有其他合理怀疑。审判长,在本案中,合理怀疑远未被排除。我请求法庭对公诉方的指控不予采纳。”
朴正一回到辩护席坐下。法庭里一片沉默,安静得能听到天花板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申载赫低头翻了翻卷宗,然后抬头看向公诉席:“公诉方对辩护方的质疑有何回应?”
崔敏英站起来。她不是没有预料到这条辩护思路,但当它真的在法庭上展开时,她还是感到了一种被压在胸腔里的郁结。朴正一说得没错,证据链确实有漏洞。金美英的动机可以被质疑,储藏室的门锁确实老旧,给客人送补品确实可以被解释为礼节。但她也知道,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所指向的那个真相,不会因为这些合理怀疑就消失。
“审判长。”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辩护律师列举了多名所谓具有作案动机的‘替代嫌疑人’。但其中有一个人,同时满足所有条件——她有药理学专业背景,有获取铊盐的具体渠道,有每天接触被害人食物的便利条件,有被彻底剥夺尊严和存在价值的强烈动机。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同时满足这四项条件。这不是巧合。这是证据集群。”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申载赫的眼睛。
“关于金美英。如果她真的是因为嫉妒尹素贞而策划投毒,她为什么要把铊盐交给尹素贞?为什么不直接用更隐秘的方式自己下毒?这不合理。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把铊盐交给了一个她信任的人,而那个人就是本案的被告。”
“关于遗嘱动机。辩护律师说,旧遗嘱中被告人的份额也很少,所以她不在意。但我的委托人不在意的是钱。她在意的是遗嘱中那句她从法务顾问处亲耳听到的话——‘尹素贞不配姓朴。’这不是经济利益的问题。这是人格尊严的问题。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她该得到的东西之后,最后被夺走的,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意义。”
她从卷宗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朴正熙寿宴那天,尹素贞站在宴会厅角落里的侧影。她的脸上挂着笑容,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这张照片是目击证人提供的。照片上被告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手出卖了她。这就是尹素贞。她从来不在脸上露出来,但她的身体一直在记住。每一笔羞辱,每一句冷言,每一次被当成家具的命运——全都记住了。”
崔敏英把照片放在桌上。
“审判长,我请求传唤本案的关键证人出庭。证人金美英——她将亲口告诉法庭,去年八月二十八日在江南茶馆里,尹素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申载赫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同意传唤证人金美英。”
法警推开侧门,金美英走了进来。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实验服,头发剪得很短,掺杂着不少白丝。她的脚步比上次在研究所时更慢,像是在拖着某种沉重的东西。走到证人席上,她举起右手宣誓,然后坐下。
崔敏英走上前,站在证人席三步之外。
“金美英女士,去年八月二十八日,被告人在江南茶馆约见了您。她见到您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金美英没有看被告席。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
“她说——”金美英停顿了很久,久到申载赫准备出言催促。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眼神看着崔敏英,“她说,美英,二十三年前你没有拦住我。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她让我帮她买铊盐。”
“你有没有问她用途?”
“问了。”金美英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病态满足感的笑,“她说,她要让那个男人,尝尝慢慢失去一切的滋味。”
法庭里爆发出巨大的骚动。申载赫连敲了五次法槌,声音才勉强压下来。崔敏英转过身,面朝申载赫:“审判长,我刚才的问题和证人的回答,公诉方已在侦查阶段完整记录。但还有一件事,金美英女士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她重新转向金美英,目光如锥。
“金美英女士,你为什么愿意帮尹素贞?你是韩南生命科学研究所的副所长,你知道购买铊盐是违法的,你也猜得到她要用来做什么。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她?”
金美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玻璃上。
“因为我嫉妒她。”
“嫉妒她什么?”
“嫉妒她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之后,还有勇气做我二十多年来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金美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朴正熙毁了她。而我只是看着。二十多年来,我只是看着。我帮她买铊盐,不是因为我想帮她复仇。而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自己依然是那个站在银杏树下,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不敢做的、懦弱的金美英。”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旁听席上的宗亲代表们面面相觑,记者们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崔敏英缓缓转过身,回到公诉席。她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被告席上,尹素贞从头到尾没有看金美英一眼。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依然挂着那个被训练了二十多年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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