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慢性谋杀

安贞子一宿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做了决定。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印着Thallium字样的药袋,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外套,走到厨房,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早饭。淘米、洗菜、熬汤,每一个动作都和过去的四十年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把那个信封放在了围裙内侧的暗袋里,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烧不化的冰。

上午九点,她请了半天假。这是她在朴家工作四十年来第一次请假。管家请假要走一道程序,需要向夫人汇报。尹素贞正在画室里研墨,听到安贞子的话,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安姨身体不舒服吗?”

“年纪大了,想去医院查查血压。”安贞子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攥紧了那个信封。

尹素贞放下墨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安贞子觉得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看穿了。但尹素贞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去吧。血压的事不能拖。我抽屉里有上好的红参,你带一盒回去泡水喝。”

安贞子微微欠身,退出了画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尹素贞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话。

“安姨,路上小心。”

这四个字说得极其温柔。但安贞子不知道为什么,背脊上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上午十点半,汉京中央地检特搜部的接待室里,崔敏英和李东秀正坐在一张塑料长桌前等着。今天原本安排的是约谈朴正熙的主治医生,但在昨晚接到那个电话之后,崔敏英把约谈对象改了。电话是安贞子用公用电话打来的,只说了一句话——“我有东西要交给检察官。”

安贞子被接待警员带进来的时候,崔敏英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帕金森式的病理性颤抖,而是被某种长期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时的生理反应。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老派人特有的执拗。

“请坐。”崔敏英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安女士,您说您有东西要交给我们?”

安贞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环顾了一下接待室——白墙,日光灯,墙角一个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然后她从围裙内侧的暗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动作慢得像是在交付一件极其沉重的东西。

“这个,是我在厨房垃圾桶里发现的。”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夫人的垃圾桶。”

崔敏英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被揉皱又展平的白色药袋,上面印着几行英文和韩文说明,大部分字迹已经被汤渍洇湿,但有一个单词清晰可辨——Thallium。药袋的一角还残留着少量白色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李东秀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掏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把药袋装进了随身携带的证物袋。他的动作迅速而专业,但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崔敏英重新坐下,语气尽量放平。

“大概一周前。”安贞子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天夫人给老爷熬了南瓜粥。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熬粥,已经熬了好几个月了。我那天去倒垃圾的时候,觉得垃圾桶里的这个药袋有点奇怪——夫人平时不吃这种药。”

“您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

这个问题让安贞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嘴唇翕动了几次,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崔敏英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这个老保姆正在和自己四十年来的忠诚做最后的斗争。

“因为我欠她的。”安贞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二十三年前,我刚做完子宫肌瘤手术,身体很虚。老爷让我辞职回老家,说会给我一笔遣散费。是夫人把我留下来的。她那时候刚嫁进来不到三个月,怀着孩子,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收拾好,但她每天早晨起来给我熬中药。她跟我说,安姨,你放心养病,这个家有我在。”

说到这里,安贞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抬起头看着崔敏英:“崔检察官,我这辈子没嫁人,没有孩子。这个家的每一块地砖我都擦过。我看着少爷志浩从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长成出国留学的大小伙子。我也看着夫人从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学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崔敏英没有回答。她从安贞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她变成了一个空壳。”安贞子一字一顿地说,“她的身体还在这个宅子里走动、做饭、画画、伺候丈夫。但她的魂早就死了。是朴正熙一点一点把她杀死的。他用冷暴力杀了她二十三年,最后用一份遗嘱把她的尸体从坟墓里拖出来,告诉她——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接待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角监控摄像头运转的微弱电流声。李东秀停下了记录的笔,他干了十五年警察,听过无数证人的证词,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描述一个犯罪嫌疑人。

崔敏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安贞子说的这些话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它们不能作为减轻罪责的依据,不能改变投毒这个行为本身的犯罪性质。但她同时也知道,这些话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接近这个案子真正的核心。

“安女士。”崔敏英把声音放得很轻,“我现在需要问您几个具体的问题。您每天在厨房的时间多吗?”

“我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和洗衣房。”安贞子擦了擦眼泪,恢复了某种程度的镇定,“夫人的三餐都是我准备的,但老爷最近的流质食物,夫人从不让我碰。她说她要亲自做。”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亲自做的?”

安贞子想了想:“大概从去年九月中旬开始。就在老爷寿宴之后不久。那时候美惠搬进了别馆,老爷让我把厨房让给夫人用,说夫人要给他调理肠胃。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夫人虽然是学药出身,但她嫁进来二十多年从不下厨的。”

去年九月中旬。崔敏英在心里把这个日期和线索链条拼在一起——八月二十八日,尹素贞约见金美英。九月一日,朴正熙改遗嘱。九月三日,金美英购买铊盐。九月中旬,尹素贞开始亲自为丈夫准备流质食物。

时间线天衣无缝。

“还有一个问题。”崔敏英往前倾了倾身子,“您知道夫人有自己的药箱或者储藏药品的地方吗?”

安贞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个瞬间极其短暂,但崔敏英捕捉到了。老保姆的手指再次绞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走廊尽头有一间储藏室。”安贞子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夫人说是用来收藏古董药瓶的,从来不让别人进去。有一次我去打扫走廊,看到门缝里透出灯光,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敲了敲门,夫人很快就把灯关了,说是在整理东西。”

“那间储藏室现在还在吗?”

“在。就在二楼走廊最西边。”安贞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崔敏英,“崔检察官,如果你们去搜那间屋子,能不能不要告诉夫人是我说的?我不是怕她恨我。我是怕她连我都不信了。如果她连我也不信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谁都没有了。”

崔敏英看着老保姆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送走安贞子之后,李东秀拿着证物袋去了鉴定科。崔敏英一个人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打开了一张新的思维导图。她开始把所有的线索用线条连接起来:金美英的证词、购买记录、遗嘱复印件、安贞子提供的药袋、储藏室的位置。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她的鼠标停在“储藏室”那个节点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申请搜查令,进入那间储藏室,这个案子就将不可逆转地走向公诉阶段。那个叫尹素贞的女人将被戴上铐子,被押进拘留所,被推到法庭的被告席上。她的照片将出现在所有媒体的头条上,被加上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没有人会在乎她二十三年来经历了什么,没有人会在乎她曾经是首尔大学最优秀的学生,也没有人会在乎她曾经有一个名字叫尹美英。

人们只会看到一个女人——一个“恶毒的”、“冷血的”、“为了遗产毒杀亲夫”的女人。

崔敏英摘下眼镜,用手指按压着眉心。她想起朴用浩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她只会笑。二十年都是那个一模一样的笑容。”她也想起安贞子刚才说的——“她的魂早就死了。”

然后她想起了那幅画。那幅挂在朴家走廊上的水墨山水,清淡的墨色,光秃秃的山石,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朵花。画角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章,刻着一个“贞”字。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或许尹素贞并不是在画那些山。她是在画她自己。

下午三点,鉴定科的电话来了。药袋上的白色粉末确认为硝酸铊,纯度极高,与韩南生命科学研究所购买的批次成分完全一致。药袋表面提取到的指纹有且只有一组——与尹素贞在出入境管理局存档的指纹完全匹配。

“够了。”李东秀把鉴定报告放在崔敏英桌上,“光凭这份报告,我们就可以申请正式传唤。再加上金美英的证词和安贞子的证言,搜查令也不成问题。”

崔敏英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每一项数据都确凿无疑,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这个案子如果移交法院,定罪率几乎百分之百。

但她却迟迟没有签字。

“你怎么了?”李东秀皱起眉头,“这可是你一手挖出来的案子。”

崔敏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汉京灰蒙蒙的天际线,高楼密布,车流如织。春天已经到了,但空气里还是残留着一丝冬天的寒意。

“我在想一件事。”她慢慢说,“安贞子说,尹素贞从去年九月中旬开始亲自给丈夫做饭。到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了。五个多月,每天早晨五点起来熬粥,每天都要把铊盐精确地撒进食物里,然后亲手喂到丈夫嘴里。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处心积虑的、日复一日的慢性谋杀。”

“这正说明她的主观恶性极深。”李东秀说,“在法庭上会是加重情节。”

“不。”崔敏英转过身,“我想说的是——她每天早晨五点起来熬粥,那些粥,她自己也喝。她端到丈夫床前,一勺一勺喂给他。有时候会被他抓伤,有时候会被他辱骂。但她坚持了五个月,一天都没有间断。你觉得这是什么?”

李东秀愣住了。

“这不仅仅是在谋杀。”崔敏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一种仪式。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用她那双被导师称赞为‘天生的实验手’,精确地配好剂量,熬进粥里,然后亲手喂给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把自己被夺走的东西重新拿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但你我都知道,她拿不回来了。”

当天晚上,平仓洞朴氏宅邸的画室里,尹素贞完成了那幅荒原长卷的最后一笔。

她搁下画笔,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画面上,那道极小的背影已经走到了荒原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消失在画面之外。但她最终还是用浓墨在边缘勾了一笔,将那个背影的衣角拉了回来。

她在画案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画面的左上方题了两行小字。字迹清秀而克制,和她本人的性格如出一辙:

“此山无树,此心无属。行至水穷,坐看云起。”

她盖上那枚刻着“贞”字的印章,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剪刀,将画幅末端那一截——那个被她拉回来的衣角——齐齐剪掉。

那片纸角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她弯腰捡起来,走到洗手间的马桶前,把纸片扔进去,按下冲水键。水流转起来,纸片在漩涡中急速旋转,最后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里。

第二天上午,崔敏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那不是搜查令,而是一封律师函。发函人是世宗集团法务部首席律师朴用浩。函件措辞极其正式,大意是:世宗集团要求检察机关在对朴正熙会长中毒一案进行调查时,充分考虑朴会长的身体状况和家族声誉,避免不必要的公开搜查和传唤,以免对集团股价造成影响。

附在律师函后面的,是一份由朴氏宗亲会联名签署的声明。声明用词客气但立场强硬,大意是——朴氏家族的内部事务,应由家族自行处理。

签名栏里,第一个名字是朴正泰——朴正熙的大哥,世宗集团副社长。

崔敏英把律师函放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等的就是这个。

“李刑警。”她拿起内线电话,“帮我去查一个人。朴正泰。查他的财务状况,特别是他在世宗集团内部的投资项目和私人借贷情况。这个案子,恐怕不止一个人在等朴正熙死。”

窗外,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正从平仓洞的坡道上缓缓驶下,车后座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后视镜里,朴家宅邸的灰墙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松林的掩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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