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联邦调查介入
三天后,联邦参议员玛格丽特·贝拉米在国会山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成立“神谕系统合规性特别调查委员会”。
伊森是在北区一家废弃汽车修理厂里看到这场直播的。修理厂的工棚顶棚漏雨,但四面墙是完好的,水泥地面上的油渍早已干涸成深褐色的地图。艾拉被救出后,通过下层以太网络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安全屋——三台旧服务器、一台柴油发电机、四面墙壁内侧贴满了电磁屏蔽铜网。罗杰蜷缩在一张行军床上补觉,这是他七十二小时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
电视信号是通过一个自制的数字天线接收的,画面偶尔跳帧,但声音清晰。贝拉米站在国会山新闻厅的讲台后面,深蓝色西装的翻领上别着一枚银色的联邦徽章。她的头发是那种经过精心打理的灰金色,每一缕都固定在精确的位置上,像法庭上的证据链。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带着参议员特有的那种不容打断的节奏感。
“近期关于神谕系统的公开资料引发了一系列严重的公众关切。”贝拉米说,目光稳定地扫过镜头,“联合共和国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决定行使宪法赋予的监督权,对神谕系统的风险评估算法、数据采集流程及影子分机制进行全面的合规性调查。调查委员会将由我本人担任主席,成员包括两党参议员各三名,并聘请独立技术专家和法律顾问全程参与。”
记者席爆发出一片提问声。贝拉米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很多人会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之前没有调查?我的回答是:因为之前的监督机制依赖于系统运营方主动披露的信息。而我们现在看到的证据表明,可能存在系统性的信息不完整披露。如果这些证据被证实,那将是严重违背公众信任的行为。”
伊森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二十三年的刑侦生涯里,他参与过至少四次针对警方执法行为的内部调查新闻发布会。每一次都是这样——措辞精确,姿态正直,承诺铿锵有力。但调查委员会的人选、调查范围的设定、最终报告的语言,这些真正决定结果的东西从来不在镜头前展示。
“她在说什么?”罗杰被电视声音吵醒了,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
“她在说她要把神谕系统查个底朝天。”
“这不好吗?”
“一个推动了《预防正义法案》在参议院通过的人,现在宣布要调查那个法案的核心执行系统。”伊森把咖啡喝完,杯底残留的渣滓苦涩地粘在舌根上,“要么她突然改变了立场,要么她想要控制调查的走向。”
画面里,贝拉米正在介绍调查委员会的时间表和预期成果。她说调查将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是证据收集,预计六到八周;第二阶段是公开听证,邀请受影响公民、技术专家和神谕集团高管作证;第三阶段是最终报告和立法建议。
“我在此承诺,”贝拉米将双手放在讲台两侧,“这次调查将是透明的、独立的、全面的。我们将传唤所有必要证人,调取所有相关文件,包括此前受《数字基础设施保护法》保护的算法源代码。没有人能凌驾于国会的监督权之上。”
伊森把遥控器放下。新闻画面切换到演播室,两名评论员开始分析贝拉米的政治动机——一人说她是为了争取连任的政治资本,另一人则认为她是在与神谕集团切割以保全声誉。伊森关掉了电视。
“她提到了传唤证人。”罗杰说,“你觉得她会传唤我?”
“也许会。也许不会。”伊森站起来,走到修理厂墙边一块被改造成白板的旧金属板前面。上面用马克笔画着目前所有已知人物和组织的关联图——神谕集团在最上方,筛选委员会在核心,J. 陈的名字旁边连着罗杰、格雷格和米勒。参议员贝拉米的名字在右侧,与埃利斯·布莱恩之间画着一根虚线,标注“旋转门——幕僚长卡斯帕·万斯”。
他在贝拉米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问号。
“我们需要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伊森说,“如果她想压下调查,她会安排自己的人主导证据收集,控制听证会的节奏,最后发布一份措辞严厉但实质空泛的报告。如果她真想彻查——”
“她就会得罪神谕集团和她自己的政治盟友。”罗杰接上,“政治人物不会这样做。”
“除非她能从中得到更大的利益。”
那天晚上,“看不见”发来了一条长信息,罕见地分段清晰,像一份情报简报:
“贝拉米的调查委员会成员名单已公布。两党各三人,表面上平衡。但仔细看:共和党三名成员中,有两人曾接受过神谕集团政治行动委员会的竞选捐款。民主党三名成员中,一人是《预防正义法案》的共同提案人,另一人与贝拉米长期不和。真正中立的只有一人——少数党后座议员,影响力有限。”
伊森回复:“技术专家和法律顾问是谁?”
“技术专家组长是莱纳德·斯特恩教授,乔治城大学数据伦理研究中心主任。他过去五年发表过七篇关于算法偏见的论文,立场是温和改革派——承认问题,但主张‘通过技术手段解决技术问题’。法律顾问组长是前司法部民权司副司长菲奥娜·科尔文。她曾在一宗涉及人脸识别技术的案件中代表公民自由联盟出庭,但输了。”
“这两个人是谁选的?”
“斯特恩是神谕集团推荐名单上的优先人选。科尔文是贝拉米本人指定的。”
伊森盯着屏幕,手指在桌沿缓慢敲击。神谕集团推荐了技术专家。贝拉米指定了法律顾问。这个配置本身就在暗示权力的分布——技术话语权在被告手里,法律话语权在原告手里,而最终裁判权在谁手里,取决于听证会的聚光灯打在哪个方向。
“你有没有办法进入调查委员会的内部通讯系统?”
“不能保证。”看不见回复,“他们的服务器使用了独立于神谕系统之外的加密协议,是国会专用网络。但如果你能找到一个有访问权限的人——”
“我现在是高风险标记对象,没有人会给我权限。”
“不是给你权限。是给你信息。”看不见的回复停顿了几秒,然后补充,“斯特恩教授有一个习惯——他在做研究时会把他认为重要的资料上传到他大学的研究共享平台。那个平台的安全级别比国会网络低得多。如果调查委员会的某些文件经过了他的手,可能会在那里留下副本。”
伊森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他需要找一台能接入大学网络的终端——不能用他自己的设备,不能用任何与“伊森·科尔”这个名字关联的账号。北区的公共图书馆也许还有旧电脑。
第二天清晨,调查委员会的第一份传票被送达神谕集团总部。
媒体拍到了传票送达的画面:一名联邦法警走进神谕大楼的旋转门,四十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密封的证据箱。埃利斯·布莱恩在大楼门口发表简短声明,表示神谕集团将“全面配合调查,因为我们相信透明是最好的辩护”。
同一天下午,伊森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没有用加密频道,没有用下层以太,而是直接拨了他那部老式按键手机的号码。来电显示是一个伊森认识但不曾预料的名字——菲奥娜·科尔文。
“科尔先生。”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寒暄,“我是调查委员会的法律顾问组长。我们了解到你是最早对神谕系统提出系统性质疑的人之一。委员会希望你在第一阶段证据收集期间提供书面证词。”
伊森沉默了几秒。“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调查委员会有技术手段。我不想假装这很困难。”
“然后你们把这些技术手段的成果记录在案,我的号码就会出现在委员会的档案里,而委员会的档案最终会以某种方式被神谕集团看到。”
菲奥娜没有任何辩解。“是的。所以我打这个电话不是在履行职责。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愿意作证,我会确保你的证词被纳入正式记录,并且我会用委员会的法律权限保护你的身份不被公开。如果你不愿意——我理解。”
“你是贝拉米指定的人。”
“我是。”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但贝拉米参议员指定我,是因为她在政治光谱上需要一个民权立场的法律顾问来保持调查的可信度。她可能没有预料到我会真的做这个工作。”
伊森在电话这端握着手机,看着修理厂顶棚漏下的天光。艾拉在角落里焊接一个新的信号放大器,焊枪的火花一明一暗。罗杰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我会考虑。”他说。
“尽快。第一阶段证据收集的截止日期是三周后。”
挂断电话后,艾拉放下焊枪走过来。“谁?”
“调查委员会的法律顾问。她要我的书面证词。”
“你会给吗?”
“取决于一件事。”伊森翻开米勒的笔记本,翻到第四份文件夹那页备忘录——“贝拉米参议员……幕僚长卡斯帕·万斯曾在神谕集团担任政府事务总监……这是旋转门。”他把这页递给艾拉,“我需要知道贝拉米的真正目的。她是要埋葬真相,还是要利用真相打击政治对手。这两者之间,有一个空间可以让真相活下来。”
艾拉看着备忘录,灰色的眼睛在焊接护目镜后面闪着冷静的光。“如果两者都不是呢?”
“什么意思?”
“如果她的目的是第三种可能——她需要调查本身,而不是调查结果。调查过程持续数月,期间任何关于神谕系统的司法诉讼都可能被暂停等待调查结论。调查委员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保护系统在这几个月内不受实质性挑战。”
伊森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贝拉米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调查将分三个阶段,预计耗时六到八个月。”六到八个月。对于一个被禁制令限制在六平方米储藏室里的年轻人来说,六到八个月是永远的每一天。对于等待舆论热度褪去的系统运营方来说,六到八个月刚好够。
“如果这是真的,”他说,“那我们剩下的时间窗口比我想的更短。”
“你要做什么?”
伊森拿起老式手机,拨通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在第四次拨号时,对方接了起来,声音低沉而谨慎。
“科尔。你疯了。”
“艾德。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件事。”伊森说,“调查委员会技术专家组长是莱纳德·斯特恩。他会在大学共享平台上传资料。我需要有人帮我监控他的上传动态。一个能接入大学网络、但不会被反查的终端。”
艾德沉默了好一会儿。“上次我帮你查东西,系统锁了我的屏幕,内部调查科找我谈了话。我说我只是在做交通流量交叉比对分析,不涉及任何特定个人。他们放过了我,但我知道他们在看。”
“我知道。”
“你总是知道。”艾德叹了一口气,“但我还在这里接你的电话。说明我也有病。”
伊森嘴角动了动。“这就是我打给你的原因。”
挂断后,他站起来走到修理厂门口。外面的天色是灰蒙蒙的,北区的烟囱群在远处安静地站立,天空中没有无人机,没有电子广告牌,没有任何会发光的屏幕。这里像一个被数字时代遗忘的飞地,但它是真实的——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灰尘都是真实的。
他知道这种真实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北区的智慧城市改造计划已经被市政府批准,施工队将在明年春天进驻。到那时,这座最后的盲区也将被纳入神谕的信号覆盖范围。每一个角落都会被照亮。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每一个人的影子分都会被计算。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几个月。也许只有几周。
“艾拉。”他转回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联系你在神谕集团内部还愿意开口的前同事。任何人,任何级别。我需要知道贝拉米参议员和埃利斯·布莱恩之间的所有会议记录——正式的和非正式的。”
“你要确认他们的交易内容。”
“不是交易。”伊森说,“是要找到交易的证据。贝拉米站在国会山的讲台上说要调查神谕系统。如果她同时在和神谕的法务官握手,那调查本身就是一个骗局。而骗局最怕的东西,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剧本。”
艾拉点了头,回到电脑前开始操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屏幕上的代码行不断滚动。罗杰醒了,坐在行军床边,看着这两个比他年长许多却比他更不知疲倦的人。
“科尔先生。”罗杰说。
“叫我伊森。”
“伊森。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如果真的会结束——你觉得世界会变好吗?”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米勒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下的话:“如果危险可以被预测,那么危险也可以被制造。”他已经写了半本笔记,但这句话的份量没有减轻。
“世界不会自动变好。”他说,“但变好的第一步,是让所有人看清楚它现在是什么样子。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北区的夜晚缓慢降临。修理厂里,柴油发电机的低鸣声和服务器风扇的旋转声交织成一种持续的底噪。艾拉的屏幕照亮了她的脸,罗杰重新躺下望着漏雨的顶棚发呆,伊森坐在门口,把转轮手枪擦了一遍又一遍。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神谕大楼的蓝光准时亮起。它仍然在那里,规律地闪烁,像一颗不会疲惫的心脏。
但北区没有信号。北区暂时还属于不被看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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