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堕落侦探

第三章 堕落侦探

辞职信放在警区总部人事处的办公桌上,三行字,没有解释。

伊森·科尔交出警徽和配枪的那天上午,天空终于放晴了。阳光照在第四警区的灰色外墙上,把弹痕和陈年污渍照得一清二楚。他在更衣室储物柜前站了一会儿,把二十三年来积攒的零碎物件塞进一个帆布包:备用领带、旧款手铐钥匙、米勒送他的不锈钢打火机,还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他和米勒站在诺伍德大厦前,浑身是汗,笑得像两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人事处的文员接过他的证件时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伊森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说出口。神谕系统对警队内部的风险评估是实时的,任何与被标记对象有过密接触的人,都可能被纳入评分模型的关联网络。沉默,是这座城市最新的社交礼仪。

走出大楼的时候,电子公告牌上正在滚动招聘广告。神谕集团的标志在屏幕右下角安静地亮着,一条招聘信息写着:“我们需要更多前执法人员加入内容审核团队。你的经验,让算法更人性化。”伊森移开视线,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向停车场。

三个月后,他坐在一间位于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交界处的廉价办公室里,窗外是永远在施工的轻轨延长线和一块褪色的广告牌。办公室门上贴着“科尔调查事务所”的铜牌——这是他从警队带走的唯一荣誉。开业以来接过七桩案子:三件婚外情取证,两件保险诈骗线索,一件失踪宠物,还有一件客户付了定金后消失不见。

他想过放弃。想过搬去北方的湖区小镇,那里没有神谕集团的信号塔,没有满街的人脸识别摄像头,人们还在用现金交易、用纸质信件沟通。但那个小镇只存在于旅行社的广告里,现实中连湖区本身都被纳入了智慧城市三期规划。

敲门声在午后两点响起。不是快递员,快递员从不敲门,只把包裹堆在门口。伊森从一堆未整理的档案中抬起头,说了一声“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人。她大约六十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驼色大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那种整齐是刻意维持的——每一缕发丝都固定在精确的位置上,像一种对失控的抵抗。

“科尔先生?”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叫凯瑟琳·莫斯。我不知道该找谁,有人给了我您的地址。”

“请坐。”伊森指了指对面那把掉了一只扶手的椅子,“谁给的地址?”

“一个在法院做档案管理的人。他说您……您曾经是警察,而且您愿意听。”

“曾经是。”伊森说,“现在我只是个私家侦探。莫斯太太,你遇到了什么事?”

凯瑟琳·莫斯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第一张是一份联邦法院签发的《预防性行为禁制令》,被禁制人一栏写着“丹尼尔·莫斯”,年龄二十四岁,职业显示为物流公司仓库管理员。

第二张是神谕系统生成的风险评估摘要。丹尼尔·莫斯的风险分:八十三。红色标注:“建议采取二级禁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禁止持有武器、禁止进入公共集会场所、禁止从事涉及未成年人及弱势群体的职业。”

第三张是一封丹尼尔手写的信。字迹凌乱但用力,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不知是水还是泪。伊森读了第一段:“妈妈,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我已经做了什么。我还能去哪里?我还能做什么?系统说我是危险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究竟对谁危险。”

伊森放下信。“你儿子现在在哪?”

“在家里。我的家里。”凯瑟琳说,“他不能回自己公寓,因为公寓管理公司在禁制令签发后第三天就单方面解除了租约。他不能去任何公共场所,上周他在超市门口被保安拦住,因为门口的摄像头识别了他的脸,自动报警。他被扣押了四十分钟,直到警察确认他只是想买一瓶牛奶。”

“禁制令的依据是什么?”

凯瑟琳翻开最下面一页纸。那是一份神谕系统的“风险因子明细表”,上面列着丹尼尔被判定为高风险的具体原因。伊森逐条阅读:

第一条:社交媒体情绪分析显示负面情绪表达频率高于平均值二点三个标准差。

第二条:财务数据显示过去六个月内收入下降百分之四十,消费结构发生显著变化,娱乐支出削减但酒精类消费增长百分之二十七。

第三条:通信元数据分析显示与两名已知高风险个体存在间接联系——所谓间接联系,是指丹尼尔手机通讯录中存有这两人的号码,但最近半年内没有通话记录。

第四条:居住地变更频率异常,过去十八个月内搬家三次。

第五条——

伊森停下来。第五条写着:“邻里关系评估报告显示,申诉人所在社区居民对其行为存在普遍担忧。匿名举报人提供的信息表明,丹尼尔·莫斯有深夜喧哗、凝视他人住宅、与可疑人员来往等行为。”

“邻里关系评估。”伊森重复这个词,“谁做的评估?”

“没有人做。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凯瑟琳的声音开始颤抖,“系统会自动向被评估人所在社区发送匿名问卷,收集邻居的评价。丹尼尔住的那栋公寓有三百多户,问卷回收率不到百分之十,但收到的回复里,有一些人说‘他看起来很奇怪’‘他总是独来独往’‘有时候会在走廊里徘徊’。这些都是主观感受,科尔先生。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不太善于社交。”

“匿名举报人呢?提供深夜喧哗那些信息的人。”

“不知道。系统保护举报人隐私。连丹尼尔的律师都看不到原始记录。”

伊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像一张扭曲的地图,边缘不断向外蔓延。他见过太多次类似的表情——那种混合着困惑、愤怒和无力感的表情。在拉希姆案庭审现场旁听席上,在米勒交出配枪的停车场里,在无数被逮捕者家属的脸上。那是当你发现规则已经改变、但你不知道新规则是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我接这个案子。”伊森说,“但我需要提前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收费不高,但需要一些前期调查费用。第二,我接下这个案子本身,可能也会被神谕系统记录。如果你的风险分因为与我接触而上升——”

“我已经六十四岁了,科尔先生。我的人生已经过了需要担心评分的那一段。”凯瑟琳从信封里抽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现金,“我担心的是我儿子。他的人生还没开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丹尼尔被禁制令限制后,他的前同事罗杰·巴罗突然搬进了丹尼尔原先那间公寓。那间公寓因为丹尼尔被标记,租金跌了四成。罗杰用很便宜的价格租了下来。我问过丹尼尔,他说他和罗杰之间没有任何矛盾,至少他不知道有什么矛盾。”

伊森的手指停在米勒留给他的打火机上。那个打火机此刻正在他掌心,冰凉而沉重。

“罗杰·巴罗。”他把名字写在笔记本上,“我会查清楚。”

凯瑟琳走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窗外轻轨施工的打桩声像某种遥远的鼓点,规律而沉闷。伊森打开米勒的旧笔记,翻到夹着匿名短信打印件的那一页。那条短信仍然只有两行字,发送者的号码仍然是个谜。

他将丹尼尔·莫斯的禁制令复印件摊开,与米勒的风险评估报告并排放置。两份文件的格式不同,签发时间相差数月,但有些东西是相同的:那些模糊的措辞,那些无法被验证的评估依据,那些由匿名信息构成的指控。还有那个相同的逻辑——在被证明无罪之前,你已经被算法判定为有风险。而证明无罪的过程本身,将成为新的风险证据。

他拿起手机,翻出备注名为“看不见”的号码,犹豫片刻,发出一条信息:

“我在调查一个叫丹尼尔·莫斯的案子。他的禁制令依据里有一条匿名举报。你知道匿名举报数据如何进入神谕系统的评估模型吗?”

发送完成。他盯着屏幕等待。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屏幕亮了。

“匿名举报通过‘社区安全感知’端口接入。该端口的原始数据不经人类审核,直接输入评估层。任何人可以通过神谕旗下的邻里守望APP提交举报。每个举报都被默认赋予基础可信度权重零点五。重复举报会使权重叠加。你查的案子,匿名举报人至少提交了六次。”

伊森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至少六次?”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因为风险分八十三需要至少六次叠加举报才能触发。这是模型预设的阈值。”

伊森盯着“预设”这个词。不是偶然,不是误判。是设计。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次。

对方没有回答。窗外,施工噪音停了,城市陷入一种突兀的安静。伊森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点燃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墙上那张联合共和国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神谕集团的服务器节点分布,那是米勒生前最后一次整理的情报。在港口区那个雨夜之前,米勒曾经私下对伊森说过一句话:

“我感觉我们不是在追捕罪犯。我们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系统当清洁工,替它清理那些它认定不合格的人。”

当时伊森没有在意。现在他明白了,米勒不是在抱怨,他是在警告。

伊森熄掉烟,拿起车钥匙,推开办公室的门。他需要去丹尼尔原先的公寓看看,去亲眼见一见那个叫罗杰·巴罗的新房客,去在那些被系统定义为“事实”的数据背面,寻找真正的纹理。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跟踪着他的移动轨迹。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一只耐心的、永远不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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