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地下以太网

第七章 地下以太网

伊森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一个愿意开口的人。

不是艾德·莫里森那种旧同事——艾德愿意帮忙,但只能在系统日志的夹缝里提供一些擦边信息。也不是罗杰·巴罗那种半路反水的举报者——罗杰说出了影子分的存在,但他对系统内核一无所知。伊森需要的是另一种人:曾经站在系统内部,亲眼见过算法心脏的构造,然后出于某种原因选择离开。

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不存在于神谕系统的公开雇员名录里。他们的离职通常伴随着严苛的保密协议,违约赔偿金高到足以毁掉任何人后半生的所有可能性。但他们中的一些人,会在离开后留下痕迹——不是数据痕迹,数据痕迹可以被擦除。是物理痕迹。

第四天傍晚,伊森在第七街区一家二手书店的地下室里找到了第一条线索。书店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专门收集旧科技杂志和过期的学术期刊。伊森在他的库存里翻到了一本三年前的《联合共和国计算机学会会刊》,封面文章标题是《预测性风险评估模型中的反馈偏差问题》,作者署名艾拉·沃斯。

“这篇论文发表之后,杂志被神谕集团的法务部门要求撤回。”书店老板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伊森,“我留下了几本没上架,算是收藏。你是第三个来找这篇文章的人。”

“前两个是谁?”

“一个是作者本人。另一个没留名字,现金付了五百联合元买走了两本。”

伊森买下了最后一本,在杂志的边角找到了一处手写痕迹——铅笔,很轻,几乎被擦掉,但对着光还能辨认: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某种旧式网络协议地址。

“这是什么地址?”

书店老板瞥了一眼。“暗网中继节点。不是普通暗网,是‘下层以太’——比深网更深一层,走的是废弃的军用微波通讯协议。神谕的光纤覆盖不到,但能用,只要你有对应的解码器。”

“谁在用?”

“那些不想被神谕看到的人。”老板合上账本,“不多,但还存在。”

伊森回到办公室,花了整个晚上研究如何接入下层以太。这不是他的专业领域——他擅长的是跟踪、审讯、证据链构建,而不是网络协议和加密通讯。但二十三年的刑侦经验教会他一件事:任何系统都有入口,只要你知道去哪里找钥匙。

凌晨两点,他通过一个退役的黑客论坛联系上了一个中间人。中间人要求他用现金购买解码器,交易地点定在第八街区的废弃地铁站。伊森在天亮前赶到指定地点,在一根生锈的通风管后面找到了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旧平板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用完销毁。”

他回到办公室,按照解码器内置的指引连入了下层以太。界面上没有任何图形化设计,只有黑底绿字的命令行界面,光标稳定地闪烁,像黑暗中一只耐心的萤火虫。他输入那个手写的地址,按回车。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滚动。然后停在一个简洁的界面上:一个没有标题的留言板,帖子按照时间倒序排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四年以前。用户没有用户名,只有一串串加密的哈希值。伊森逐条浏览,发现这些帖子讨论的话题包括神谕系统的早期开发日志、风险评估模型的原始代码片段、以及一些已经离开公司但仍在匿名状态下分享信息的内部人士的只言片语。

在其中一条发布于一年前的帖子里,有人提到:“E.W. 最后一次更新。我已离开本市,新地址附在代码注释里。如果你是在找影子分算法原始版本的人,你知道怎么找到我。”

E.W. 艾拉·沃斯。

伊森点开那条帖子的附件——一段伪装成天气预报数据的加密文本。他用解码器自带的解密工具解开,得到了一行地址:北区老工业带,第四棉纺厂,三楼。

他坐在屏幕前沉默了很久。北区老工业带是这座城市最早被智慧城市计划放弃的区域,十年前就断了光纤覆盖。神谕集团的信号塔在那里只有零星几座,覆盖盲区连成一片,像一张地图上被泼了墨的地方。那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神谕的眼睛眨得比较慢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伊森开车前往北区。

城市的景观随着车轮向北推移而逐渐变化。市中心的玻璃幕墙大厦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红砖厂房和锈迹斑斑的烟囱。路边的智能灯柱越来越少,后来干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式水泥电线杆,上面还挂着十几年前就已经废弃的有线电话线。天空比市区看起来更灰一些,但那不是雾霾——是真实的天色,没有被电子广告牌染色的天色。

第四棉纺厂是一栋六层红砖建筑,窗户大半破碎,外墙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入口处的铁门虚掩着,铰链锈得几乎转不动。伊森推开门,走进空旷的厂房大厅。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纺织机上,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陈年棉絮混合的气味。

“三楼。”他自言自语。

楼梯是混凝土的,扶手已经断了大半。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二楼堆满了废弃的货架,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纸牌:“艾拉·沃斯,独立数据咨询。请敲门,不要使用电子设备。”

伊森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敲门。

门开了大约五厘米,里面的人似乎透过门缝打量了他很久。然后门完全打开,艾拉·沃斯站在门口,身形比伊森想象中小得多。她大约五十岁,短发灰白,穿着一件褪色的法兰绒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的眼睛是那种浅灰色的,像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明亮但没有温度。

“你是那个警察。”她说。

“你怎么知道?”

“下层以太虽然匿名,但访问方式本身会泄露信息。你用了一个军警级别的解码器,那是从第八街区黑市买的,那种解码器只对两种人开放——情报人员和刑警。你的握姿出卖了你的年龄,手指第二关节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所以,二十三到二十五年警龄,最近被停职或辞职。”她顿了顿,“你是伊森·科尔。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你搭档三个月前死了。”

伊森把门在身后关上。“我需要你的帮助。”

“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这么说。”艾拉走回屋里,在一堆堆叠到天花板的服务器主机和纸质档案中间清理出一张椅子,“坐。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关心这件事?”

“我的搭档被系统标记后失去了配枪资格,然后死在港口仓库区。我正在调查的另一个年轻人,被二十六次匿名举报钉死,现在住在他母亲六平方米的储藏室里。还有一个叫拉希姆的人,他没有打过任何人,但他的名字被写进了最高法院的判决书,作为‘潜在危险分子’的判例样本。”伊森坐下,“我做了二十三年警察。我见过真正的罪犯。他们不是这样的。”

艾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一堆档案下面翻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旧式硬盘。

“我曾在神谕集团核心算法部工作了六年。我的工作是设计和优化风险评估模型的原始架构。”她把硬盘放在桌上,“我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影子分机制的原始源代码。”

“你为什么离开?”

“因为他们开始往模型里加入一个我不同意的参数。”艾拉的声音冷下来,“正式名称叫‘社区安全感知指数’,非正式名字叫‘偏见输入层’。它的设计逻辑很简单:人类偏见是客观存在的社会数据,不能排除,不如纳入。所以他们把匿名举报、邻里评价、社交媒体情绪——所有这些未经核实的、主观的、带有强烈个人偏见的数据——作为独立参数放入模型核心。”

“你反对。”

“我告诉他们,这不是风险评估,这是把社会偏见用技术手段合法化。它的后果不是防止犯罪,而是制造罪名。”艾拉说,“他们听了吗?他们听了。然后把我的名字从研发团队名单里移除了。”

窗外,一只鸟落在破损的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里的两个人,又飞走了。远处的烟囱群在灰色的天空下沉默伫立,像一排不再发声的管风琴。

“你手里有影子分的源代码,”伊森说,“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两件事。第一,影子分机制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中立的。它的计算公式里有一个叫‘信源偏见容忍系数’的变量,允许系统在判定‘高可信度举报人’时自动降低核实门槛。换句话说,系统预设了某些人的偏见比另一些人的更有价值。第二——”艾拉把硬盘插进一台旧式电脑,敲击键盘调出一段代码,“第二,影子分的修改记录显示,有一个叫‘筛选委员会’的机构拥有对模型的特别编辑权限。他们不能直接改个人分数,但可以调整产生分数的公式参数。改一次参数,影响成千上万人。”

筛选委员会。伊森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罗杰·巴罗提到过公民评审员,但筛选委员会听起来是更高层级的存在。

“这个委员会成员是谁?”

“不知道确切名单。但从代码注释的记录来看,成员包括神谕集团高管、政府司法部门代表,以及至少一名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法律顾问。”艾拉把代码翻到某一行,光标闪烁在一个注释标注的位置,“这里有行备注:‘根据筛选委员会第七次会议决议,上调第四警区辖区信源偏见容忍系数零点三。即刻生效。’日期是十八个月前。”

十八个月前。那是米勒的风险分开始缓慢上升的时间节点。米勒本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命运不是在某次追捕中被决定的,而是在某间开着空调的会议室里,被一群从未见过他开枪的人,用一个调整了零点三的参数决定的。

“零点三,”伊森重复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小。”

“在风险评估模型里,零点三的系数调整足以让全辖区范围内被标记为红区的人数增加百分之十二。”艾拉说,“你搭档是那百分之十二里的一个。丹尼尔·莫斯也是。拉希姆——他是更早的批次,他的案子被用来测试新参数的合宪性边界。”

测试。那个词落在伊森脑子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他想起罗杰·巴罗说的话——不是报复,是测试。罗杰说的是他个人行为。但艾拉说的,是整个系统层面的测试。

“筛选委员会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艾拉转过身,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他们知道。他们把偏见写进公式,然后让公式替他们承担责任。当有人质疑某个个案不公正时,他们耸耸肩说——这是算法决定的,我们只是尊重数据。”

“而法官也接受这个解释。”

“因为你不能审判一个公式。”艾拉说,“你不能传唤一段代码上证人席。你不能质问一台服务器它有什么偏见。算法没有脸。没有脸的人不会被追究责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热爱算法。”

伊森沉默着,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开始画一个图:神谕集团在最上层,筛选委员会在其核心,公民评审员分布在中间,匿名举报系统在底层。层与层之间由数据流连接,每一层都在把来自下一层的信息提炼、加权、包装,然后把加工后的东西传递给上一层。在图的底部,是无数像丹尼尔·莫斯和乔·米勒一样的个体。他们看不到这个图,他们只看到了自己手机上那条通知:“您的风险评估已更新。”

“你能和我一起公开这些证据吗?”伊森问。

艾拉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曾经尝试过一次。三年前,我把影子分算法存在偏见的问题写成学术论文投给期刊。结果是神谕集团的法律部门在论文发表后四十八小时内迫使期刊撤稿,我的名字被列入‘系统安全威胁观察名单’,所有银行账户被冻结了六周,房东收到通知说我的风险分已经不适合继续租赁。”她把硬盘放回金属盒子,盖好,“所以你说公开——怎么公开?在哪公开?任何互联网平台都接入了神谕数据库。任何正规出版社的法律顾问都会建议他们不要刊登被标记为高风险信源提供的材料。”

伊森看着桌上那个金属盒子。它安静地躺在一堆旧电路板和褪色的打印稿中间,像一个装着核废料的容器,外壳冰冷,内部灼热。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玻璃望向北方。那边是更老的工业区,废弃的高炉在雾霭中像史前生物的骨骸。

“因为有人会来找。”她说,“就像你今天找来一样。我留在这座城市,这个连光纤都没有的地方,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敲门,告诉我他需要一个名字,一段代码,一个能戳穿谎言的数据。我等了三年。你来了。”

伊森把笔记本合上,金属弹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站起来,走到艾拉身边。

“我需要的不只是数据和代码。我需要知道怎么让它出现在人们眼前,让所有看到它的人无法再假装没看见。”

“那你要做好准备。”艾拉转过来,“你现在只是被神谕系统监控。如果你决定把影子分的源代码公之于众,他们会把你从‘被监控’升级为‘被清除’。你的过去会被重新定义,你的每一项记录都会被重新审查,你认识的人会接到关于你的风险提示。你不是他们的第一个敌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米勒是我的搭档。”伊森说,“他做了二十三年警察,死在港口仓库区。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玩具警徽,因为他孙女想看看真正的警徽是什么样子。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北区的风从破窗外灌进来,带着铁锈和远山的气息。那是不曾被数据化处理的空气,无法被传感器量化成参数,但它在人的肺里流动,提醒着这里仍然是一个物理世界——一个代码不能完全描述的世界。

“下次来,”艾拉说,“多带点现金。旧城区不接受电子支付。另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把你的手机扔掉。用这个。走军线加密协议,神谕的监听部门暂时还解析不了。里面有我的号码。”

伊森接过手机。沉甸甸的,是大概二十年前的款式,屏幕上还有天线图标,信号格是像素化的五条细线。他把自己的智能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神谕公共服务平台又推送了一条通知:“尊敬的用户,您的行为模式分析已更新。”他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拆开后盖,取出SIM卡和电池,扔进了艾拉桌上的金属废料盒里。

“还有一件事。”艾拉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筛选委员会的主席,根据代码注释里的部分信息,是一个叫E.B.的人——埃利斯·布莱恩。但布莱恩不是决策者,他只是执行者。筛选委员会的真正掌控者,在政府内部。”

“谁?”

“代码注释没有写名字。只留了一个职位——联邦参议员。”

伊森握着老式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窗外,风突然变大了,穿过破损的窗框发出低沉的哨声,像某种古老的语言,正在试图告诉他一个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但尚未准备好接受的答案。

他想起拉希姆案宣判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霍桑大法官旁边站着的那群官员和顾问。想起屏幕上一条条滚动的评论。想起米勒听证会那扇紧闭的E-12会议室门后面的三个人。他们各自坐在规定的位置上,履行规定的手续,做出规定的决定。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在做错事。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参与了谋杀。

但他们一起构成了那面镜子——把偏见反射回去,变成分数。把分数变成判决。把判决变成武器。然后退后一步,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是算法的错。是数据的错。是法律规定的错。

“我会回来。”伊森把老式手机放进口袋,“在此之前,保护好那块硬盘。”

“保护硬盘的最好方式是什么都不做。”艾拉坐到电脑前,屏幕上开始滚动作业代码,“但你来了之后,什么都不做已经不是选项了。”

伊森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停了下来。

“艾拉。”

“嗯?”

“你能查到联邦参议员里,谁和神谕集团的政府事务部有过密切往来吗?”

艾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异常。

“你想查联邦参议员。”

“我需要知道对手是谁。”

“参议员不是对手,”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参议员是权力本身。你要和联合共和国的立法者对抗?”

“不。”伊森拉开门,“我只想让他为自己的偏见负责。像我们要求其他人做的那样。”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很久。伊森走下混凝土楼梯,穿过堆满旧纺织机的厂房大厅,推开生锈的铁门。北区的天空依然灰白,风里有煤烟和旧时代的味道。

他坐进驾驶座,用艾拉给的老式手机发出一条信息,收件人是“看不见”:

“我找到了影子分的源代码。现在我需要筛选委员会成员名单。尤其是那个参议员。”

手机屏幕亮起回复,比他预想的更快:

“参议员贝拉米。司法委员会主席。他下周三在索拉里斯会议中心有一场闭门筹款晚宴。”

伊森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第四棉纺厂的红砖墙在灰色的天幕下越来越小,最终溶入北区老工业带模糊的天际线。

他开始在脑海中勾勒一个名字:贝拉米。联邦参议员。司法委员会主席。一个有能力推动立法的人。一个能在最高法院判决书中留下条款后门的人。一个与埃利斯·布莱恩和筛选委员会站在同一张会议桌上的人。

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全貌。但他知道,当偏见被写进法律的时候,坐在桌子后面的每一个人,都曾签下过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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