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完美猎物
丹尼尔·莫斯现在住在他母亲公寓的储藏室里。
那是一个大约六平方米的空间,没有窗户,墙壁上贴着褪色的花卉壁纸,一只老式台灯搁在塑料收纳箱上,光线昏黄如旧日的剪报。伊森走进来的时候,丹尼尔正坐在一张折叠行军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物流供应链管理》,但他显然没有在读——目光停在书页上,焦距却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妈让你来的。”丹尼尔抬起头。他比伊森想象中更年轻,也更疲惫。二十四岁的人,眼窝已经陷下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掏走了内里的光泽。“她总是觉得还能做点什么。”
“你觉得不能了?”
丹尼尔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动作很轻,像一个习惯了尽量不发出声音的人。“科尔先生,你当过警察。你告诉我,如果一个系统判定你是危险的,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
伊森在他对面的一只旧木箱上坐下。“先从事实开始。告诉我那六个举报是怎么回事。”
丹尼尔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后的疲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来,偶尔在走廊里抽支烟。我没有深夜喧哗,没有盯着别人的窗户看,没有和可疑的人来往。但系统说有,所以就有了。没有人需要向我证明那些举报是真的,但我需要向所有人证明那些举报是假的。”
“你的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申诉周期需要八到十二个月,费用大概是我现在两年半的工资。而且申诉期间我的风险分会因为‘对抗性行为’持续上升。他建议我接受禁制令,等六个月后系统自动复审。”丹尼尔笑了一下,那笑容干涩得像沙纸摩擦沙纸,“六个月自动复审。听起来挺讲道理的对吧?但这六个月里我不能去任何需要出示公民信任分的地方,不能用健身房、不能进大型商场、不能乘坐城际列车。我被辞退了,因为仓库管理系统接入了神谕数据库,自动冻结了我的门禁权限。”
伊森在笔记本上记录。他注意到丹尼尔说话时手指在膝盖上反复画圈,那是一种自我安抚的重复性动作,通常出现在长期承受心理压力的人身上。
“你认识罗杰·巴罗吗?”
丹尼尔的手指停住了。“他是我前同事。物流公司的调度员。我们不算朋友,但也没矛盾。至少——”
“至少什么?”
“至少在我被标记之前没有。”丹尼尔皱起眉,“禁制令签发之后,罗杰突然在公司的内部论坛上发了一篇长文,说他‘早就感觉我不对劲’,说我‘经常在午休时间独自呆在角落’、‘眼神总是回避同事’。那篇文章被转发了上千次。然后他就搬进了我原来的公寓。”
伊森的笔停在纸上。“他主动搬进去的?”
“禁制令签发后三天,公寓管理公司通知我解除租约。第四天,罗杰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新家,新开始’。定位是我原先那栋公寓楼。他租下了我那间,据说还谈到了折扣价。”
沉默在狭小的储藏室里蔓延。台灯因为电压不稳闪了一下,丹尼尔的影子在花墙纸上一跳一跳。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伊森说,“把你记得的,和罗杰之间所有的交集,从头到尾讲一遍。不要跳过细节。哪怕你觉得无关紧要的。”
丹尼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他开始说话。
半年前,丹尼尔还在日升物流公司的仓储部做管理员。他负责排班和货物调度,手下管着十二个装卸工,工作不算体面但稳定,足够他支付公寓租金和偶尔给母亲汇一点钱。罗杰是调度室的同事,两人共用同一套仓库管理系统,偶尔在茶水间碰面,聊过的话题限于天气、加班费和工作量。
三月份的某天,丹尼尔在食堂排队时听见罗杰在和另一个同事抱怨,说自己申请晋升调度主管被拒了。罗杰的情绪很激动,说部门经理偏袒某个新人,说自己的资历明明更合适。丹尼尔当时没插嘴,端着餐盘走开了。他不喜欢办公室政治,也不擅长安慰人。
一周后,部门经理私下找到丹尼尔,问他愿不愿意接替即将调离的调度主管职位。丹尼尔很意外——他的工龄比罗杰短两年,但经理说,系统评估显示他的工作效率和准确率都高于部门平均水平,推荐他作为优先人选。
“我接了。”丹尼尔说,声音变低,“罗杰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当面说什么。但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什么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观察。好像他在收集什么。”
一个月后,丹尼尔的母亲生病住院,他请了五天事假。回来后发现自己的排班表被改得一团糟,几批重要货物的出库时间被错误标记,导致客户投诉。丹尼尔向经理解释,经理调出系统日志,发现修改排班表的操作来自他的账号。
“是罗杰。”丹尼尔说,“他的工位就在我旁边,我走之前没有退出系统。但我没有证据。”
经理最终没有追究,但那次事件被记录在丹尼尔的员工档案里,标注为“操作疏忽”。又过了一个月,丹尼尔开始注意到同事们的态度在发生变化。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他走近时突然安静。午餐时他独自坐着的餐桌周围总是空出几个位置。
然后罗杰开始在午休时间“不经意”地和同事聊天,聊到“某些人独来独往很可疑”,聊到“现在社会上那么多极端事件,都是平时沉默寡言的人突然爆发”。他没有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丹尼尔申请调岗。被拒。他申请远程办公。被拒。他开始失眠,工作出错率上升,又被记录在案。三个月内,他搬了三次家——第一次因为公寓涨价,第二次因为房东突然收回房子,第三次搬进了那栋被神谕系统信号塔覆盖的公寓楼。
搬家后不久,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社交账号下出现了陌生人的留言:“离我们社区远点。”
“那是第一次。”丹尼尔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不断留言,说我在走廊里徘徊,说我深夜站在楼下盯着别人的窗户。我根本——我没有。但他说了,系统就记下来了。”
“罗杰在那栋公寓楼有熟人吗?”
丹尼尔抬起头。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一层冰面突然出现了裂纹。“我不知道。但你说的没错,罗杰有。他有个表弟住在那栋楼里。七楼,我的楼下。”
伊森的笔停住了。他抬头看着丹尼尔,丹尼尔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充满了某种东西——那是一种拼图碎片突然咬合时的轻微震颤。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今天才想起他的名字。”丹尼尔说,“我以前只是模糊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从没联系到一起。直到你刚才问我罗杰在那栋楼有没有熟人。”
“表弟叫什么?”
“格雷格·哈洛。他在社区邻里守望志愿者小组里担任组长。”
邻里守望。神谕集团推广的社区安全项目,授权志愿者通过手机APP提交对邻居的行为观察报告。每个报告都会自动录入神谕数据库,成为风险评估的原始素材。
伊森合上笔记本。他感觉到某种在警队二十三年里磨练出的直觉正在苏醒——那不是关于犯罪的直觉,而是关于模式的直觉。当所有的偶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不再是偶然。
“还有一件事。”丹尼尔从枕头下抽出一张揉皱的打印纸,“昨天收到的。神谕系统的复审通知。”
伊森接过纸。通知上写着,丹尼尔·莫斯的自动复审将于三个月后进行,但鉴于他的风险分在近期内未出现明显下降,系统建议他“主动参加社会适应能力提升培训项目”,完成培训后可能获得加分。培训费:一千二百联合元。培训地点:神谕集团社区矫正中心。
“他们要我付钱给他们,去证明我不是危险的人。”丹尼尔说,“如果我拒绝,就会被标记为‘缺乏改正意愿’,分数继续上升。”
伊森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不要报名。”
“可是——”
“你一旦报名,等于接受了系统对你的定性。从此以后你的档案里会永久记录你曾经‘因风险行为接受矫正培训’。这在任何雇主、房东、银行眼里,等于有罪判决。”
丹尼尔沉默着,然后缓缓点头。
伊森站起来,头顶几乎碰到储藏室低矮的天花板。他低头看着丹尼尔,看着这个被压缩到六平方米里的年轻人。他想起拉希姆案的判决书里,霍桑大法官写过这样一句话:“预防性禁制令不是惩罚,而是保护。它不判定罪行,只判定风险。”但在这里,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储藏室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已经被惩罚的人。惩罚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被算法判定为有朝一日可能做什么。
“我会找到罗杰。”伊森说,“在此之前,你待在这里。不要上社交媒体,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如果有人来敲门,不要开。”
“他们不会来敲门的。”丹尼尔说,“他们不需要敲门。他们只需要在APP上打几个字,然后系统就会替他们敲碎一切。”
伊森没有回答。他走出储藏室,穿过走廊,经过客厅。凯瑟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无声地嚅动。
“他怎么样?”她问。
“比我想象的坚强。”伊森说。
凯瑟琳低下头。“他不坚强。他只是习惯了。”
伊森走出公寓楼时,夜幕已经降临。街灯亮起来,每一盏灯柱顶端都装着神谕集团的集成传感器,温湿度、噪音指数、人脸抓拍、手机信号MAC地址采集——整个城市都在被持续测量,被转化为数据,被喂进某个永不疲倦的模型。
他打开手机,给“看不见”发了一条信息:
“罗杰·巴罗。日升物流公司调度员。他的表弟格雷格·哈洛是某公寓楼的邻里守望组长。这两人有没有在神谕系统的匿名举报端口里出现过关联?”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让伊森怀疑对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罗杰·巴罗的举报账号在过去六个月内提交了十七次针对丹尼尔·莫斯的报告。格雷格·哈洛提交了九次。他们的账号使用了同一个推荐码注册。那个推荐码属于神谕集团内部员工福利系统。”
伊森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
“内部员工的名字。”
对方发来一个名字,附带一句话:
“J. 陈。他曾作为技术联络员出席过你搭档米勒的心理评估听证会。”
街灯发出低沉的电流嗡鸣。伊森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霜。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市天际线尽头那栋顶端亮着蓝光的大楼。
一切都在闭合。
从拉希姆到米勒,从米勒到丹尼尔。那些看似无关的事件,那些被不同机构、不同程序、不同名字分隔开的裁决和评估——它们之间连着一条线。不是阴谋论的线,不是某个秘密组织在地下室操纵一切的线。是更寻常、更致命的东西:一个系统的设计漏洞被发现了,然后被有权限访问它的人利用了。
偏见从来不需要命令谁去杀人。偏见只需要打开一扇小门,然后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起窃窃私语。
而那个叫J. 陈的人,曾经坐在米勒的听证会现场,看着他被缴械。曾经投出那唯一一张反对票,伊森当时以为那是良知。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一场更精密的数据采集——观察被剥夺权利者的反应,然后记录下来,喂回系统。
伊森把手机放进口袋,朝停车场走去。他需要去找罗杰·巴罗谈一谈。
在他身后,路灯上的传感器镜头微微转动,追着他的背影,安静地记录下他的步频、移动方向和体温特征。这些数据将通过光纤传回神谕集团的中央服务器,在那里,一个关于伊森·科尔的风险评估模型正在自动生成。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