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秋天,修一在旧港仓库地基下面找到了第三份铅盒。
专项调查组的水泥穿透扫描仪在去年冬天就标记了这个位置,但开挖许可拖了整整九个月。特区议会换了新班子,几个新上任的保守派议员试图阻止任何与殖民历史相关的公开调查。修一最终通过铃木正夫生前建立的基金会提交了行政诉讼,特区法院判决调查组有权进入。铅盒挖出来那天,海仁市下着倾盆大雨。
修一穿着雨衣蹲在挖掘坑旁边,看着技术人员用软毛刷一层层清理铅盒表面的泥土。这个铅盒比樱花树下那个更大,密封更严密,盒盖接缝处灌了铅——不是专业档案管理员的手法,而是某个人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用熔化的铅水封死了所有缝隙。铅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道用利器刻出的十字形划痕,划痕深度和修一在三十七件遗物中那枚铜钱上看到的刻痕一模一样。
“这需要实验室开,”技术员抬头看着修一,“铅封太厚了,现场撬开会伤到里面。”
修一点头。他把铅盒裹在防水布里,抱在怀里,驱车前往特区联合档案馆。闵教授已经在地下库房里等着了。他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和口罩,面前摊开了一整套档案修复工具——手术刀、镊子、软毛刷、酸性中和纸、恒温加湿器。这位七十五岁的老人为了这一天特地去首尔进修了三个月的文物修复课程。
“你祖父的第三个盒子。”闵教授接过铅盒,放在工作台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接缝处的铅封,“这不是专业封存。铅水温度不均匀,有气泡——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封的。”
“里面会是什么。”修一问。
闵教授没有回答。他用手术刀沿着铅封最薄弱的部位一点一点地切开。铅皮剥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库房里被放得很大,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正在被解除。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叠纸质文件和三个用防潮油纸包裹的小包。闵教授戴上棉质手套,逐一取出。
第一包油纸里是一张照片。不是囚犯的照片,不是实验记录的照片,而是一张宪兵队内部的合影——大约二十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海仁宪兵队正门前,前排坐着五个军官,铃木清志在最中间。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昭和十八年七月、隊員全体写真。佐伯正明撮影。佐伯正明拍摄。他不是合影里的人,他是站在镜头后面的那一个。
第二包油纸里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上手写着“実験経過観察記録”——实验过程观察记录。修一翻开第一页,发现这不是祖父的笔迹。字迹更圆润,笔画更重,墨色深浅不一,属于一个写字时会不断调整握笔力度的人。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签名:山田清。宋智宥的曾祖父。九名加害者之一。
第三包油纸里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没有贴邮票,只封了口。修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段话,用韩文写成,字迹很轻,但每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那种练习了无数遍之后才敢落笔的认真。
“나는 당신을 용서할 수 없습니다. 그러나 당신이 한 일을 기억할 것입니다. 백영희.”
我不能原谅你。但我会记住你做过的事。白英姬。
修一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闵教授摘下口罩,凑过来看信纸上的字,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地下库房的冷光灯照在两个人之间,把铅盒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这封信是写给你祖父的。”闵教授说,声音很轻。
“不是。”修一抬起头,眼眶发红,“是写给山田清的。白英姬在实验分室里的时候,山田清是庶务课长,负责物资调配。她托祖父把这封信转交给山田清——但祖父没有转交。他把信藏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转交了,山田清不会在战后改籍归化,不会把自己日裔的身份抹掉,不会让儿子一辈子都不知道父亲的过去。”修一的声音在克制中出现了细小的裂缝,“祖父藏起了这封信,就是藏起了白英姬对山田清的最后一次对话。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保护山田清,也许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传递这种沉重信息的人,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不能原谅’这四个字。”
闵教授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张宪兵队合影,把放大镜对准照片边缘的一个细节——建筑物二楼的窗户。窗户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小,几乎被窗帘遮住了大半,但轮廓勉强可以辨认:一个女人,穿着白色囚服,站在窗户后面,侧脸对着镜头。
“你祖父在拍这张合影的时候,”闵教授指着那个窗户,“把白英姬拍进去了。”
修一凑近放大镜。那个模糊的白色人影在镜头边缘的暗角处若隐若现,像是被刻意藏在画面里的。佐伯正明站在宪兵队正门外,拍了这张全队合影,然后故意把焦点调偏了一点,让光圈边缘那个站在窗户后面的女囚留在了底片上。他不是在拍加害者——他是在用相机记录被害者。
修一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佐伯正明撮影”。他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一句话——“彼女の目が離れない。忘れられない。”她的眼睛一直在我眼前。忘不掉。祖父用了半辈子来“忘不掉”。
当天晚上,修一带着这三样东西驱车去了大海岭。他坐在纪念碑前,把照片、山田清笔记和白英姬的信逐一摊开放在石柱底座上。海风从窄窗灌进来,吹得信纸边缘轻轻颤动。他按着信纸,对着白英姬的名字坐了很久。
“你写‘不能原谅’。”他开口,声音很低,“但你写的是韩语。山田清是日本人。你写韩语——他看不懂。你是写给自己看的。你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哪怕没有人听到。”
他看着信纸上那行轻柔的韩文,手指划过最后一个词——기억할 것입니다。我会记住。她说不能原谅,但会记住。这也许是她能给的最大限度。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是记住。
修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拘留所探视预约的号码。接线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时,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警号,预约了三天后的探视。挂断电话之后,他把白英姬的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防水布袋,压在纪念碑底座下面。和所有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宋智宥的工具、祖父的寄存协议、遗物照片、发布会录像带。这些都是同一种东西:证据。不是法庭上用的那种证据。是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证据。
三天后,修一再次坐在拘留所探视室里。宋智宥走进来时他注意到她的步态比之前慢了一点,坐下来的时候脊背仍然挺得很直,但肩膀比上次见面时微微内收了一点。
“你瘦了。”修一说。
“你也瘦了。”宋智宥拿起话筒,“我在图书室修书的时候把一本旧韩医学辞典重新装订了,里面有一章讲消化系统。读完之后发现我应该吃得更多一点。”
修一没有笑。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我找到了你曾祖父的笔记本。山田清。他在实验期间记录了整个过程。”
宋智宥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曾祖父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是作为加害者名单上的一个签名,而是作为一个留下记录的人。
“他写了什么。”
“写了实验的日期,药物的类型,受试者的编号。和铃木清志的实验报告是同一套数据,但他的记录方式不同。铃木的写法是‘第X号被験者、反応時間Y秒’。你曾祖父写的是——‘三番、崔順徳、二十歳。泣いている。’”
三号,崔顺德,二十岁。在哭。
宋智宥垂下眼睛。修一能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但最终没有眼泪流下来。她在这七年里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泪水——不是压抑,而是把泪水转化成另一种东西。也许是在图书室里修复古籍时的耐心,也许是在墙上刻下每一道横线时的力气。
“还有。”修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不是信,是那张宪兵队合影的复印件。他把照片贴在玻璃上,用手指指着二楼窗户里那个模糊的白色人影。
“这是白英姬。”
宋智宥凑近玻璃。她的呼吸在透明的隔断上凝成一小片雾气,模糊了那个已经模糊了八十年的白色轮廓。她用指尖擦掉雾气,重新看。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看到过她的照片。”她的声音在话筒里很轻很轻,“档案里没有。三十七个人的档案里全都没有照片。好像他们不只是被杀了——是被从可视的世界里删除了。”
“你祖父拍到了。佐伯正明。”修一说,“他在拍全队合影的时候故意把她收进了画面边缘。这不是正式记录——是偷拍。他只能做这个。但他做了。”
宋智宥把手指从玻璃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交叠起来。她的姿势和那天在听证会上听到铃木正夫道歉时一模一样——安静,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手心里。
“你把这张照片带给我。”她说,“是觉得我看到她会——怎样。”
“我不知道。”修一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看到。她等一个人把她的名字念出来等了八十年。现在等到了。她等一个人看到她的样子——也等了八十年。现在也等到了。”
宋智宥垂下头。她的肩膀在深蓝色罩衣下轻轻起伏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边缘有一层很浅的水光,但声音仍然平稳。
“我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叫她,她不转身。我走到窗边去拉她的手,窗户就碎了。每次都碎。醒来之后我的枕头总是湿的。”她顿了一下,“现在我知道那是谁了。”
修一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收回来,放回信封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白英姬写给山田清那封信的复印件。他贴在玻璃上,让宋智宥读到那一行韩文。
宋智宥读完了。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一个字一个字地沿着那行韩文划过去——나는 당신을 용서할 수 없습니다。 그러나 당신이 한 일을 기억할 것입니다。我不能原谅你。但我会记住你做过的事。
“这是写给山田清的。”她说。
“对。”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在实验分室里面。”
“对。”
宋智宥收回手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探视室里其他隔间的家属对话声都已经换了两轮。
“我不能原谅他。我的曾祖父。山田清。他参与了实验。他写了观察记录。他用编号称呼那些人。我不能原谅他——就像白英姬不能原谅他一样。”她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到修一脸上,“但我可以记住他。就像白英姬说的那样。记住他做了什么,也记住他把记录留了下来。记住他是加害者,也记住他是曾祖父。”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但真实的弧度。
“原来‘记住’这个词,比‘原谅’重这么多。”
修一看着她。他在这七年里见过她无数次——探视室、法庭、听证会、档案室——每一次她都把背挺得很直。但现在他看到她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终于把某样放了太久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你曾祖父的笔记,加上我祖父的检举资料,加上铃木清志的实验报告,加上三十七件遗物——”修一说,“现在可以还原整个故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长相。每一个人最后留下的东西。”
“三十七个人全都能还原吗。”
“不是全部。但比之前多了很多。金完洙的陀螺。崔顺德的梳子。李东秀的手链。”修一的手指压在玻璃上,“白英姬的照片。”
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宋智宥站起身,把话筒挂回原位。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看着修一。修一也贴上去。两个人隔着冰冷的透明隔断,掌心相对。
“十年。还有十年就可以申请假释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知道。”
“十年之后,那些档案——还会剩下多少没找完。”
“很多。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完。”
宋智宥点了点头。她收回手,转身跟着法警走向门后。修一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扇铁门,消失在走廊的荧光灯白光里。他把信封放回外套内袋,走出探视室,穿过拘留所的安检通道,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外面是第七个秋天的午后,阳光薄而透明,照在东海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大海岭的方向隐隐有松涛声传来。修一坐进车里,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他口袋里还有白英姬那封信的复印件,纸张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传递着一丝很薄的温度。他没有立即发动车子,而是在方向盘上靠了十分钟,直到车窗外的天空从淡金变成浅灰。然后他坐直身体,发动引擎,驶出拘留所停车场,往警局方向去——今天下午还有三份档案等着他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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