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裂痕

凌晨四点半,海仁市警察局灯火通明。

修一的车停在警局正门对面的路边,引擎熄了火。副驾驶座上的宋智宥已经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她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实验报告和名簿的复印件从包口露出一角,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陈旧的黄色。

“你还有机会改变主意。”修一的声音很轻。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看她。

“改变主意然后呢。”宋智宥的声音同样轻,“逃到国外去,隐姓埋名,每天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逃犯?”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终于转过头来,“走吧。”

修一推开驾驶座的车门。凌晨的海风裹着海盐味灌进车厢,把他一夜未眠的困意吹散了大半。宋智宥从另一侧下车,帆布包挂在肩上,站直身体的时候脊背仍然挺得很直,像她在档案室里面对那些泛黄纸张时一模一样。

两人并肩穿过马路。警局门口的哨兵看见修一的证件后敬了个礼,然后目光落在宋智宥身上,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阻拦。

刑事部在三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修一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宋智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呼吸声平稳得近乎刻意。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荧光灯白得刺眼。朴正宇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他看见修一和宋智宥并肩走出电梯时,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在疲惫和某种复杂情绪之间来回切换了一瞬。

“山崎主任在里面。”他把咖啡放在旁边的文件柜上,“等了一整夜。”

修一推开门。

山崎主任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三分文件:吉田茂雄的尸检报告、山下忠的录音逐字稿,以及一份修一没见过的红头文件。他抬起头,目光从修一移到宋智宥身上,停住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五秒。墙上的时钟秒针跳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放大。

“她就是凶手。”山崎的声音很平,不是疑问句。

“是。”宋智宥自己回答了。她走到会议桌前,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然后从里面一件一件地往外取东西:实验报告、名簿复印件、三张匿名纸条的原件、一份手写的罪状谱系图。每一件都放得很稳,像是她在档案室里摆放那些整理好的文献。

“吉田茂雄,松本次郎,山下忠。三个人。作案时间、地点、手法——我都会交代。”她的声音始终平稳,“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把这些材料提交给法庭。不是作为减刑证据,是作为历史档案的补充。”

山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向修一。

“你知道多久了。”

“确认是昨晚。”修一说,“但怀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告。”

修一沉默了一瞬。朴正宇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但他没有喝的意思,只是盯着修一的背影。

“因为我在确认的过程中——在和她接触的过程中——发现这个案子不是单纯的连环杀人。”修一说,“它是一个跨越八十年的因果链上最后一个环节。逮捕她是必要的,但如果只是逮捕她,而不把这条因果链公之于众,那么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仍然埋在档案里,铃木清志的罪行仍然只是历史脚注,而我祖父当年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她后代为什么会成为杀人犯——没有人会知道答案。”

山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修一认识他十年,知道这种表情意味着他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你说服我。”山崎缓缓开口,“说服我在正式批捕之前,先给她一个公开陈述的机会。”

修一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摊在桌上。那是他昨晚在石砌大厅里,趁宋智宥睡着的时候写的——一份申请召开海仁特区历史真相公开听证会的正式文件。文件末尾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和警号。

“根据特区基本法第三章第十七条,涉及重大历史遗留问题的刑事案件,经特区议会与警方联合提请,可召开公开听证会。铃木正夫作为特区议员,可以联署。”他顿了一下,“他昨晚已经同意。”

山崎的眉毛跳了一下。显然他没有预料到这个进展。

“铃木正夫同意联署公开听证会?在他父亲的罪行被公开之后?”

“正是因为被公开了。”宋智宥接过了话。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修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压出了白色印记。“他说过他欠我一句对不起。公开听证会,就是他兑现那句‘对不起’的方式。”

山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深灰变成浅蓝,远处东海上方的云层开始泛出橙红色的边缘。会议室的荧光灯在这种渐变的自然光面前显得愈发惨白刺眼。

“公开听证会可以开。”山崎终于开口,“但有一个条件——宋智宥必须在听证会结束后正式被捕。公开陈述可以作为量刑参考,但不会改变基本事实。三条人命,每一桩都是谋杀罪。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宋智宥说,“无期徒刑,或者更重。”

山崎看着她。

“你还是愿意。”

宋智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正在破晓的天空。海平面上太阳的边缘刚刚露出来,橙红色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把熬夜留下的青灰色阴影洗淡了一瞬。

“我曾祖母死的时候没有天亮。实验分室在地下,没有窗户,人造灯光二十四小时开着。她不记得最后一次看到日出是什么时候。”她转回头,看着山崎,“如果我在公开听证会上把她的名字说出来——把三十七个人的名字都说出来——让所有人听到他们是怎么死的——那么不管我之后被关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我替她看过了天亮。”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朴正宇放下了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杯底和文件柜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山崎翻开面前那份红头文件,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批准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听证会三天后召开。地点在特区议会厅。全程公开,媒体可以入场。”他合上文件,“修一,你负责宋智宥在听证会前的人身安全。如果有任何逃跑或销毁证据的行为——你负全责。”

修一点头。

“出去吧。朴警长,安排一间值班室给宋智宥休息。从现在开始她不能离开警局大楼。”

宋智宥站起身,把桌上的材料一件件收回帆布包。收到最后一件——那张白英姬抱着婴儿的家庭合影——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照片上白英姬的笑容在泛黄的相纸上仍然清晰,那朵别在衣襟上的金达莱花瓣边缘卷起了一点,但花心完好无损。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修一之前没见过的字。不是她写的,是更早的字迹——铅笔,笔画很轻,像是生怕戳破纸面。上面写的是韩文:엄마가 보고 싶다。我想妈妈。

“这是我外婆写的。”宋智宥把照片放回包里,“她三岁被佐伯正明救出来,从此再没见过母亲。这句话是她临死前在病床上写的。她那时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和孙女,但她记得这句话。记得了整整六十年。”

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修一身边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最终没有停下来。朴正宇领着她往走廊深处的值班室走去,两人的背影在荧光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防火门后面。

山崎从会议桌上拿起一个烟盒,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上。

“修一。”

“在。”

“听证会上,你打算用什么身份出席。”山崎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警部补,佐伯正明的孙子,还是别的什么。”

修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那份申请书,签名栏里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佐伯修一”,但墨迹在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所有身份都会在。”他说,“我没办法把任何一个摘掉。”

山崎点了点头,把烟放回烟盒。

“三天后的听证会,不只海仁市在看。东京和首尔的媒体都会来。你祖父的名字也会被公开。无论听证会的结果是什么,佐伯这个姓氏在海仁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修一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跃出海面,海平面上的云层被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橙红色。晨光透过玻璃照进会议室,把桌上那些冰冷的档案和尸检报告的边角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虽然报告的内容并不会因此变得温暖。

“没有人能准备好面对自己姓氏的真相。”修一说,“但有人必须去做。就像八十年前有人必须把那个小女孩送出后门一样。”

他站起身,对山崎欠了欠身,然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宋智宥坐在简易床边,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没有睡,也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在等待黎明的石像。

修一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想推门进去,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三天后她将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交代自己的罪行,然后被收押,被审判,被定罪。而他将在同一场听证会上公布祖父的日记和那份名簿,把自己的姓氏钉在历史的被告席上。

手机震动。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三天后,大海岭。实验分室。有东西给你。

没有署名。但修一知道是谁。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东海的晨光已经完全笼罩了海仁市,东区和西区的街道正在醒来,日裔和韩裔市民在同一个城市里开始各自新的一天。而在这座城市的裂缝深处,八十年来从未愈合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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