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日期定在十二月十七日。
海仁市裁判所是一栋建于昭和四十二年的灰色花岗岩建筑,正门上方刻着特区徽章——日韩两种文字并列的环形浮雕。门口从清晨六点就排起了长队。媒体转播车占满了整条街,卫星天线在冬日的冷风中缓缓旋转。这是海仁特区成立以来第一场全程电视直播的刑事审判。
修一在法庭侧门外站了十五分钟才被法警领进去。他今天穿着全套警服——不是便装,不是深灰色西装,而是海仁市警局的制式冬装。领带系得很紧,皮鞋擦得很干净。胸前别着警徽,警号下面是一行小字:海仁市警察局刑事部。山崎主任在侧门里面等他,看见他的警服时,目光在他胸前停了一瞬。
“你今天穿制服。”山崎说。
“对。”
“为什么不穿便装。”
“因为我是警察。”修一说,“今天来作证的,不是一个加害者的孙子,也不是一个凶手的朋友。是一个警察。他来这里说他所知道的全部真相。”
山崎没有说话。他伸手拍了拍修一的肩膀,力道很重,但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法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旁听席分左右两区,坐满了记者、受害者家属、历史学者和普通市民。修一扫了一眼旁听席——前排坐着铃木正夫,他已经不是议员了,穿着一件旧旧的深蓝色大衣,手里握着一串檀木念珠,手指慢慢捻着。旁边是闵教授,手里翻着一本写满笔记的旧本子。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修一不认识的老妇人,穿传统韩服,头发全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被告席设在法官席正对面,是一张用防弹玻璃围起来的小隔间。宋智宥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着拘留所的深蓝色罩衣,头发比上次探视时又短了一点,但眼神没有变。修一走进法庭时她的目光跟了他一段路,从他进门、找到证人席位置、坐下,全程没有移开。
审判长宣布开庭。
检方宣读起诉书用了四十分钟。三项一级谋杀罪,每一项都附有完整的物证链和供词确认。检方主诉检察官是一个中年韩裔女性,语速很快但咬字极其清晰。她读完起诉书后补充了一段话:“检方认可被告在犯罪后主动自首、完整供述、协助公开历史档案等从轻情节。但本案作案手法残忍,社会影响重大,建议判处无期徒刑。”
辩方律师是一位从首尔请来的韩裔人权律师,姓崔。他站起来时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法庭安静了。
“辩方不否认被告的犯罪事实。被告本人也不否认。我们今天在这里要讨论的不是她有没有杀人——她杀了。要讨论的是,为什么一个没有犯罪前科、受过良好教育、在同事和朋友中口碑极好的年轻女性,会成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他走向陪审团席,停下。
“这个‘为什么’不在她一个人的脑子里。它在海仁市的每一份旧档案里,在战后八十年没有被追究的每一份签名里,在她身体里同时流淌着的被害者和加害者的血液里。各位,这不是一个关于罪恶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沉默如何遗传的故事。”
修一闭上了眼睛。他听到旁听席上有轻微的啜泣声。
轮到证人出庭。修一被法警带到证人席上,右手放在法典上宣誓。宣誓结束后,他坐下来,调整了麦克风的位置。
检方先提问。问题集中在作案手法的还原——宋智宥如何选择目标、如何接近受害者、如何使用刑柱和绳索、如何录音。修一逐一回答,每一个回答都尽量使用客观描述,不添加任何修饰。但当他回答“她为什么选择刑柱作为作案工具”这个问题时,他停顿了。
“因为那是她祖母被处决的方式。”他说,“白英姬在昭和十八年被绑在宪兵队地下室的刑柱上,经历了持续的审问和身体虐待。宋智宥在档案馆里找到了当年宪兵队的内部记录,包括刑柱的结构图示和绳索捆绑方式。她用来杀人的技术——是从加害者的档案里学来的。”
检方追问:“你是说,她模仿的是她曾祖父辈的人使用过的暴力手段。”
“是。”
“而这些手段的细节,原本应该被销毁,却一直保存在海仁的公共档案馆里。”
“是。”
检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进一步问题了。”
辩方律师站起来。崔律师走到证人席前面,距离很近,近到修一能看到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佐伯警部补,你是本案专案组成员。你也是被告在犯罪过程中主动接近的人。她说她选择接近你,是因为你的祖父佐伯正明曾救过她的外祖母。这一点你确认吗。”
“确认。”
“你在和她接触的过程中,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但你选择不立即逮捕她,而是继续以假身份和她保持联系。为什么。”
修一沉默了几秒。法庭里的空气变得很紧。
“因为在接触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这个案子不是单纯的连环杀人。宋智宥在犯罪的同时,也在收集和保存历史证据。她掌握的信息比警方完整得多。如果当时立即逮捕她,那些证据可能会再次被压进档案室。而她的动机——那份动机背后八十年的因果链——不会有人追究。”
“你是说,你为了获取历史证据而延迟逮捕。”
“不。”修一抬起头,“我延迟逮捕是因为我需要时间判断——一个杀了三个人的人,应不应该有机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真相说出来。”
“那你现在的判断是什么。”
修一看向被告席。宋智宥隔着防弹玻璃看着他,表情很安静。
“她应该。即使她犯了重罪,即使她必须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她应该有机会把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念出来。因为除了她,没有人念过。”
崔律师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佐伯警部补,你祖父在战后用沉默惩罚了自己一生。你在听证会上说‘沉默和罪行一样,都有延续到下一代的力量’。我想问你——你今天在这里作证,是在打破沉默,还是在完成另一种形式的惩罚。”
修一沉默了很久。法官没有催促他。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都不是。”他最终开口,“我今天在这里,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我祖父在日记里问了一辈子的——‘何も出来なかった’之后,还能做什么。他救了一个小女孩,藏了一份名簿,然后沉默了八十年。我没有办法替他打破沉默。但我可以做他做不了的事——把他藏起来的名簿公开,把他记录的名字念出来,然后站在这里,告诉所有人:佐伯正明是我见过的最勇敢、也最懦弱的人。他救了一个人,但他没能救三十七个人。他用余生来偿还这个事实。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在偿还。是在继续。”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崔律师身上移到被告席。
“继续做他没能做完的事。”
法庭记录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整整三秒,然后才继续敲击。
崔律师对着法官席微微欠身。“没有进一步问题了。”
修一走下证人席,回到旁听席的座位上。铃木正夫在他经过时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力道和上次在听证会上一样重。修一坐下,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最后陈述阶段,宋智宥被法警从被告席带到陈述席。她站在那里,双手放在面前的木桌上,没有拿任何讲稿。
“我杀了三个人。”她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请求原谅。因为被杀的人没有机会原谅任何人,而他们的家人——今天在座的受害者家属——也没有义务原谅我。”
她转向旁听席,对着几个坐在前排的老人鞠了一躬。修一认出那是吉田茂雄的儿子、松本次郎的女儿和山下忠的妻子。他们中有人在哭,有人面无表情,但没有人移开目光。
“我唯一能说的是——我在杀人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替三十七个没有坟墓的人讨债。但杀死第三个人之后,我发现自己不是在讨债。我是在重复。重复那些我恨的人做过的事。用同样的残忍,同样的冷静,同样对受害者尊严的剥夺。我变成了我祖父,我变成了铃木清志,我变成了所有在档案上签下名字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法官席。
“我接受任何判决。无期,或者更重。我不上诉。但我有一件事想请求法庭——那三十七个人的遗物。昨天刚找到的那个箱子。我希望它们能被放在一个公开的地方,让所有人看到。不是作为展览,不是作为历史教材。而是作为三十七个人活过的证据。他们的名字我已经念完了。现在需要有人继续念他们的东西。梳子、陀螺、手链、画——这些不是证据,是人的痕迹。”
她说完,对着法官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走回被告席。法庭里安静了很久。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修一走出法庭时,天空开始下雪。海仁市很少下雪,这场雪来得突然而安静,雪花很小,落在花岗岩台阶上就化了,只留下细细的水痕。他站在台阶上,把制服领子竖起来。身后不断有人走出来——记者、旁听者、律师。人声嘈杂,闪光灯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眼。铃木正夫在他身边停下来,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雪。然后铃木说了一句修一没想到的话:“我父亲的遗书里还有一句话,我没有在听证会上念。他说——‘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在白英姬面前跪下。’我一直在想,我父亲这辈子都没有跪过。他是那种到死都认为跪是一种耻辱的人。但他在那封没寄出的信里写了‘跪下’这个词。说明他其实知道什么叫罪。”修一转头看着铃木正夫,这个失去了议员身份、失去了政治声望、失去了父亲名誉的老人,他的脸上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疲倦。“你知道那箱子遗物是谁放到档案馆地下库房的吗。”铃木突然问。修一的呼吸停了一拍。“谁。”“你祖父。移交记录上签的是美军调查团的名字,但装箱清单最后一行是手写的日文——‘本人立会ノ上封印’。本人立会。佐伯正明在场见证封印。”修一看着雪花,忽然想起在祖父旧宅木箱里找到的那张手绘海仁市地图,其中一个标注点的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字写着“遺留品保管庫”。他当初以为是祖父随意标注的档案馆位置,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用自己方式守护着死去之人的最后痕迹。法庭将在两周后宣判。修一走下台阶,没入等待的人群中。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是朴正宇发来的消息:“旧港仓库门口那棵枯樱,今早长出了新芽。”他抬头望着漫天细雪,雪落在海仁市每一个人的肩头——日裔,韩裔,加害者的后代,受害者的后代,和所有夹在两者之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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