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追捕者

宣判前一周,海仁市降温和降雪同时抵达。

旧港那棵枯死多年的樱树被园林局用木桩和草绳围了起来。新芽只有指甲盖大小,嫩绿色,在灰蒙蒙的天空和铁灰色的海面之间显得像一颗不慎落下的颜料。朴正宇每天路过时都会停车看一眼,然后把芽的生长情况发短信告诉修一。修一从不回复,但每一条都保存了下来。

他在休假结束前最后一天去了一趟警局档案室。不是刑事部三楼那间只有荧光灯的技术科,而是地下一层的老档案库。这里存放着海仁市警察局成立以来所有非刑事案件的行政档案。空气干燥,带着旧纸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头顶的灯管不时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档案管理员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警员,姓木村,在警局干了三十五年后勤,认识修一的父亲,也认识修一的祖父——虽然只是见过几面。他把一串沉重的铁钥匙递给修一,指了指最里面那排铁架。

“昭和四十五年到五十五年的档案都在那边。你找的那份编号有点偏,可能压在下面。”木村顿了一下,“佐伯,你最近在查的这些东西——报纸上天天在报。你父亲的案子破了,是你破的。你祖父的事也翻出来了,也是你翻的。你这个人是不是不把自己挖到底就不甘心。”

修一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铁锈的气味很淡,但存在感很强。

“我祖父当年把遗物箱送进档案馆的时候,”他说,“有人看到过吗。”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手指因为常年搬运档案而关节变形。他转身走到档案库的角落里,蹲下来,从最底层一个没有标签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这不是警局档案。这是我自己的笔记。”他把文件夹递给修一,“昭和五十四年,我刚开始做档案管理员。有一天下午,一个日本老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铁箱子。他说里面有东西要寄存——不是移交,是寄存。他签了一份寄存协议,用了个人名义。没有登记具体内容,只是说‘遺留品’。我当时问他寄存期限是多久,他说——‘私が死ぬまで’。直到我死。”

修一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寄存协议,纸质粗劣,钢笔字迹已经开始褪色。寄存人签名栏里,那个倾斜的、横划过长的签名是他看了无数遍的——佐伯正明。

“他在这里放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从五十四年一直到他去世。”木村说,“每年同一天他都来。带着一块干布,把铁箱子擦一遍,然后坐在那个角落里——”他指了指档案库最深处的一张旧木椅,“坐大概半个小时。不说话,不翻档案,就是坐着。坐完就走。”

修一看那张木椅。椅面被磨得很光滑,扶手处的漆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木头。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档案库唯一的窗户——一扇窄长的气窗,开在墙壁的高处。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被切割成条状的天空。

“他死之后呢。”修一问。

“死之后几个月,有人来把箱子里的东西整理归档了。就是你上个月在地下库房里打开的那个箱子。但我记得一件事——”木村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扇气窗,“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走路要拄拐杖。他擦完箱子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木村さん、私はずっと怖かった。怖くて何も言えなかった。でも孫ができた。孫なら、いつかわかってくれるかもしれない。’”

我一直很害怕。怕到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我有了孙子。如果是孙子的话,也许有一天能理解我。

修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寄存协议。纸张边缘卷曲起翘,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他想起祖父在病床上哼唱朝鲜童谣的样子,想起那枚被藏在铁箱底层的铜钱上“잊지 마라”的刻痕,想起祖父日记最后一页那句“どう使うかは、お前が決めろ”。祖父没有说“替我赎罪”,也没有说“帮我保密”,他说的是“怎么使用,由你决定”。他把从白英姬手中接过的名簿和从实验分室带出的遗物封存在铁箱里,二十年如一日前来擦拭,但从未告诉任何人里面是什么。他不是不想公开,他是在等一个能理解的人。

修一把寄存协议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来。木村已经退回到库房门口,背对着他整理档案架上的标签,动作很慢,像是把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木村前辈。”

“嗯?”

“我祖父坐在这里的时候——你看到过他的表情吗。”

木村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没有转身,声音压低到几乎被档案库的空气净化器盖过。

“他在哭。每一次都在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擦箱子的时候流,坐着的时候也流。”木村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你知道。”

修一没有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旧木椅,然后走出档案库。走廊里的荧光灯比地下一层更亮更冷,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理解——祖父用沉默惩罚自己一生,不是因为他不敢说,是因为他无法在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理解之前说出来。现在他理解了。只是晚了八十年。

宣判前三天,修一收到了宋智宥从拘留所寄出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是那句“名字我都念完了。轮到你了”。第二封更短,只有一行字:樱花开了吗。

修一没有回信。他开车去了旧港,用手机拍下枯树上那颗新芽,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寄往拘留所。信封背面只写了一个字:嗯。

宣判前一天的傍晚,修一去了大海岭。

石砌大厅里光线昏暗,纪念碑上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和那行“살아서 만나자”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灰白色。他走到纪念碑前,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份祖父的寄存协议复印件,叠好,放进纪念碑底座下面的防水布袋里——和宋智宥的锤子、凿子、实验报告复印件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石柱,面朝窄窗。窗外的松林在冬日的寒风中发出低沉的海浪般声响。他闭上眼睛,想着祖父在档案库那张旧木椅上坐着的样子,想着他在病床上哼唱朝鲜童谣时脸上的表情,想着木村说他流着泪不说话。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在流泪。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他没有擦。

第二天上午九点,海仁市裁判所最终宣判。旁听席比上次更满,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媒体转播车在门外排了三排,卫星天线的数量比上次多了一倍。修一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左边是朴正宇,右边是铃木正夫。前排坐着几个受害者家属——吉田茂雄的儿子,松本次郎的女儿,山下忠的妻子。再前面是法官席,书记官正在整理文件。

宋智宥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时,整个法庭沉默了片刻。她穿着深蓝色罩衣,头发比上次更短了一点。她走到被告席前停下,没有看旁听席,只是微微转过头,扫了一眼第二排靠走道的方向。修一没有动。她也没有。

审判长宣布全体起立,宣读判决书。判决书很长,事实认定部分逐条列举了三项一级谋杀罪的成立要件,量刑理由部分引用了检方的从重情节和辩方的从轻辩护。修一听得很用力,但一些法律术语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只有几个词格外清晰——“作案手法残忍”、“社会影响重大”、“自首情节予以认定”、“协助公开历史档案的积极行为予以考量”。最后一段,审判长稍微提高了声音:判处被告人宋智宥无期徒刑。服满二十年可申请假释。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压抑的哭声,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了。快门声密集地响了一波然后迅速收敛。修一坐着没有动。他看着被告席上的宋智宥,宋智宥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隔断玻璃之间找到了彼此。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法官席微微鞠了一躬。不是对判决,是对念出判决的这一刻——这一刻意味着所有人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念的也都念完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宋智宥被法警带出侧门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修一认出了那个弧度——是那天在咖啡馆里她递给他路线图时的弧度,克制但真实。然后侧门合上了。

走出裁判所时,修一在台阶上被记者围住了。数十支录音笔递到他面前,问题叠着问题——有问他对判决是否满意的,有问他如何看待宋智宥服完二十年可能的假释,也有直接问“你会等她吗”的。他对前几个问题都以一句简短的话回答,到了最后一个时停了下来。

台阶上有记者追问:“佐伯警部补,你会等她吗。”

他继续往下走。雪又开始落了,比庭审那天更小更细,在灰白色的台阶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铃木正夫在他前面几级台阶处停下来,回头看着修一。两个人在雪中对视了一瞬。铃木轻轻点了一下头。修一也点了一下。然后铃木转回身继续往下走,檀木念珠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

修一最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雨刮器把挡风玻璃上的细雪推开后,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裁判所那栋灰色建筑。二十年,一段几乎是人生的四分之一世纪。但他并不觉得难受,只觉得时间还在向前走。他踩下油门,车驶出停车场,融入海仁市冬日灰蒙蒙的街道。而在海仁市女子监狱一间朝东的囚室里,宋智宥将一张打印出来的樱花嫩芽照片用胶带贴在墙壁上,然后用指甲在照片下方的白墙面上刻了一道很短很浅的横线。第一道,第一天。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