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公开审理

安南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的庭审定在上午九点。黎晚汐七点半就到了法庭门口,比法警还早。她一个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包里装着今天要提交的最后三份证据——何民生给陈令山的特别授权书、那张印着三个字母签名的名片、以及一份她昨晚熬夜写完的补充起诉意见书。

陆衍之和傅衍之在八点整推门进来。陆衍之手里拎着三杯咖啡,傅衍之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电子邮件。他的表情让黎晚汐立刻站了起来。

“宏达贸易的注册信息查到了。”傅衍之把电脑放在旁听席的折叠桌板上,“安南司法部国际合作处的人昨晚加班帮我查的。宏达贸易的全称是宏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是离岸群岛自由港,注册时间是1965年3月。”

“林登村事件前八个月。”黎晚汐说。

“对。而且这家公司到现在还在运营。注册号没有注销,年检记录一直更新到上个月。”傅衍之把屏幕转过来,“你看它的股东结构——宏达贸易只有一个法人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同一个自由港的公司。那家公司的名字翻译成安南文,叫‘三叶投资控股’。”

“三叶。三个字母。”

“不是巧合。”傅衍之说,“何民生名片上签名的缩写、年度报告上反复出现的三个字母、陈令山名片背面的签名——都是这家公司的标志。宏达贸易是外壳,三叶投资是内核。而三叶投资背后,还有至少三层控股结构,一直延伸到自由港法律允许完全不公开股东信息的那一层。”

旁听席开始陆续进人。季明薇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徽章——不是电视台的标志,是一朵四瓣的白花。陆衍之告诉过黎晚汐,那是安南民间用来纪念逝者的符号,叫“四叶白”,通常只在葬礼上佩戴。

“你今天不作证。”黎晚汐说。

“不是作证。是旁听。”季明薇在她旁边坐下,“我辞职了。电视台今天早上发了正式公告。昨晚交辞职信的时候,人事部主任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想看一次不需要提词器的庭审。”

九点整,沈如筠推开了法官席位的侧门。她今天没有穿法袍——按照安南最高人民法院的规定,庭前最后一场证据听证不需要法袍。但她仍然穿了一件黑色西装,领口别着安南国徽。她的眼镜擦得很干净,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整个法庭,在黎晚汐身上停了片刻。

“安南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林登村事件及鹞鹰组织相关罪案,最后一场庭前证据听证现在开始。”沈如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今天需要确认三件事。第一,鹞鹰组织与宏达贸易之间的关联。第二,海外账户及铀矿走私资金的具体流向。第三,未归案涉案人员的身份及追责路径。公诉方,请提交补充证据。”

检察官站起来。他今天没有带厚厚一叠卷宗,只拿了薄薄一份文件。

“审判长,这是安南司法部国际合作处昨夜紧急调取的离岸公司注册资料。根据何民生遗留的年度报告、沈兆钧海外账户的流水记录、以及陈令山昨晚提交的特别授权书和名片,我们已确认以下事实——鹞鹰组织自1965年成立至2003年解散,其全部海外资金运作均通过一家名为‘宏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离岸实体进行。宏达贸易的唯一股东是一家名为‘三叶投资控股’的离岸公司。三叶投资控股的实际控制人目前尚无法查明,但根据何民生1995年发给陈令山的特别授权书以及名片上的签名笔迹比对——签字人确认为三叶投资控股的授权代表人。该签字人的姓名缩写与何民生年度报告上反复出现的三个字母完全一致。”

检察官把那份离岸注册资料投影在大屏幕上。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公司结构图,从鹞鹰组织一直延伸到三叶投资控股,再往上是一条虚线,标注着“实际控制人未知”。

“此外。”检察官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沈兆钧的海外账户从1968年到2003年共收到来自宏达贸易的汇款共计四十七笔。四十七笔。和林登村遇难村民人数完全相同。公诉方不认为这是巧合。”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开始飞速敲键盘。沈如筠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审判长,辩护方对补充证据有无疑问?”

季云亭的辩护律师站起来。季云亭本人今天也坐在轮椅上被推进了法庭——他的脸色比上次出庭时更差了,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他坐了六十年的东西。

“辩护方对海外账户和公司注册信息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辩护方请求法庭注意——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目前尚无法查明。法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四十七笔汇款与林登村事件有直接关联。汇款笔数相同,可能是巧合。”

“不是巧合。”黎晚汐站起来,“审判长,我请求作为原告方诉讼代理人发言。”

沈如筠点了点头。

黎晚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何民生2003年年度报告的附件——一份被装订在报告末尾、夹在保险箱最底层的文件。何民生在报告里没有提到这份附件。但在法庭上我必须将它公开。附件的标题是——‘四十七名遇难村民名单’。何民生把林登村四十七个死者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年度报告后面。名字用打字机敲的,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小字——‘每汇一笔款,我就抄一遍这份名单。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记住他们叫什么。’”

她把那份名单举到投影仪前。屏幕上映出了四十七行名字。阿弟。黎春。王秀芝。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十二岁。旁听席上安静得像一座空无一人的教堂。

季云亭的辩护律师沉默了片刻:“这份附件没有何民生的签名,无法确认真伪——”

“我有签名。”黎晚汐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是何民生的亲笔签名,和一张很小的蓝色船锚纹章印记。他把签章盖在了四十七个名字的背面。“他在保险柜里锁了三十年。他把汇款笔数定成四十七,不是巧合。是他要给自己一个永远忘不掉的数字。”

沈如筠把名单原件接过去,仔细核对签名和印章。然后她把名单放在法官案头,摘下眼镜。

“辩护方异议驳回。名单列为补充证据。本庭认定——何民生在担任船医期间,通过宏达贸易以汇款方式为鹞鹰组织提供资金,并将汇款笔数与林登村遇难者人数对应。该事实已查清。现在进入第三项——未归案涉案人员的身份及追责路径。公诉方,请陈述。”

检察官站起来,动作有些犹豫。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表现出不自信。“审判长。鹞鹰组织在国内的涉案人员已基本到案——周明哲自首,季云亭被收押,陈令山因身体原因在陆军总医院接受监护,孔庆维孔仲颐已签署声明并处于司法监控中。但有一个关键人员目前不在安南境内——”

“谁?”

“何民生的继任者。船医岗位在2003年何民生死亡后被撤销,但何民生在最后一份年度报告的备忘录中写道——‘建议机构保留安南联络通道,不排除未来重启可能。’司法部国际合作处正在与自由港方面沟通,请求调取三叶投资控股的股东名册。但自由港方面截至目前尚未回复。”

“何民生写‘不排除重启可能’——他说这个建议被采纳了吗?”

“无法确认。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在何民生死亡之后,每年11月17日,新港国际酒店1221号房仍然有人预订。预订人名字每年更换一次,从未使用真实身份证件。今年11月16日入住的那个预订人,是一个叫‘约翰·张’的人。法方调查人员今天上午去酒店核实,发现这位约翰·张已在昨晚提前退房离开。房间里只留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母。”

“什么字母?”

“HDT。宏达贸易。纸条是留在房间床头柜上的,用酒店的便签纸写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酒店走廊监控拍到他退房的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画面显示他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男性,中等身材,戴银框眼镜,左手戴着手套——看不清有没有纹身。”

法庭里涌起一阵压抑的低语。沈如筠敲了一下法槌。

“法方已经将监控画面和酒店便签送交技术鉴定。目前鉴定结果尚未出来。但根据现有的证据链条,法方有理由相信——何民生死之后,船医的安南联络通道并未真正关闭。有一个何民生的继任者,在之后的二十二年里每年11月来安南,住同一个房间,续订同一个预订,直到昨晚才离开。”

“他为什么现在离开?”

“可能是因为他看到庭审实况。知道何民生留下的保险箱已被打开,年度报告已被公开。他的任务——监视鹞鹰组织及其遗产是否被翻案——在庭审直播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检察官合上文件,“审判长,法方将在庭审结束后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渠道追查这名‘约翰·张’的真实身份。”

沈如筠在法官案头写下几行记录,然后抬起头。“本庭认定——林登村事件及鹞鹰组织相关罪案国内部分证据收集已基本完成。未归案人员的追查将移交国际司法合作渠道。本庭将在五日内择日开庭进行正式审理。届时所有在押被告均须出庭。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的记者们蜂拥而出,摄像机在走廊里架成了两排。但黎晚汐没有离开旁听席。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那张离岸公司结构图——从鹞鹰组织,到宏达贸易,到三叶投资控股,再往上是一条虚线,标注着四个字“未知控制人”。

季明薇走到屏幕前,抬头看着那张图。

“何民生写了四十七份报告。每一份报告的右下角都印着三个字母。他在报告里把这三个字母当成自己的签名,但他写到最后一份报告时,在结尾写了一行小字——‘我代表的那个机构,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全称。我只知道它的缩写。缩写上的每一个字母,都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黎晚汐说,“他是执刀的人。但拿刀的手从来不会告诉刀自己要切什么。”

陆衍之从走廊里挤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首都国际银行发来的。何民生的保险柜除了那四十七份报告和那份名单之外,还有一个夹层。他们今天上午清理柜子时发现的。夹层里有一张照片。”他把传真递过来。

照片是翻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可辨——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会议桌前,左手放在桌上,虎口上的蓝色船锚纹身清晰可见。他身边坐着另外几个人,所有人的脸都在照片上,但其中一个人的脸被墨水涂掉了。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1965年。三叶投资控股第一次安南项目评审会。摄于新港国际酒店会议室。涂掉的那个人,是我的面试官。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何民生从来没见过他老板的真名。”黎晚汐说,“他只知道三个字母。”

“这三个字母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追查路径——那个离岸自由港。”傅衍之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看着黎晚汐,“安南司法部正在申请国际司法协助。但如果自由港方面不配合,协助可能永远批不下来。我们只能自己出去查。”

“你打算怎么查?”

“三叶投资控股的注册地址是自由港滨海大道77号。我查了那个地址——它是一栋商务中心大楼,里面代理注册了上千家离岸公司。每家公司都有本地代理人。代理人的联系方式是公开的。”傅衍之打开一张网页截图,“三叶投资的代理人是自由港本地一个叫‘陈福生’的律师。六十八岁,在一家叫福生律师事务所的小所执业。他还活着。”

黎晚汐把傅衍之的电脑转过来,盯着屏幕上那个律师的照片看了很久。是一个微胖的老年男人,穿着短袖白衬衫,站在一栋灰蓝色小楼前,笑容温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离岸岛代理律师——帮人注册公司、代签文件、收年费、从不问客户是谁。

但他知道三叶投资背后是谁。他知道那三个字母代表什么。他是宏达贸易和鹞鹰组织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上,唯一一个还活着的、有据可查的人。

“他愿意见我们吗?”

“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用律所的名义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附了何民生年度报告第一页的扫描件。他今天早上回了一句话。”傅衍之打开邮件。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安南文,拼写工工整整——“我等这封信等了二十年。陈福生。”

法庭窗外,阳光已经穿透了连日阴雨的乌云,照在正义路两旁的梧桐树上。新长的叶子在光里泛着嫩绿色,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长出新芽。

黎晚汐把传真照片夹进公文包,站起来。“五天后正式开庭。开庭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把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打通。”

她掏出陈令山给她的那张泛黄的名片。名片背面,三个手写的拉丁字母签名在法庭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拨了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你是谁?”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叫黎晚汐。黎怀远的孙女。你是何民生名片上写的那个号码的主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海浪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对方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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