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精神病院在安南首都南郊的一座孤岛上。岛不大,从空中看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月亮,缺口处架着一座石桥,是进出岛的唯一通道。桥头有岗亭,岗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里别着电棍,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签到机。黎晚汐的车在桥头被拦下来时,天色已经暗到了尽头,海面上最后一丝灰蓝色的光正在被夜色吞没。
“探视时间过了。”保安敲了敲车窗,“明天上午九点再来。”
黎晚汐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打印好的探视申请表。表是季明薇通过电视台的关系弄到的,上面盖着安南国家广播电视局的公章,申请理由是“采访曾参与边境战争的老龄患者”。她特意把“边境战争”四个字加粗,因为她知道这个理由在新港疗养院管用了三十年——这里关的半数以上是战争创伤后遗症患者,媒体采访从来都是被默许的。
保安看了一眼公章,又看了一眼黎晚汐的脸:“你是电视上那个律师?”
“是我。”
保安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黎晚汐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他认出了她,也知道通缉令的事,但通缉令是国调局发的,而她是国家电视台派来的。两个公章在他脑子里打架。最终他把申请表还给了她。
“探视不能超过一个小时。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出来。”
车驶过石桥时,轮胎碾过桥面的石板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陆衍之坐在副驾驶上,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涂了药膏,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他的精神状态比从监狱出来时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青色的阴影还在,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脸上按出了两道凹痕。
“保安认得你。”他说,“周明哲会知道我们来了。”
“他早晚会知道。”黎晚汐把车停在疗养院主楼前的停车场,“我们要在他知道之前找到阿婆蓉,拿到那张名单。”
傅衍之从后座探过身来:“疗养院的内部结构我查过了。主楼四层,东翼是开放式病区,西翼是封闭式。如果阿婆蓉被关在这里,一定在西翼——那边是专门收治‘有危害公共安全倾向’患者的病房,进出需要医生批条。”
“你能拿到批条吗?”
“不能。”傅衍之说,“但我认识这里的副院长。两年前他儿子涉嫌泄密被国调局传唤,是我帮他摆平的。”
黎晚汐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他的身份上,而在他十年间积累的人情债。这些人情像一张暗网,遍布安南每一个关键机构的角落。
副院长姓谭,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他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听完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敲着同一个节奏。
“阿婆蓉确实在这里。”他最后说,“昨天下午送来的。送她来的人拿的是国调局的公函,说她是林登村事件的涉案人员,需要单独关押。我给她做了入院评估——她的精神状况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需要住院的症状。但公函上写着‘必须收治’。”
“她现在在哪?”
“西翼三楼尽头那间。房号是W307。”谭副院长说,“门口有人守着。不是医院的保安——是国调局的人。我没办法把人调开,但我可以给你们一套护士制服和一张临时工作证。工作证上的名字是我们今晚值班的护士,她在更衣室,一个小时内不会出来。”
黎晚汐接过制服和工作证。工作证上印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名字和照片——头发梳成整齐的丸子头,笑起来有酒窝。她和照片上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女人。
十分钟后,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护士服,推着一辆摆满药瓶的小车,独自走进了西翼三楼。走廊很长,荧光灯管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像一根会移动的树。W307在走廊尽头,门口果然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不是她在旧港仓库见过的秃顶,也不是在茶厂门口跟着孔庆维的那个,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
“换药。”黎晚汐把临时工作证举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和证件上的照片一样平淡。
刀疤脸看了证件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今晚不是换药的时间。”
“医嘱说八点。你看表。”
刀疤脸低头看表。就在这一瞬间,一只粗壮的手臂从走廊转角处伸出来,一把锁住了他的脖子。是傅衍之——他从消防楼梯绕到了W307的后方,脱掉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T恤,小臂上的肌肉绷得像两根钢筋。刀疤脸挣扎了一下,但傅衍之的动作太快了,一记肘击打在他后脑勺上,他整个人软了下来。
傅衍之从他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了W307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橘色的光照在角落里一张窄小的铁架床上。阿婆蓉坐在床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白发梳成一个整齐的髻。她的脸上没有淤青,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了,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是被抽过血的痕迹。
“黎律师。”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我爷爷留给我的信上写了一行字——‘此页已交由阿婆蓉保管’。”黎晚汐在她面前蹲下来,“蓉婆,那张名单在哪?”
阿婆蓉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她身后站着的傅衍之:“他是谁?”
“傅震山的孙子。”
阿婆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手伸进自己嘴里,从后槽牙的位置抠出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管。管子是透明的,里面塞着一卷比牙签还细的纸。
“他们搜了我所有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鞋,我的伞,我的头发。”她说,“但他们没有搜我的牙。”
黎晚汐接过塑料管,拧开,把那卷纸抽出来。纸很薄,是那种老式打字机用的薄页纸,折了四折,展开后只有巴掌大,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黎怀远的。
标题是——“安南陆军第二军区特别行动组(鹞鹰组织)成员名单。1968年由原第七师师长傅震山秘密抄录。原件保存人:陈东来(老钟)。本件由黎怀远抄写留存。”
名单上有二十四个名字。她认出了几个——沈兆钧、孔庆维、孔仲颐、沈伯钧、周明哲、陈令山、郑永年、谢嘉文、纪东明。还有十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用小字标注了职务和代号。
她的目光扫到一个名字上,忽然停住了。那个名字在名单的倒数第二行——“季云亭。战地记者。代号:云雀。负责信息管控。”
季云亭。那个在直播厅里对着镜头流泪的老人,那个把苏记者的遗物保留了四十年的人,那个被她当作良心发现的帮凶——他的名字在鹞鹰组织的名单上。他不是事后被胁迫的旁观者。他是成员。从一开始就是。
“季云亭——”她低声说。
“我从来不信任他。”阿婆蓉说,“你爷爷在信里写了——季云亭是组织里唯一一个没有军籍的人。他的任务是确保所有报道都符合组织的利益。他拍假照片,不是因为被迫,是因为他在履行职务。苏记者拍真照片,然后死了。季云亭知道苏记者会死,但他还是在报告上写了‘苏某系意外死亡’。”
黎晚汐感到一种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她想起季云亭在枫林路别墅里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他承认自己拍了假照片,承认自己摆布了尸体,承认自己用了一辈子来背负这份罪。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鹞鹰组织的正式成员。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胁迫的、悔恨的、试图赎罪的老人。而实际上,他的“赎罪”正是组织给他的最后一项任务——在真相无法继续掩盖的时候,把自己包装成良心发现的吹哨人,以此控制舆论走向。
“那天晚上的直播,是一场表演?”她问。
“一半一半。”阿婆蓉说,“他说了一部分真话,藏了最关键的一部分。他没有告诉你,沈兆钧死在2003年之后,谁接替了沈兆钧的位置。他没有告诉你,鹞鹰组织至今仍然在活动。他也没有告诉你——”她伸出枯瘦的手,点了点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季云亭的代号是‘云雀’。云雀的职责,是在春天唱歌。”
“现在就是春天。”傅衍之在门口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紧绷的警觉——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我们得走了。”他说。
黎晚汐把名单贴身收好,站起来。阿婆蓉握住了她的手腕。老人的手冷得像冬天井沿上的石头,但握得极紧。
“把我留在这里。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说明暂时还不会杀我。但你——你必须走。”她说,“黎律师,你爷爷在榕树下告诉我,他最怕的不是真相被埋没,是真相被利用。季云亭正在利用你的直播。你现在播出去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他的‘良心发现’人设过滤一遍。观众会记住他流泪的样子,而不是名单上的名字。”
黎晚汐还来不及回答,走廊里的脚步声忽然变响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
傅衍之在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关上门,把钥匙从内侧反锁。
“国调局的人。至少六个。从电梯方向来的。他们应该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他转向黎晚汐,“你这趟进来,被人卖了。”
黎晚汐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知道她今晚会来新港的只有四个人——陆衍之、傅衍之、季明薇、谭副院长。谭副院长可能给周明哲通风报信了,或者季明薇的电话被监听了,或者——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季明薇。季云亭的孙女。
“走窗户。”阿婆蓉站起来,走到房间西侧的窗前。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外面没有防护栏。三楼的高度离地面大概十米,底下是一片种着蒲草的绿化带,泥土松软。
“你先下。”傅衍之对黎晚汐说,“我殿后。”
黎晚汐翻出窗外,手扒着窗沿悬空了一秒,然后松手。落地时她的脚踝在松软的泥土里崴了一下,剧痛从脚踝传到小腿。她咬着牙没有出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停车场方向跑。主楼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灯把疗养院的外墙照得惨白。
陆衍之把车开到了绿化带边缘,副驾驶的门开着。
“傅衍之呢?”他问。
话音刚落,傅衍之从三楼窗户里翻了出来。他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站起来的速度比黎晚汐快得多——但窗口在他身后亮起了一道手电筒的光,有人探出了头。
“站住!”
傅衍之没有回头。他跑向车的方向,拉开车门跳进后座。
陆衍之一脚油门,车轮碾过蒲草丛,从疗养院的后门冲了出去。后门的保安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们的车已经驶上了石桥。石桥尽头,那两辆越野车从后面追了上来,车顶上的警灯开始闪烁。
“他们设了路障。”陆衍之盯着前方,“桥头有一辆卡车横在路中间。”
黎晚汐眯起眼睛。石桥出口的岗亭旁,一辆军用卡车正缓缓倒车,试图堵住整条车道。但卡车还在动,缝隙还没完全合拢。
“从右边挤过去。”她说。
“太窄了——”
“挤。”
陆衍之猛打方向盘,车身右侧擦着卡车的保险杠滑过去,金属摩擦声尖锐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火花从车窗外面溅过去,然后车身一震,冲出了桥头。后视镜里,卡车已经停稳了,堵死了整条车道。越野车被拦在了桥的那一头。
陆衍之把车开出了几公里,直到新港的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才慢慢减速。
“现在去哪?”他问。
黎晚汐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用手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二十四个人名。她认识的人里——孔庆维(替身,鹞鹰对外形象)、孔仲颐(档案管控)、周明哲(国调局执行)、陈令山(军方执行)、季云亭(信息管控)、纪东明(监察局内应)。这些人都还活着,除了纪东明——现在叫纪维民,死在了电视机前。
还有十七个名字她不认识。但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个名字排在名单的倒数第一位,职务标注写着“组织联络员,负责与北边直接沟通”。名字旁边的括号里有一个小字——“现”。
“现”是什么意思?
“傅衍之。”她问,“鹞鹰组织是沈兆钧创立的,还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
傅衍之从后座探过头来:“孔庆维在茶厂说过——鹞鹰组织是沈兆钧和傅震山一起创建的。但他说了一半假话。我爷爷的日记里从没提过自己是创建者,只说自己是被沈伯钧拉进去的。沈兆钧是安南陆军情报局的副局长,他手里掌握着边境所有情报网。他要把这些情报网从军方剥离出来,变成一个只听他指挥的私人组织。鹞鹰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沈兆钧是第一届。”黎晚汐说,“他死了以后,周明哲接任第二届。”
“应该是这样。”
“但名单上倒数第一行,写着一个职务叫‘组织联络员,负责与北边直接沟通’。这个人的代号旁边标注了一个‘现’字。”她把名单递给傅衍之,“你觉得这个‘现’是什么意思?”
傅衍之看了一遍。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现’是‘现任’。”他说,“这份名单是1968年写的。名单上除了傅震山是创建者、沈兆钧是第一届核心之外,还有一个人在1968年就已经是‘现任联络员’。这意味着鹞鹰组织从一开始就有一条北边的线。沈兆钧只是安南这边的头,北边还有更高的人。联络员就是那个和北边直接联系的人。”
“如果1968年这个人已经在任了,他至少比沈兆钧年轻。如果他还活着——”
“他就是现在安南最受尊敬的人之一。”
车里陷入沉默。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光灯照出前方蜿蜒的土路,两旁是无尽的芦苇荡。风从芦苇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黎晚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季明薇的消息。
“晚间新闻还有十五分钟开始。我爷爷在化妆间。他问我你今晚会说什么。”
黎晚汐看着这条消息。季云亭在化妆间。季云亭在等她的答案。季云亭——“云雀”。
她回了一条消息。
“今晚的新闻,我会公布鹞鹰组织的完整名单。二十四个成员。包括代号。”
发送。
季明薇秒回了两个字——“包括我爷爷吗?”
黎晚汐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是。”
季明薇没有再回复。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安南国家电视台的地下停车场。黎晚汐没有下车,她把名单用手机拍了一张高清照片,上传到加密云端。然后她打开直播软件,输入了一行标题——“林登村事件特别专题第二场:鹞鹰组织的真相”。
她的手指悬在“开始直播”的按钮上方,停了很久。
“如果季云亭真的是云雀,他在今晚的直播里一定会做什么。”陆衍之说。
“他一定会。”黎晚汐说,“但他不一定知道,我已经知道他是了。”
她按下了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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