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军事监狱在首都北郊一座废弃的造船厂后面,三面环山,一面靠海。通往监狱的路只有一条,穿过一片被盐碱地包围的芦苇荡,路的尽头是一扇墨绿色的铁门,门楣上没有牌子,只有一排编号——安南国防部第44号附属设施。黎晚汐坐在傅衍之的车里,远远看着那扇门。天已经黑了,监狱围墙上的探照灯把门前五十米的空地照得雪亮,一只野狗从光束里跑过,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狰狞。
“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她问。
“两个月前。以国调局调查处长的身份来提审一个贪污犯。”傅衍之熄了引擎,“正门进去要过三道安检,面部识别、指纹、虹膜。我的数据还在系统里,但周明哲可能已经把我注销了。”
“如果不走正门呢?”
“那就只能走后勤通道。陆衍之应该也是从后勤通道进去的。”傅衍之指了指监狱东侧,“那边有一扇货运铁门,送菜车每天下午两点从这里进。现在铁门应该已经锁了,但门禁卡还能用——如果陆衍之的朋友没有说谎的话。”
黎晚汐打开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周明哲发来的那张照片。陆衍之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身后白墙上画着蛇缠剑的标志。照片上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房间位置的细节,但照片的拍摄角度出卖了拍照者的位置——镜头略高于陆衍之的头顶,向下倾斜,说明拍照的人比陆衍之高。而从陆衍之身后的墙面反光来看,房间里有荧光灯管,光线偏冷,是地下室常见的光源。
“地下二层审讯室有几间?”她问。
“三间。我在其中两间审过人。”傅衍之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第三间是周明哲专用的。我在国调局十年,从来没有进去过。”
“你见过那间审讯室吗?”
“见过一次。从门口经过。门是铁门,上面只有一个小窗,小窗里有光。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傅衍之停顿了一下,“后来那个人被判了无期。审判文件上写的是‘自愿认罪’。”
黎晚汐没有追问。她拉开车门,夜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们沿着监狱围墙的外沿走,尽量避开探照灯的照射范围。围墙很高,顶上架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但铁丝网有一段已经垮塌了——傅衍之说那是去年台风留下的损坏,监狱的维修预算被周明哲挪用了,一直没修。他们从垮塌处翻进去,落地时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芦苇。
后勤通道的铁门果然锁着。但傅衍之掏出一张白色的门禁卡,贴在读卡器上。咔嗒一声,门开了。
“袁叔平给我通行卡的时候,同时给了这个。”他说,“他说这张卡能开这扇门。他没说是怎么拿到的。我也没问。”
门后是一条又长又窄的走廊,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地板是水泥的,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发亮。走廊尽头是一部货运电梯,电梯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板。
“电梯通到地下二层。”傅衍之按了按钮,“到了地下二层,左转是后勤仓库,右转是审讯区。审讯区门口有一道刷卡门禁,我的卡应该还能用。过了门禁就是走廊,三间审讯室依次排列。”
“周明哲的审讯室是哪一间?”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电梯门开了。地下二层的空气比地面上更冷,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凝土气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台通风设备的低频嗡鸣,和头顶荧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咝咝声。
傅衍之走在前面,刷卡通过了审讯区的门禁。走廊两侧的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三扇紧闭的铁门。第一扇门上的编号是D201。第二扇是D202。第三扇在走廊尽头,门比前两扇更厚重,漆的颜色也更深,像是被反复刷过多层防锈漆。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蛇缠剑的标记。
“就是这里。”傅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黎晚汐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墙壁和地面都是灰色的水泥裸面。天花板中央挂着一盏荧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衍之。
他的双手被绑在椅子背后,嘴被一块灰色的布条勒住,额头上有干涸的血痕。但他的眼睛睁着,正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当他看到小窗里黎晚汐的眼睛时,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不是看到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急切的、拼命想传递信息的眼神。他在摇头。
他在告诉她不要进来。
“这是一个陷阱。”傅衍之低声说,“周明哲知道你会来。他在等。”
“我知道。”黎晚汐说,“但他手里有陆衍之。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这就是谈判。”
她伸手推门。傅衍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清楚。这道门进去之后,主动权就不在你手里了。”
黎晚汐看着他。走廊里的荧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这个在她生命里出现不到一个月的男人,现在站在安南最隐秘的监狱地下二层,握着她的手腕,眼神像一个明知前方是悬崖却还在等她开口的士兵。
“傅衍之。”她说,“如果我不进去,陆衍之明天会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到那个时候,我们谁也救不了他。我一个人进去,你留在外面。如果你听到任何不对劲,就按你预存的那条消息——把孔庆维说的一切都发出去。”
傅衍之松开了她的手腕。他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里。那是一枚铜扣——和他在孔仲颐档案库里拍到的那枚一模一样,表面长满绿锈,背面刻着傅震山的名字。
“我爷爷的遗物。”他说,“这枚铜扣是我能找到的最靠近他的东西。带上它。”
黎晚汐攥紧铜扣,推开了铁门。
门没有锁。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荧光灯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当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不只是陆衍之。房间的另一侧,一个人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周明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重,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但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枚没有生锈的钉子。
“黎律师。你比你爷爷有胆量。”他说。
“我有他要的东西。”黎晚汐把防水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的地上,“东西在这里。放了陆衍之。”
“你先把东西交出来。”
“你先放人。”
两人隔着惨白的灯光对视。陆衍之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想说什么,但嘴被布条勒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黎晚汐看到他的手在椅子背后用力挣扎,手腕上的绳结已经勒出了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周明哲没有看陆衍之。他一直盯着黎晚汐。
“你爷爷当年也这样看着我的眼睛。”他说,“在林登村村口,他挡在士兵前面,看着我的眼睛说——明哲,这村子没有敌人。”他慢慢地走到椅子旁边,把手搭在陆衍之的肩膀上,像是在抚摸一件家具,“后来他选择了服从。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挡着,第一个死的就是他。然后下一个,是他的兵。下下个,是他自己远在老家的娘。”
“你用他娘威胁他?”
“我什么都没威胁。我只是告诉他事实——服从命令的人活,违抗的人死。他选了服从。但他在日记里把我说成一个屠夫。”周明哲的声音仍然很平,没有任何波动,“你黎家的人,总喜欢把服从说成罪过。把开枪的人说成罪人。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天夜里如果我不开枪,会有别人来开。如果第七师不做,会有别的师来做。命令是沈伯钧下的,而沈伯钧不过是在执行沈兆钧的方案。沈兆钧呢?沈兆钧死了。死之前他是安南最受人尊敬的情报官员之一。你能告谁?”
“我告所有还活着的人。”黎晚汐一字一顿地说,“包括你。”
周明哲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听见了一句不成熟的玩笑。
“孔庆维跟你说了什么?说他是替身?说我才是真正的鹞鹰?”他摇了摇头,“孔庆维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沈兆钧确实是第一代鹞鹰,这没错。但我——我不是第二代。第二代在你面前一直站着。从你查林登村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帮你。”
黎晚汐愣住了。
“傅衍之。”周明哲说,“傅震山的孙子。他从来没告诉过你,他二十三岁进入国调局之后,接到的第一项任务是什么?不是查他爷爷的死——是监视黎怀远的所有直系亲属。你是他监视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你父亲是第二个人。你爷爷是第一个人。”
黎晚汐没有回头。门外的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林登村事件的每一份档案在哪儿。”周明哲说,“他知道第九档案室的存在,知道陈东来的笔记,知道孔庆维的真实身份。他知道所有你知道的事。但他从来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他不能说,是因为他需要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引出所有还活着的人。然后他再从你的调查结果里,筛选出对他有用的信息。你问他——他妈妈是不是住在军属大院?是不是有一间永远锁着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他爷爷的遗物?”
黎晚汐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她始终回避的疑点正在被撕开——傅衍之从来不肯正面回答他从哪里拿到那些情报。他每次都说“国调局内部渠道”,但一个被周明哲握在手里当“刀”的人,怎么可能同时拿到周明哲的秘密?
“你胡说。”她说。
“我没有胡说。你可以问他。”周明哲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姿态松弛得像在和人聊天,“你问问他,他爷爷傅震山在日记里写了什么?写了傅家世世代代都要替鹞鹰组织效力。傅震山是鹞鹰的创建者之一——不是沈伯钧,不是沈兆钧。是傅震山。他假装忏悔,假装要翻案,假装被灭口——全都是演的。他死是因为他演砸了,上面的人以为他要来真的,所以先下了手。但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从来没有脱离过这个组织。”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多人的脚步,整齐而沉重,从电梯方向涌过来。
铁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傅衍之。
是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押着一个人——傅衍之。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角有血迹,额头上青了一块。他的眼睛越过所有人,看向黎晚汐。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刚才是同一种——坚定,坦然,没有任何秘密被揭穿后的慌张。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傅衍之说,声音沙哑但平稳,“我确实在监视名单上见过你。但那是我刚进国调局的第三个月。后来那份名单被我删掉了。我在系统里找了三天才找到那份名单的存储路径。然后我用一个勒索软件病毒覆盖了它。周明哲不知道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我还在替他监控黎家的人——直到今天。”
周明哲的表情没有变,但黎晚汐注意到他翘着的那条腿放下了。
“你删了名单?”他说。
“删了。”傅衍之说,“还删了你硬盘里的备份。还有云端。还有你的个人服务器。你想查我爷爷的事,想知道他是不是鹞鹰的创建者——我告诉你,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怕死的参谋,一个在日记里把自己的懦弱写得天花乱坠的老兵。他唯一做的正确的事,就是在死之前把日记藏好,让孙子替他找到真相。”
他转向黎晚汐。
“你可以不信我。你有充分的理由不信任何人。但我没有第二个爷爷可以查。傅震山是我唯一的线索。他做的事情让我恶心了半辈子,直到今天我还在恶心。但他不是鹞鹰。他只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的人,和你的爷爷一样。”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荧光灯管的咝咝声。陆衍之停止了挣扎,他的目光在黎晚汐和傅衍之之间来回移动。
周明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黎晚汐面前。他的身高比她高半个头,俯视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疲倦的、懒得再伪装的神情。
“你们黎家有一种基因。一种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的基因。”他说,“你爷爷以为只要站出来反对就能阻止屠杀。你父亲以为只要不说就能让一切过去。你以为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把山搬开。但你们都错了。林登村不是一座山——是一台机器。机器上的每一个齿轮都是既得利益者。沈兆钧从中赚了铀矿的钱,沈伯钧赚了晋升的路,孔庆维赚了活命,孔仲颐赚了地位,季云亭赚了终身成就奖,我赚了国调局的位子。傅震山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赚到,所以他死了。你爷爷赚了什么?赚了二十年在榕树下发呆的晚年。”
他停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黎晚汐的肩膀。
“你赚什么?赚一个通缉犯的身份?”
“我赚了真相。”黎晚汐说。
“真相不值钱。”周明哲说,“真相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不能让人活命。你把真相发到网上,了不起被转发几个小时,然后被删掉。过几天不会有人再提这件事。因为没有人真的在乎。你想想——安南两千万人,有几个人知道林登村?有几个人在乎四十七个死在六十年前的村民?他们连自己小区的物业都不在乎,你以为他们在乎一个历史课本上没有的村子?”
“那你为什么怕我?”
周明哲顿住了。
“你如果不害怕,你不会把陆衍之绑在这里。你如果不害怕,不会在我进第九档案室的当天就让人去翻袁叔平的家。你如果不害怕,不会亲自来清平镇堵我。你如果不害怕——”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离周明哲只有一臂的距离,“不会在这个地下室里对我说这么多废话。”
周明哲看着她。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某种黎晚汐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犹疑。
“你把东西交出来。”他说,“我放你们三个人走。我说到做到。”
“你先放人。”
“你没有资格讲条件——”
“我有。”黎晚汐打断他,“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让我觉得一切都白费了。但你没有否认一件事——陈东来的笔记是真的。孔庆维是替身是真的。沈兆钧是第一代鹞鹰是真的。你没有否认,因为你没法否认。这些证据已经在云端了。你可以杀了我,但证据会在明天早上自动发送到安南国家电视台。”
她指了指被绑在椅子上的陆衍之。
“放人。我把背包给你。”
周明哲沉默了很久。荧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有节奏的咝咝声,像某种倒数计时。
“放人。”他说。
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解开了陆衍之手腕上的绳子。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被绑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他扯掉嘴上的布条,走到黎晚汐身边。
“你怎么会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你是我的证人。”黎晚汐说。
她把防水背包放在地上,推到周明哲面前。
“东西在里面。”
周明哲打开背包,检查了里面的东西——傅震山的日记、陈东来的笔记、孔仲颐的备忘录复印件、第九档案室的照片,还有黎怀远留下的信封。他抽出信封里的那张鹞鹰照片,看了一眼。
“孔庆维的真名和照片。”黎晚汐说,“你想要的都在里面。”
周明哲把照片放回信封,把背包交给身后的手下。
“你可以走了。三个人都可以走。”他说,“但你应该知道,你手里的备份还在。迟早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我知道。”黎晚汐说。
她扶着陆衍之往门口走。经过傅衍之身边时,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那条预存的消息发了吗?”
“发了。”傅衍之说,“在我被他们按住之前,我按了发送。”
黎晚汐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伸手摘下了傅衍之胸口那枚别歪了的国调局徽章。徽章是新的,傅衍之在离开国调局之后又弄了一个,别在原来的位置。
“这枚徽章不属于你。”她说,“从来都不属于。”
她把徽章扔在地上。金属徽章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滚到了墙角。
周明哲目送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黎晚汐看到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陆衍之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他的手背上有好几道被绳子勒出的血痕,结痂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他放我们走,一定有原因。”陆衍之说。
“我知道。”黎晚汐说,“他以为拿到了所有证据原件。他现在会去检查,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会发现——陈东来的笔记缺了一页。”
“你撕掉了?”
“是黎怀远撕掉的。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行字——‘此页已交由阿婆蓉保管,她活着,此页不死。’周明哲不知道这一页的存在。他把阿婆蓉抓了,打了,关了,但他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阿婆蓉只是一个老村妇,一个目击者,不是证据的载体。”
“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组织成员的完整名单。不是十一个。是二十四个。”
电梯门开了。后勤通道里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的铁门虚掩着,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芦苇荡干枯的气息。
黎晚汐扶着陆衍之走出监狱时,季明薇的消息同时跳了出来——“晚间新闻延长至六十分钟。我等你到最后一秒。”
她回了三个字——“在路上。”
然后她回过头,看了旧军事监狱最后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蹲在三面山和一面海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周明哲还在里面,正在检查一份缺了一页的证据。
“他说鹞鹰组织有二十四人。”陆衍之说,“现在还有几个活着?”
“孔庆维、孔仲颐、周明哲、陈令山。”黎晚汐说,“季云亭是知情者,但不算组织成员。剩下的人,都得等我拿到阿婆蓉手里的那一页才能确认。”
“阿婆蓉还在周明哲手里。”
“不在。”陆衍之说,“我在审讯室里听到周明哲打电话。他把阿婆蓉转移了,但没说是哪里。我只听到一个地名——‘新港疗养院’。”
新港疗养院。那是一家专门接收精神疾病患者的封闭式疗养院,位于安南首都南郊,三面环水,与外界只有一座桥相连。
“他把阿婆蓉关进精神病院。”黎晚汐说,“这样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宣布她的证词是精神病患者的妄想。”
她拉开车门,扶着陆衍之坐进副驾驶。
傅衍之从监狱正门的方向走过来。那两个押着他的黑衣人已经不见了——他不知用什么办法摆脱了他们。他的手腕上也有被勒过的痕迹,但他没有提。他只是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
“你那条消息发了什么?”黎晚汐发动引擎。
“不是我预存的那条。”傅衍之说,“周明哲的人下手比我快——把我手机砸了,又没收了我的备用机。但我提前把消息存在了另一个地方。那枚铜扣里。”
黎晚汐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扣。她拿到之后就攥在手心里,一路上都没有松开。她仔细看了看——铜扣背面有一个极细微的凹槽,里面嵌着一样东西。一个米粒大小的存储芯片。
“你给谁发了消息?”
“给季明薇。内容只有一个代号。”傅衍之说,“老钟。”
黎晚汐的车驶出芦苇荡时,安南首都的万家灯火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她不知道季明薇收到“老钟”这个代号之后会怎么做。但她知道,这个夜晚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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