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亡者的自白

安南司法部大楼坐落在首都正义路与建国路交叉口,是一栋灰白色的花岗岩建筑,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子的眼睛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像是在流泪。黎晚汐上一次站在这栋楼前,还是三天前被通缉的时候。现在通缉令已经撤了——周明哲自首的消息在凌晨五点传遍了安南所有新闻频道,国调局的值班室连夜撤下了所有关于她的逮捕令。

季云亭的轮椅停在司法部大厅的安检门前。他今天没有穿中山装,只穿了一件旧毛衣,领口磨出了毛边。金丝眼镜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的律师站在他身后,正在和检察官低声交谈。但季云亭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不出任何搬动过尸体的痕迹。

“季先生。”黎晚汐走到他面前,“周明哲昨天夜里把沈兆钧的海外账户明细交给了我们。加上傅震山的遗书和二十四人签名册,加上陈东来的笔记,加上第九档案室的全部文件——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季云亭抬起头。没有金丝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很小,眼眶深陷,皮肤松弛得像被揉过的旧报纸。

“你赢了。”他说。

“不是赢。”黎晚汐说,“是有人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转身走进法庭。法庭不大,是司法部内部的第3审判庭,旁听席只有四排,坐满了记者和部分当事人亲属。季明薇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没有化妆。她的眼睛红肿,但背挺得很直。

法官席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名字叫沈如筠,是安南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的庭长。黎晚汐对这个名字很熟悉——沈如筠在二十年前曾审理过安南第一起国家赔偿案,判决政府败诉。那之后她再也没审过行政案件,只在刑事案件上打转。

“这个法官是司法部特意安排的。”陆衍之低声说,“他们不想让林登村案变成一个被和稀泥的案子。沈如筠是安南唯一一个能扛得住压力的人。”

“她的压力有多大?”

“国防部、国调局、安全委员会——所有和鹞鹰有关的机构,都在派人盯着这个法庭。”陆衍之指了指旁听席前排的几个穿军便服的男人,“那些不是记者。”

法槌落下。沈如筠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淡而清晰:“安南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今天就林登村事件相关罪案举行庭前听证。原告方——安南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调查组。被告方——季云亭,原安南国家通讯社战地记者,涉嫌战争罪、伪造证据罪及参与有组织犯罪。被告方是否对指控有异议?”

季云亭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不认罪。”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语。季明薇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请公诉人宣读指控。”沈如筠说。

检察官站起来了。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金属器械。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份文件。

“1966年11月18日清晨,被告季云亭抵达林登村屠杀现场。在明知四十七名死者系无辜村民的情况下,被告伙同军方人员将尸体重新摆放,伪造‘遭遇武装抵抗’的假现场,并拍摄虚假照片一套,撰写虚假报道《第七师雨夜歼敌,边境大捷》,刊登于1966年11月20日《安南军报》头版。该报道被写入安南陆军战史,持续误导公众长达六十年。上述事实,有被告本人签名的工作日志、傅震山日记原件、以及当日随军记者苏某遗物中的对比照片为证。”

检察官把三份证据依次投影在法庭的大屏幕上。傅震山日记的那一页已经被放大,字迹清晰可见——“季云亭来了。他把尸体重新摆了一遍。他说这张最好——水缸边的童尸,角度很有冲击力。”

季云亭看着屏幕,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会注意。

“此外。”检察官继续,“被告季云亭于1965年12月加入秘密组织‘鹞鹰’,代号‘云雀’,负责该组织的信息管控工作。鹞鹰组织以林登村屠杀为起点,在此后六十年间系统性地掩盖了该事件的全部真相,并在安南军方、情报系统、档案系统及媒体系统内部建立了一整套运作机制。该组织与林登村屠杀的直接策划人沈兆钧、沈伯钧关联密切,并通过铀矿走私积累了大量非法资金。上述事实,有鹞鹰组织1965年成立宣言及二十四名成员签名册为证,有组织创始人傅震山遗书为证,有组织第二代核心成员周明哲提供的海外账户明细为证。”

他把三样证据的原件依次陈列在证据台上。签名册的泛黄纸页上,二十四行签名和红泥手印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季云亭的签名在倒数第六行,工工整整,旁边的手印纹理清晰。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开始疯狂拍照。法警维持秩序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沈如筠没有敲法槌——她只是摘下了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这动作和季云亭的习惯出奇地相似。

“被告。”沈如筠戴上眼镜,“你对公诉人列举的证据有无疑问?”

季云亭的律师正要站起来,季云亭抬起手制止了他。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轮椅扶手上。

“没有疑问。”他说,“证据都是真的。”

旁听席上的噪音骤然升高。季明薇闭上了眼睛。

“那你为什么坚持不认罪?”沈如筠问。

“因为我不认为加入鹞鹰是犯罪。”季云亭说,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法庭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1965年,安南正在打边境战争。我一个二十三岁的记者,被军方叫去开会,被告知国家需要我参与一个情报支持项目。他们说这个项目叫‘鹞鹰’,宗旨是维护国家安全。我签了名。我不觉得这是在犯罪——我当时觉得这是报效国家。”

“但你后续的行为呢?伪造屠杀现场照片、编造假新闻、掩盖真相六十年——你也不认为是犯罪吗?”

“伪造照片是我的错误。我承认。但你说掩盖真相六十年——”季云亭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从1966年到1985年,没有任何人能翻林登村的案。从1985年到2005年,同样没有任何人能翻。从2005年到今天,还是没有人能翻。黎律师翻了,她靠的是什么?不是法律——是傅震山的日记、陈东来的笔记、第九档案室的秘密。这些证据在过去六十年里一直被锁在国防部的档案库里。锁它们的人,不是云雀。是鹞鹰。是整个组织。我只不过是一只在春天唱歌的鸟。”

“你在组织里的职责就是控制信息。这就是掩盖。”检察官说。

“控制信息和掩盖不一样。控制信息是确保没有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掩盖是有人知道了之后把它抹掉。”季云亭说,“前者我做了。后者——我没有。如果我做了,苏记者的遗物不会留到今天。如果我做了,黎怀远的胶卷不会寄到阿婆蓉手里。如果我做了,你们今天在这个法庭上看到的每一份证据都不会存在。”

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如筠用笔在案卷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留下了一些证据?”

“不是故意。”季云亭说,“是假装不小心。云雀的职责是控制信息。但我是真记者。真记者知道,新闻可以被盖住,但真相不可以被销毁。所以我把我能留的都留了——苏记者的遗物,我没有烧;第九档案室的位置,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也没有把墙砌死;黎怀远寄给阿婆蓉的胶卷,我知道但我没有上报。”

季明薇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轮椅上的老人,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你留这些证据的同时,鹞鹰组织的其他人——周明哲、孔仲颐、陈令山——一直在追杀所有想翻案的人。”沈如筠说,“傅震山死于汽车炸弹,郑永年死于‘心肌梗塞’,谢嘉文死于‘车祸’。苏记者死于‘地雷’。阿婆蓉被关进精神病院。你留证据,别人杀人。你们做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季云亭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这时,法庭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老人走了进来。他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稀疏,背微微驼着。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黑色公文包,和他在律所会议室里交给黎晚汐的那个一模一样。

袁叔平。

他被周明哲的人抓到旧军事监狱关了三天。周明哲自首之后,旧军事监狱连夜释放了所有未登记在册的被羁押者。袁叔平走出监狱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叫了一辆车来了司法部。

“审判长。”他站在法庭门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叫袁叔平。原安南国防部档案局副局长。我手里有鹞鹰组织1965年至2003年期间全部内部通信记录的复印件。这些记录可以证明,季云亭刚才说的有一部分是假的。”

沈如筠让法警把袁叔平请到证人席。老人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手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被关了三天之后的虚弱。他把文件举到面前,开始念。

“1975年3月11日。季云亭发给孔仲颐的通信。内容——‘苏记者遗物仍由其妻保管。建议安排人上门做工作。如果做不通,可以考虑更彻底的方式。’”

“1975年4月2日。孔仲颐回复季云亭——‘苏记者的事已经处理。他妻子同意交出了遗物中的敏感材料。剩余部分不必担心。’”

“1975年4月5日。苏记者妻子在首都家中坠楼身亡。警方结论是意外失足。”

法庭里一片死寂。季明薇用手捂住了嘴。

袁叔平继续念。

“1985年8月17日。季云亭发给沈伯钧的通信——‘黎怀远目前独居清平镇,定期与陈东来会面。建议对陈东来进行一次谈话。’”

“1985年9月1日。陈东来在清平镇家中被两名身份不明的人殴打。此后他再未公开谈论林登村事件。”

“黎怀远死之前来清平镇找他的那个独臂老人——孔庆维。是我爷爷主动联系的。”黎晚汐站起来,声音清晰而冰冷,“他在榕树下等了二十年,不是等别人翻案。是等孔庆维来找他。他要用自己余生最后一点时间,从孔庆维嘴里套出真相。”

袁叔平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仍然平稳。

“审判长,我管了三十年档案。这些记录被锁在第九档案室最里面的一个铁柜里。我把它们偷了出来。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害怕。害怕再不看,就再也看不到了。害怕这些纸在暗室里躺得太久,有一天会自己朽烂,然后连同上面写的一切——那些被杀的人,被杀之后还被摆拍的人,被摆拍之后还被写进教科书的人——全部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证据台上,走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在季明薇旁边坐了下来。季明薇伸出手,握住了老人颤抖的手指。

沈如筠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庭里所有人都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敲了一下法槌。

“庭前听证到此结束。本庭决定——正式受理林登村事件相关罪案。择日开庭审理。被告季云亭在审理期间不予保释,收押候审。”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的井里。

季云亭被法警推着轮椅带出法庭时,经过季明薇面前。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孙女。

“你说的那些话——通信记录里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季明薇问。

季云亭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黎晚汐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后悔,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接近于解脱的坦然。

“是真的。”他说,“每一句都是。”

“为什么?”

“因为云雀的职责不是唱歌。是确保没有人听到不该听的声音。”季云亭说,“我执行这个职责,执行了六十年。今天终于有人听到了。”

他被推走了。

季明薇坐在原地,手指还握着袁叔平的手。她没有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所有能表达的东西都用光了。

黎晚汐走出法庭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傅衍之的消息——“孔庆维已经在颐园路一号被控制。他弟弟孔仲颐也在。你要来吗?”

她回了一条消息——“等我。”

然后她走进安南早晨的阳光里。阳光照在司法部大楼前的石狮上,把那双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眼睛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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