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五号:赫尔曼·科尔的第二次生命

五号:赫尔曼·科尔的第二次生命

橡皮艇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骨岛的轮廓从一团模糊的阴影逐渐长成一座真实的岛屿。近了才看清,岛上没有沙滩,没有植被,只有黑色的玄武岩直接从海水中拔起,像是某个远古巨兽露出水面的脊背。码头建在岛北侧的一个天然凹陷里,混凝土浇筑的平台上立着一座小型龙门吊,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维护过。

船主将橡皮艇靠上码头,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埃莉诺和乔纳斯跳上平台后,他立刻调转船头,引擎声迅速被海风吞没。他接到的指令只是把人送到,不等人,不看脸,不留记录。

“你相信你姐姐吗?”乔纳斯站在码头上,抬头望向岛中央那座方正的水泥建筑。它趴在山脊线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通风管道从墙体里伸出来,像是某种巨大的呼吸器官。

“我不知道。”埃莉诺说,“但我相信她在灯塔上做的事。”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骨岛不在任何通信网络的覆盖范围内,这里是真正的信息孤岛,除了那根从海底爬上岸的光缆,没有任何方式与外界建立联系。而那根光缆只连接到一个地方:阿格里昂总部地下三层的服务器机房。克拉拉没有告诉她,此刻坐在那间机房里的人是谁。

两人沿着一条在玄武岩上凿出的石阶向上走。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雾扑面而来,台阶在脚下湿滑难行。埃莉诺边走边在脑子里重新排列所有的已知信息。奥古斯特·德雷克生前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基因清洗系统,用竞业协议作为法律外壳,用神经毒素作为执行工具,用身份数据库作为遮盖机制。他用自己的骨髓提取物作为第一批试验样本,杀死了五个私生子女。然后将墨丘利计划扩展为覆盖全公司的监控体系,利用森特猎头识别跳槽者中的血脉关联者,并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归零”。

他在死前将系统的终极指令设定为只有当最后一个血脉后代亲自上岛、亲自通过DNA验证时才会触发。而这个后代,就是她——埃莉诺·沃斯,一个被母亲藏了二十多年的私生女。

但这里有一个逻辑漏洞。如果奥古斯特的目的是让最后的后代触发归零,而触发归零意味着杀死所有还在协议上的高管——包括卡尔·德雷克——那么奥古斯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合法儿子?

除非卡尔·德雷克不是他的儿子。

“你有没有查过卡尔·德雷克的出生记录?”埃莉诺突然停住脚步。

乔纳斯差点撞上她。“查过。公开资料显示他是奥古斯特与妻子伊莎贝尔·德雷克的长子,三十一岁,两年前继承CEO职位。他的出生证明在诺瓦港卫生局有备案。”

“备案是电子档案还是纸质档案?”

“电子档案。”乔纳斯顿了一下,“你是说——”

“奥古斯特能篡改任何人的身份数据。他当然也能篡改自己儿子的。”埃莉诺重新迈开脚步,“如果卡尔不是奥古斯特的亲生子,那么他在墨丘利系统里就不是血脉关联者。归零不会处置他。他会是整场清洗之后唯一站在废墟上的赢家。”

石阶到了尽头。数据中心的大门嵌在山体岩壁中,一道厚重的钢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生物识别面板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待机灯。

埃莉诺从口袋里掏出克拉拉给她的物理密钥——那个比拇指略大的黑色装置。它的接口和数据中心面板上的插槽完美匹配。插进去的瞬间,面板的蓝灯开始快速闪烁,然后转为稳定的绿色。钢门内部传来液压系统的低鸣,齿轮转动,锁扣弹开。

门开了。

数据中心的内部比埃莉诺预想的要小。一个圆形大厅,直径大约二十米,穹顶上嵌着一圈冷光灯带。大厅中央立着一根圆柱形的服务器塔,从地板直抵穹顶,表面密布着密密麻麻的光纤端口和状态指示灯。围绕着服务器塔的是一圈操作终端,十二台显示器整齐排列,每一台都亮着,但显示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在滚动代码,有的在显示实时监控画面,有的停在登录界面,光标缓慢闪烁。

有一台显示器前面坐着一个人。

赫尔曼·科尔。

不是那个在档案室里穿着工装、戴着假脸的替身。是真正的赫尔曼·科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和科尔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因为按照坦南特的说法,科尔已经挖掉了芯片,修改了面部骨骼,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幽灵。而这个人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和档案照片里的科尔分毫不差。

“你没有修改面容。”埃莉诺说。

“因为我不是科尔。”那人站起来,转过身。他的身高和体型和科尔极为接近,但动作的节奏完全不同——更慢,更重,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仔细的掂量。“我是他的哥哥。埃里克·门罗。”

埃莉诺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数据匹配。EMP-0002,埃里克·门罗。十二年前被注射LOT-887的五个人之一。官方记录里他和其他四个人一样,死在奥古斯特的第一次人体试验中,遗体被处理,身份被注销,编号被归档。

“你没有死。”

“他们以为我死了。心跳停止,呼吸消失,瞳孔对光反射消失。按照所有临床标准,我已经死亡。但LOT-887不是毒素,是骨髓提取物——它在你体内引发的不是中毒反应,而是某种类似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的免疫风暴。”埃里克解开衣领,露出颈根两侧的皮肤。那里密布着陈旧的疤痕,皮肤纹理扭曲,像是被某种从内部向外撕裂的力量重塑过。“那五个人里,只有我的免疫系统在最后关头产生了某种异常应答。我在停尸间里醒了过来,推开了金属抽屉,赤脚逃出了阿格里昂的地下实验室。”

“你是怎么逃过身份追踪的?”

“我没有逃过。他们一直在追踪我。”埃里克走向大厅深处的一面墙,按下隐藏的控制面板。墙面滑开,露出后面的另一个房间——一间简易的生活舱,有床,有食品储藏柜,有医疗设备,还有一整面墙的显示器,实时播放着阿格里昂总部十七楼人力资源部的监控画面。“奥古斯特发现我没死之后,给了我两个选择:被处置第二次,或者成为墨丘利系统的活体管理员。我选择了后者。”

“所以你一直在帮他维护这个系统?”

“不。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走进这扇门。”埃里克的目光落在埃莉诺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被压了十二年的期待。“克拉拉不知道我还活着。她以为管理权限是在奥古斯特死后直接移交到她手里的。但移交之前,奥古斯特在我的终端里植入了一个后台程序。这个程序会监控克拉拉的一切操作,并把所有数据同步到这台服务器塔。她下达的每一个指令,执行的每一次处置,篡改的每一份档案,都在这里有一份不可篡改的镜像备份。”

“克拉拉知道这个备份吗?”

“她知道有备份,但她不知道备份在哪里。她以为是云端的某个加密分区。实际上是这座岛。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不敢摧毁数据中心——如果骨岛的数据被毁,所有备份都会自动公开发布到诺瓦联邦的每一个新闻机构的服务器上。这是奥古斯特设计的最后一个安全阀。不是保护系统,是确保系统即便崩溃,也要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乔纳斯走到其中一台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正在运行的代码。“这是什么?”

“Mercury的实时决策日志。”埃里克说,“过去三个月,系统一直在尝试自动触发归零,但每次都因为缺少生物验证而被暂停。目前归零已经进入了最终倒计时阶段。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没有人输入有效的生物密钥,系统会跳过验证环节,直接以管理员权限触发归零。”

“也就是说,不管我来不来,归零都会发生。”

“对。但你来了,就可以决定归零的版本。”埃里克调出一个操作界面,两行选项浮现在主屏幕上。“奥古斯特设计了两个归零指令。第一个叫‘默示归零’——执行所有待处置对象的处置程序,然后删除整个数据库,系统自毁。第二个叫‘显式归零’——永久关闭墨丘利系统,解除所有在签竞业协议的竞业义务,将活着的签约者从系统中释放,但代价是备份库中被系统标记为违约者的证据全部公之于众。”

“第一条是奥古斯特想要的。第二条不是他想要的。”

“对。他讨厌第二条。但母亲在系统底层植入了一个后门。”埃里克的声音突然变了。他说“母亲”这个词时,音调微微上扬,像是这个词语本身带着某种特殊的温度。

埃莉诺的瞳孔收缩了。“你刚才说母亲?”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张图片——一张扫描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坐在橡树岭老宅的门廊秋千上,怀里抱着两个婴儿。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迹:埃里克和赫尔曼,六个月。

“我的名字不叫埃里克·门罗。”他说,“我叫埃里克·沃斯。母亲在加入奥古斯特的律所之前,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那段婚姻留下了两个孩子——双胞胎。赫尔曼和我。父亲死于一场工地事故后,母亲为了养活我们,进了阿格里昂法务部,成为奥古斯特的私人律师。后来她发现了奥古斯特的真面目,但已经晚了。奥古斯特得知她的两个儿子也是他的私生子——因为母亲在加入律所的入职体检中被秘密采集了DNA样本,而奥古斯特用那个样本做了亲子鉴定。”

埃莉诺的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控制台的边缘才没有跌倒。

“母亲不是奥古斯特的——”

“不是。母亲和奥古斯特没有任何关系。但母亲的两个儿子——我和赫尔曼——是奥古斯特在母亲入职前的某次接触中留下的孩子。那次接触不是自愿的。”埃里克的语调平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是陈述。“母亲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试图带着我们逃跑。然后奥古斯特把我和赫尔曼编入了第一批试验对象名单。EMP-0001到EMP-0005中的两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另外三个,是他的私生女。”

“所以母亲藏起血清瓶,不是为了举报,是为了——”

“为了有一天,能让她的一个女儿用那瓶骨髓作为证据,把整个系统关掉。”埃里克看向埃莉诺,“母亲有两个女儿。克拉拉是她和奥古斯特的——这也是为什么奥古斯特选择克拉拉来做执行注射的人。他需要一个忠诚的造物,而他认为血缘可以保证忠诚。你,埃莉诺,是母亲后来收养的。你不是奥古斯特的女儿。”

大厅里的冷光灯带在这一刻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埃莉诺下意识地按住背包里的血清瓶。那份DNA检测报告——克拉拉在灯塔上给她的那份报告——如果母亲在十二年前伪造了它呢?如果母亲把她标记为奥古斯特的女儿,不是为了告诉她真相,而是为了让她能通过骨岛的生物验证呢?

一个养女,被养母用伪造的基因档案伪装成创始人血脉,只为了让她获得进入这座岛的钥匙。

“克拉拉的DNA匹配度是多少?”埃莉诺问。

“99.99%。她是真正的血脉。”埃里克说,“但她是执行者,系统不会接受她的验证。母亲需要一个不在协议上、并且DNA匹配度足够高的人来执行关闭程序。她选择了你。她用一份伪造的鉴定报告让你的DNA被墨丘利系统标记为‘潜在匹配对象’。她花了十一年,一点一点修改系统中你的档案,让算法相信你就是奥古斯特的女儿。”

“然后呢?”

“然后,你站在这里。”埃里克将操作界面推到她面前。两行选项在屏幕上微微闪烁:默示归零,或者显式归零。“输入你的生物密钥,选择归零的版本。你的指纹,你的虹膜,还有你背包里那瓶骨髓——LOT-887母瓶中提取的完整DNA链,是最终验证的第三把密钥。”

埃莉诺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识别面板上方。

在她身后,其中一台显示器上的实时监控画面突然弹出一个红框。画面里,阿格里昂总部十七楼人力资源部档案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炭灰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档案室,步伐从容,头发用银色发夹别在脑后。

克拉拉没有死。

她站在档案室中央,抬头直视监控探头,嘴唇翕动,像是在对着镜头说话。监控没有音频,但埃莉诺不需要听到声音也能看懂那个口型。

“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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