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副总裁的死亡清单
埃莉诺没有回家。
那行白色字体的问候语在她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十七秒,然后自动消失,像墨水滴入黑水。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尝试追踪信号来源——对方既然能实时掌握她的行踪,说明她的手机早就不再是她的私人物品。
她把车停进诺瓦港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停车场,用乔纳斯的名字刷了一张临时阅览卡。清晨六点的图书馆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消毒剂混合的气味。她找了一个靠墙角的隔间,将冷机接上图书馆的公共网络——这是她在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备用身份,一个永远不会和阿格里昂系统产生关联的干净节点。
U盘里三十七个文件夹,按照死亡时间顺序排列。埃莉诺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个文件夹。
首席财务官艾德里安·索尔。五十一岁,阿格里昂任职十九年。死亡时间:去年三月十二日。官方死因:度假别墅泳池溺水。法医报告备注:血液酒精浓度0.21,判定为醉酒意外。
埃莉诺翻到竞业协议那页。索尔的协议签署日期是去年一月七日,正好是他死前六十四天。协议条款与雷恩的那份几乎相同,但多了一条手写补充: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奥伯龙科技及其关联企业提供财务咨询服务,否则违约金按个人全部资产五倍计算。补充条款的笔迹明显不是索尔的——字母向右倾斜,收笔处有刻意的顿点,像是临摹签名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她打开第二个文件夹。
市场副总裁玛格丽特·赵。四十七岁,阿格里昂任职十五年。死亡时间:去年六月四日。官方死因:办公大厦电梯井坠落。调查报告称电梯门在维修状态下意外开启,死者未注意到警示标志。
竞业协议签署日期是去年四月十一日,死前五十四天。手写补充条款的内容与索尔的几乎完全相同,只有一处差异:违约金从五倍变成了六倍。
第三个文件夹。研发副总裁赫尔曼·科尔。四十五岁,阿格里昂任职十三年。死亡时间:十八天前。官方死因:海岸高速公路驾车坠崖,车辆爆炸,遗体烧毁。
他的竞业协议签署日期是死前七十二天。补充条款的违约金是八倍。
第四个文件夹。供应链副总裁维克多·门罗。五十三岁,阿格里昂任职二十二年。死亡时间:去年九月十七日。官方死因:药物过敏性休克——他在出差途中服用了含有磺胺类成分的抗生素,而他的医疗档案显示他对磺胺过敏。
协议签署于死前五十八天。违约金七倍。
第五个文件夹。法务总监马库斯·雷恩。四十九岁,阿格里昂任职十一年。死亡时间:四天前。死因待查,埃莉诺亲眼见过他咖啡杯底的絮状物。
协议签署于死前一周。违约金三倍。
埃莉诺将所有数据导入一个自制的时间轴程序。冷机屏幕上浮现出一条清晰的曲线——五位死者的竞业协议签署日期,均匀分布在去年一月至今年九月之间,彼此间隔大约五十到七十天。死亡日期与协议签署日期之间的时间差也在规律性地缩短:从六十四天到五十四天,到七十二天,到五十八天,再到最后雷恩的七天。
有人正在加快速度。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她重新检索了五份竞业协议的共同点。所有协议都包含同一条核心条款——竞业义务不因劳动关系终止而消灭。所有协议都在手写补充部分将违约金提升到了不成比例的倍数。最重要的是,五份协议的补充条款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是克拉拉的笔迹。埃莉诺太熟悉姐姐的字了——克拉拉的字迹圆润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这个人的笔迹倾斜而凌厉,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有微小的回钩,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轻微颤抖。
她将笔迹样本截取出来,在冷机里跑了一个开源笔迹比对程序。程序给出的匹配度最高的人名,让她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奥古斯特·德雷克。阿格里昂集团创始人兼首任CEO,已于两年前去世。官方讣告称他因心脏病发作在家中安详离世。
一个死了两年的人,在去年的竞业协议上留下了笔迹。
埃莉诺下意识地摸向咖啡杯——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在图书馆的咖啡区。她捏了捏鼻梁,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奥古斯特·德雷克这个人本身就是阿格里昂的活历史。他白手起家,用一个化工专利在诺瓦联邦建立起横跨制药、化工、信息技术三大领域的商业帝国。他生前以偏执著称,据说他对员工的监控深入到了每一个人的生活细节。他发明了阿格里昂的“人员识别码”系统,公开宣称这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可以被追溯”。
两年前他死后,CEO位置传给了他的长子卡尔·德雷克。但业内都知道,卡尔是个温和的改革派,和他的父亲完全不同。
如果笔迹真的是奥古斯特的,那问题就变成了:这些补充条款是在他生前就写好的,还是在他死后被复制的?
埃莉诺调出五份协议的电子档案源文件,逐一分析元数据。PDF创建时间戳显示,所有补充条款页面都是签署当天被扫描合并进去的,没有更早的创建记录。但她在第四份文件——维克多·门罗的协议——的元数据中找到了一个异常:补充条款页的扫描仪型号与正文页不同。正文页用的是一台阿格里昂总部十七楼档案室的标准扫描仪,而补充条款页用的是一台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的旧型号,那台机器早在三年前就被淘汰了。
她将元数据里的扫描仪序列号提取出来,输入阿格里昂的固定资产管理系统——克拉拉的门禁密码在这里仍然有效。系统返回的信息简单到令人不安:
设备型号:DocuScan VX-440。采购日期:十二年前。归属部门:CEO办公室。当前状态:已注销。注销原因:转移至海岸省飞地市。
又是那个地方。
埃莉诺靠在椅背上,图书馆的冷气在她后颈爬行。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城市,一台被转移到那个城市的扫描仪,三十七个被登记为迁往那里的死者,以及一个死了两年仍在签署协议的公司创始人。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的图案让她感到一种缓慢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确信。她确信阿格里昂内部存在一个独立的操作系统,一个在创始人死后仍在自动运行的程序。它不需要人来指挥,它本身就是设计好的。而她的姐姐,克拉拉·沃斯,是这个程序的管理员。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乔纳斯:“有个快递送到你公寓门口,没有寄件人。一个U盘,和我桌上那个一模一样。”
“别碰它。”埃莉诺迅速回复,“带着你所有的设备离开公寓,去我们上次见面的地方等我。”
她收拾好东西快步离开图书馆。开车穿过诺瓦港清晨的车流时,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三十七个人的死亡,五份被血签名的协议,一台消失了十五年的扫描仪,一个死去的创始人的笔迹——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但那个结论太庞大,太荒诞,她还不敢完全接受。
奥古斯特·德雷克的死因。她从未查过。
埃莉诺在红灯前停下车,用手机搜索了奥古斯特·德雷克的讣告。诺瓦联邦权威媒体在头版发布的悼文写得很官方:因心脏病发作,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六十七岁。但她在一条财经网站的角落里找到了一篇五段短文的质疑——奥古斯特的私人医生曾在讣告发布后不久突然辞职,并在离职文件中注明“拒绝发表评论”。
她还找到了一张奥古斯特葬礼的照片。照片上,棺材是密封的。
也就是说,没有人见过他的尸体。
手机第三次亮起。这一次不是短信,而是克拉拉的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姐姐的头像——一张在母亲葬礼上拍的照片,克拉拉侧脸对着镜头,表情模糊不清。
埃莉诺接了。
“你不该去找科尔的档案。”克拉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那份档案不属于那三十七个人里的任何一份。”
“科尔没死。”
电话那端沉默了三秒。然后克拉拉轻声笑了。那笑声让埃莉诺想起了小时候——姐姐在捉弄完她之后,也是这样笑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温柔。
“你确定那个人是科尔?”克拉拉说,“你用眼睛确认了他的指纹、虹膜、还是DNA?你只是看到了一张脸。而脸,在阿格里昂的系统里,是最容易被复制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和我当面谈谈。今天下午四点,诺瓦港金融区,阿卡迪亚私人会所顶层。你一个人来,不带设备,不带助手。”克拉拉顿了顿,“带点信任,埃莉诺。毕竟,我们是姐妹。”
电话挂断。
埃莉诺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克拉拉说的没错——她只是看到了一张脸。科尔的脸。但她没有验证那张脸背后的人是否真的是赫尔曼·科尔。在一个人事档案可以被任意篡改的系统里,一张脸是最廉价的伪装。任何人都可以戴着赫尔曼·科尔的面孔走进档案室,把U盘交给她,说出一段精心编排的控诉词。
但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档案室里的那个男人不是科尔,那么真正的科尔在哪里?如果那些竞业协议上的血不是科尔的,那是谁的?如果一个陌生人愿意冒险潜入阿格里昂总部,用手术改造过的面孔和她见面,他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她需要验证一件事。
埃莉诺将车停在路边,打开冷机,调出科尔竞业协议上那行血签名的特写照片。她将图片放大到极限,观察红色色块的纹理。之前她以为那是全血,但现在仔细看,她注意到色块中有极细的深红色颗粒悬浮在较浅的基质中。全血干燥后的状态应该更均匀,不会有这种分层的颗粒感。
这不是全血。这是被分离处理过的血液成分——去除了大部分红细胞,只保留了血小板和血浆的浓缩液。
血液样本被处理过。这意味着签名并不是在签署协议那一刻直接划破手指涂上去的。有人事先准备了处理过的血液,然后用某种工具蘸着写了科尔的名字。
谁干的?
埃莉诺将图片存入冷机最深层的加密分区,发动引擎,驶向诺瓦港的旧城区。她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在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去过的地方。
母亲的旧宅。
那里保存着她和克拉拉的全部童年。以及,或许,保存着克拉拉在成为EMP-0000之前是什么人的最后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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