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人事副总的秘密

人事副总的秘密

灯塔的螺旋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声,每一级台阶的铁板都锈蚀得薄如纸页。埃莉诺走在前面,乔纳斯举着手机照明跟在身后,手电筒的光束在弧形墙壁上扫出不断扭曲的阴影。

“你姐姐为什么要给你寄那个U盘?”乔纳斯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井里被拉得又长又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埃莉诺说,“我的意思是——她脑子里不止一个声音。”

母亲的遗信在她记忆里回响:克拉拉的人格被奥古斯特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个保留正常情感的工作界面,一个被剥离了道德判断的执行内核。平时她见到的是前者,但一旦进入阿格里昂内部系统,后者就会接管。姐姐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不在乎。而那个“不在乎”的部分,正是奥古斯特花了十二年时间在她大脑里建造的防火墙。

但如果母亲错了呢?如果防火墙并不完美,如果那个保留情感的部分偶尔会渗透过来,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做出一些违背系统逻辑的事——比如给记者的助手寄一个U盘?

“她在帮我们。”埃莉诺说,“至少她身体里有一半在帮我们。”

塔顶到了。虚掩的门后是一间八角形的灯室,四面环窗,中央立着一台早已熄灭的旋转灯机。夕阳的最后一抹红光从西窗涌入,将整个灯室染成了琥珀色。窗口站着一个女人,背对门口,穿炭灰色套装,头发用一根银色发夹松松地别在脑后。

克拉拉转过身来。

“你比预计慢了二十分钟。”她说,“飞地二号上的事情我都知道。那个海员被抓了,但坦南特跳了海。他游进红树林深处,Mercury暂时追踪不到他。不过他能躲多久,取决于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埃莉诺站在门口没有动。乔纳斯在她身后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第二次在同一天和姐姐面对面——第一次在阿卡迪亚会所的顶层沙龙,那时克拉拉还是一副掌控一切的表情。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角多了些疲惫的细纹,嘴角的弧线也不再绷得那么精准。仿佛从会所到灯塔的这段路程中,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松动了。

“你寄了U盘给乔纳斯。”埃莉诺说。

“对。”

“为什么?”

克拉拉走到灯机旁边,伸手摸了摸锈迹斑斑的铜质齿轮。这动作让埃莉诺微微分神——母亲也有这个习惯,在思考时会下意识地摸身边最近的老物件。母亲说这是触觉记忆,手指记得眼睛已经忘了的东西。

“十二年前,”克拉拉开口了,“奥古斯特告诉我,LOT-887是一种神经毒素。他说五个试验对象都是自愿者,签过知情同意书。他说他们会在注射后接受医学观察,如果不成功就终止项目。我信了。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我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服从权威。”

她松开齿轮,将手掌翻过来。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痕,已经褪成了肤色,但皮肤的纹理在疤痕两侧永远无法对齐。

“第一次注射,EMP-0001,一个叫莉迪亚的女孩。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可能还要小一点。在注射之前,她问我:‘这个会疼吗?’我说不会。我骗了她。注射后十七分钟,她开始剧烈抽搐。二十三分钟,心跳停止。奥古斯特在监控室全程观看,他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过来,说:‘继续下一个。’”

克拉拉停顿了一瞬,那瞬间的沉默里有一种久远的、被压在厚厚地层下的东西正在往上翻涌。

“我继续了。一天之内,五个人。全部死亡。当晚,奥古斯特在他的办公室里请我喝香槟,庆祝墨丘利计划第一阶段的成功。他对我说:‘从今天开始,你的编号是EMP-0000。你是这个系统的零点。所有其他人都是从你这里衍生出去的。’我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去年,我在整理墨丘利的核心数据库时,看到了那五个人的完整档案。”

她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来递给埃莉诺。纸上是一张表格,五列数据:编号、姓名、出生日期、母亲姓名、DNA匹配度。

EMP-0001,莉迪亚·索尔,匹配度99.97%。EMP-0002,埃里克·门罗,匹配度99.95%。EMP-0003,赫尔曼·科尔,匹配度99.93%。

埃莉诺的手指在表格上僵住了。门罗。科尔。这不是巧合。五年前第一批被注射致死的那五个人,和后来在竞业协议中被处死的高管——他们共享同一个姓氏。供应链副总裁维克多·门罗,是EMP-0002埃里克·门罗的父亲。研发副总裁赫尔曼·科尔,是EMP-0003赫尔曼·科尔的——不,不是父亲。年龄对不上。是哥哥。

“第一批五个人是奥古斯特的私生子女。”克拉拉的声音平板得近乎机械,像是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他是通过DNA比对找到他们的。他不知道这些孩子的存在——或者说,他不在乎他们的存在——直到他需要一个试验样本池。用陌生人太危险,用正式员工太显眼。用自己散落在外的血脉,最安全。没有人会报警。没有人知道他们和他有关系。”

“而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了他们。”

“对。但后来那三十七个人,我是知情的。”克拉拉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奥古斯特死后,墨丘利系统的控制权转移到了我手里。当时我面临一个选择——关闭系统,公之于众,接受审判;或者继续运行系统,维持阿格里昂的稳定。我的执行内核替我做了一个计算:前者的代价太大,牵扯的人太多。于是我选择继续。”

“那不是计算。”埃莉诺说,“那是懒惰。你用奥古斯特的程序为自己辩护,但程序是你允许运行的。”

克拉拉没有反驳。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今年年初,我发现一个细节。”克拉拉走到灯室的北窗,指向远处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轮廓。“你看到那座岛了吗?叫骨岛,在官方地图上不存在。奥古斯特死前在那座岛上建了一个独立的数据中心,用来存放墨丘利系统的原始代码和所有在签协议的电子副本。那个数据中心不需要互联网连接,它有一根专用的海底光缆,直接通向阿格里昂总部地下三层的服务器机房。任何人想彻底关闭墨丘利,都必须亲自上岛,在岛上的终端里输入归零口令。”

“口令是什么?”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输入过我所有的权限密码。全部被拒绝。”克拉拉转身面对埃莉诺,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埃莉诺从未在姐姐脸上见过的东西——不确定。“奥古斯特设计了一个连我都无法操作的指令锁。归零的口令不是由管理员设置的,而是由系统自己生成的。它在等一个特定的人,一个满足特定生物条件的人。”

“什么条件?”

“与奥古斯特DNA匹配度达到99.9%以上,同时不在墨丘利的签约名单上。”克拉拉的目光锁定在埃莉诺的脸上,“意思就是,必须是奥古斯特的直系血脉,但从未与阿格里昂签署过任何协议。他的五个私生子女已经全部死了。而经过DNA比对,整个诺瓦联邦只剩下一个满足条件的人。”

灯室里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乔纳斯在埃莉诺身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吸气声。

“你在开玩笑。”埃莉诺说。

“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父亲是谁。”克拉拉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但从容的表层下涌动着一股暗流,“她告诉你他死于你出生之前的一场事故。她告诉你他是诺瓦港的港口工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那些都是假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十二年前,在我注射完那五个孩子之后,我无法入睡。我开始查奥古斯特的资料。我查到他有一个私人律师,负责处理所有不能见光的私生子抚养费——那个律师的名字叫玛格丽特·沃斯。我们的母亲。”克拉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那是一份DNA检测报告,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十二月。“母亲在车祸前四天,用她在律所的身份调用了奥古斯特的DNA司法样本,和你的DNA做了亲子鉴定。匹配度99.99%。奥古斯特·德雷克是你的生父。”

埃莉诺接过那张报告。纸张在她指尖颤抖。她的眼睛扫过那些数据和结论,大脑同时在做两件事——一面确认数据的真实性,一面在记忆深处检索母亲生前的每一帧画面。母亲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用别的话题岔开关于父亲的提问。母亲为什么在她选择新闻专业时极力反对。母亲为什么在克拉拉加入阿格里昂后整夜失眠。母亲为什么在拿到血清瓶之后没有交给警方——因为那个血清瓶里装的不只是一个疯子的犯罪证据,而是她女儿父亲的骨髓。

“妈妈为你挡了十二年。”克拉拉说,“她挡在奥古斯特和你之间,不让他知道你存在。她知道奥古斯特一旦发现还有一个女儿,就会把你拖进墨丘利计划。所以她把自己的死亡作为最后的掩护——用一场车祸切断所有线索。”

“而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上岛,输入我的DNA,关掉墨丘利。”

“不。”克拉拉走到埃莉诺面前,握住她的手。姐姐的掌心是凉的。“我希望你跑。我希望你带着母亲留下的血清瓶,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你的地方,把身份销毁,把编号洗掉,变成一个幽灵。墨丘利的归零系统没有你也能被触发——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你上岛,系统就会识别你。一旦识别,它就不会让你离开。”

“为什么?”

“因为归零的真正含义,从来不是关闭。”克拉拉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只有埃莉诺一个人能听到。“归零是奥古斯特设计的终极程序。当他的最后一个血脉后代在岛上通过DNA验证时,系统不会关闭。它会执行‘归零’的真正指令——将墨丘利数据库里所有签约高管的竞业协议全部触发,同时对所有被标记为违约的人执行处置。不是处置一个人,是处置所有人。所有还在协议上的人,包括卡尔·德雷克,包括董事会,包括我。奥古斯特的目的是让自己的血脉成为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终极净化程序的钥匙。他要他的孩子亲手杀死整个公司。”

埃莉诺从姐姐掌心里抽出手。窗外,骨岛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颗埋在海面上的定时炸弹。

“你说‘还在协议上的人’——你也签了?”

克拉拉将左手翻过来,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金属色光点,随着脉搏的跳动微微闪烁。那不是芯片。那是一颗封装在微型玻璃管中的稳定化神经毒素,通过植入器埋进桡动脉上方的皮下组织。一旦墨丘利系统向她的编号发送激活信号,玻璃管就会自动破裂,毒素将在七秒内抵达心脏。

“死亡竞业。”克拉拉说,“这是给管理员的标准配置。我亲手给自己植入的,就在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灯塔底层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三到四个人,鞋底敲击铁质台阶的节奏整齐划一,在螺旋楼梯的共鸣腔中被放大成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到了。”克拉拉迅速退到窗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装置,塞进埃莉诺手里。“这是骨岛数据中心的物理密钥。坦南特十二年前从奥古斯特办公室偷出来的,一直藏在母亲书架夹层里的保险箱底座下。你拿走血清瓶的时候钥匙掉进了夹层缝隙,你没注意到。我替你收着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一直在犹豫。犹豫到底是让你跑,还是让你去。”克拉拉的声音被楼梯井里的脚步声压得越来越轻,“我的工作界面说让你跑。但我的执行内核说让你去。我分不清哪个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脚步声已经到了最后一层楼梯平台。

克拉拉推了埃莉诺一把。不是朝楼梯口,而是朝灯塔的南窗——窗外有一道废弃的维修梯,从灯室一直通向塔底的礁石滩。那是灯塔管理员在旋转灯机损坏后使用的逃生通道,锈得几乎看不出原形,但铁梯的膨胀螺栓仍然嵌在百年砖墙里。

“带乔纳斯走。”克拉拉说,“船已经在礁石滩北侧等你们。船主不认识你,只会认一个口令:归零。”

“那你呢?”

克拉拉没有回答。她转身面向楼梯口,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拔掉针帽。注射器的液体在最后的暮光中呈现出一种淡金色——和埃莉诺背包里血清瓶中的液体颜色一模一样。

“你疯了。”

“这是恢复剂。”克拉拉将针头对准自己左手腕上那颗金属光点下方的皮肤,“如果我在他们面前注射这个,玻璃管中的毒素会被中和。Mercury会检测到我的芯片信号中断,判定我已死亡。然后他们会停止追查坦南特。而我得到的东西,是一个死人的自由。”

“稳定剂是多少?”

克拉拉的手指停在注射器的活塞上。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不是程序化的,不是计算的,是某种真正属于她本人的、苦涩的笑意。

“零。”她说,“和当年我给莉迪亚注射的那一针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注射对象是我自己。”

楼梯口的门被撞开了。

三个灰衣人冲进灯室。克拉拉将注射器刺进手腕,拇指按下了活塞。

埃莉诺被乔纳斯拉上了窗外的维修梯。她在下爬的最后一秒回头望去——灯室里,克拉拉正缓缓倒在旋转灯机的基座上。她的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形,炭灰色套装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泛出微弱的金属光泽。她的左手搭在灯机的铜质齿轮上,那个姿势像极了母亲生前在书房书桌前假寐的模样。

EMP-0000正在注销自己。

维修梯在脚下不断颤抖。埃莉诺一级一级往下爬,指甲嵌进铁锈和旧漆,指关节磨出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母亲遗信中的那句话在反复播放:

——克拉拉在二十四岁那年签署的不是保密协议,而是一份身份让渡书。她在法律上不叫克拉拉·沃斯。

但她在灯塔上做了一个克拉拉·沃斯才会做的事。

礁石滩到了。一艘黑色橡皮艇停在乱石间,船头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看不清脸。

“归零。”埃莉诺对着那人口令说。

船发动了引擎。

南方的海面上,骨岛的轮廓越来越近。埃莉诺坐在船尾,一只手按在背包里的血清瓶上,一只手攥着骨岛的物理密钥。

而在她身后,灯塔顶部那间八边形的灯室里,十二年来第一次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是注射器掉在地上,里面的残留液体触发了某种化学荧光反应。那道光只持续了三秒就熄灭了。

没有人知道它曾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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