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竞业即死刑

竞业即死刑

母亲的旧宅位于诺瓦港北郊的橡树岭,一栋灰墙红瓦的殖民地风格老房子,在沿海的雾气中沉默了一年零四个月。埃莉诺将车停在车道上时,注意到花园里的野草已经漫过了窗台,但门廊的灯却亮着。

她确认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这趟行程。那盏灯是感应灯——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开了,玄关的空气中悬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这不是老房子应有的味道。埃莉诺警觉地扫视客厅,家具的摆放和母亲生前完全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所有抽屉的把手都是干净的,没有积灰。有人定期擦拭过这里。

她走进母亲的书房,那是克拉拉十六岁之前每天放学后待的地方。书架上的书按照出版年份排列,书脊的烫金书名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埃莉诺抽出母亲生前最后读的那本——《诺瓦联邦公司法注释》——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母亲手写的索引卡,字迹秀丽而纤细:“竞业限制条款的可执行性边界,参见阿格里昂诉门罗案。”

阿格里昂诉门罗案。门罗。维克多·门罗——死亡名单上的第四个,供应链副总裁。那个因磺胺过敏休克死在出差途中的男人。他在死前曾试图挑战阿格里昂的竞业协议,而且这件事上了法庭。

埃莉诺打开冷机搜索这个案号。联邦司法数据库显示,阿格里昂诉门罗案于去年八月在诺瓦港高等法院立案,原告阿格里昂集团要求禁止被告维克多·门罗在竞业限制期内加入竞争对手奥伯龙科技,并索赔违约金三千七百万诺瓦元。案件在第一次庭前调解后突然撤诉,撤诉日期是九月十日。维克多·门罗在九月十七日死亡。

从撤诉到死亡,刚好七天。

埃莉诺找到了法院公开的庭前调解笔录。一共四十七页,她逐页翻阅。前四十五页都是标准的法律程序记录,直到第四十六页——门罗在调解室的最后陈述。书记员记录了他的原话:

“我不能接受补充条款。竞业义务不因劳动关系终止而消灭,这意味着即便我死了,我的遗产继承人都要继续向阿格里昂支付违约金。这不是合同,这是诅咒。你们把这个条款叫做什么?终身竞业?不,这是死后竞业。这是把我的名字刻在墓碑上,然后向墓碑寄账单。”

死后竞业。向墓碑寄账单。

埃莉诺盯着屏幕上的字,感到手指发麻。她一直以为竞业协议只是限制活人的职业选择,但门罗的话指向了一个更黑暗的可能——阿格里昂的竞业条款明确将义务延伸到了死亡之后。这意味着一个签约的高管即便死去,他的遗产、他的家人、他的继承人,仍然被绑在这份协议上。

她快速查阅了其他死者的协议文本。每一个人的合同里都有同一条隐藏条款,藏在第十七页第七款,用六号字体印刷,措辞几乎一模一样:“本协议项下之竞业义务不因义务人死亡、丧失行为能力或劳动关系终止而消灭,并对义务人之继承人、受遗赠人及遗产管理人具有完全约束力。”

五份协议。五条死后条款。五个死人。

而她姐姐克拉拉,作为人力资源副总裁,是所有这些协议的起草人和执行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乔纳斯发来加密消息:“我在安全屋。你送来的U盘我看了一遍——里面不只有五个人的档案,还有一份第六个人的文件夹,名字被加密了。我用暴力破解跑了两个小时,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实验室里。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LOT-887,第一批次,稳定剂失效。’我查了LOT-887,这是一个化学合成批号,在诺瓦联邦化学品监管局的备案信息显示它属于A类管控物质。通俗点说,是神经毒素。”

埃莉诺想起科尔手臂上那排针孔疤痕。神经毒素。第一批次。稳定剂失效。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她问。

乔纳斯的回复停顿了半分钟。然后消息弹出:“你最好自己看。我觉得你应该认识她。”

文件传过来时加载得很慢,像素一行一行地展开。先出现的是白大褂的领口,然后是下巴,嘴唇,鼻梁,最后是眼睛。埃莉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照片上的人是克拉拉。比她记忆中更年轻,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站在一间堆满培养皿和离心机的实验室里,双手戴着橡胶手套,指尖捏着一支血清瓶。瓶子的标签上手写着:LOT-887。

日期戳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克拉拉二十五岁。那时她刚加入阿格里昂不久,职位是研发部的初级技术员,隶属于一个叫做“特殊产品开发小组”的部门——这个部门在对外公开的组织结构图上从未存在过。

埃莉诺将照片放大,仔细观察克拉拉身后的实验室背景。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画满了化学分子式和项目时间表。时间表的最上方写着一个她熟悉的蛇形标志——森特猎头的企业徽记。标志下方是一行大写字母:PROJECT MERCURY(墨丘利计划)。

白板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批准人,奥古斯特·德雷克。日期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十六日。

奥古斯特批准了一个名为“墨丘利”的秘密项目,由二十五岁的克拉拉担任技术员,在阿格里昂的隐藏实验室里合成了编号LOT-887的神经毒素。十二年后,这个批号的毒素出现在五位副总裁的死亡调查中,而克拉拉已经是人力资源副总裁,掌控着全公司两万三千人的身份数据。

埃莉诺关上冷机,在母亲的书房里缓缓坐下。她需要重新梳理一切。

十二年前,奥古斯特启动了墨丘利计划,内容涉及合成A类神经毒素。克拉拉参与了第一批次的制作。四年前,墨丘利计划似乎在完成某种转型——从单纯的毒素生产,转向了与竞业协议和“死后条款”相结合的系统性机制。两年前,奥古斯特死亡,死因是心脏病,棺材密封下葬。随后,他的笔迹开始出现在竞业协议的补充条款上。十八个月前,第一个跳槽奥伯龙的高管开始死亡。而现在,第五个死者雷恩的账号正在被一个幽灵使用,在阿格里昂的服务器里自由行走。

墨丘利。Mercury。水银。这个名字太贴切了。水银可以杀人,也可以导热——它是一种连接,一种媒介,在毒素与目标之间传递死亡。

埃莉诺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打开冷机里的加密通讯记录,翻到三天前盐发来的那封邮件。盐说,从雷恩IP向境外服务器发送加密数据的接收端,物理地址在海岸省飞地市。她当时被这个地名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忽略了盐提到的另一个细节——发送的数据包经过了阿格里昂的内部中继服务器,那台服务器的代号正是“Mercury”。

墨丘利服务器。墨丘利计划。墨丘利——古罗马神话中为众神传递信息的使者,也是引导亡灵穿越冥界的神。

阿格里昂内部有一套完整的、以神名为代号的基础设施,专门用来处理竞业违约者的“最终处置”。毒素合成、档案篡改、死亡包装、户籍注销——每个环节都有相应的部门、相应的代码、相应的人员。这不再是几个人的合谋,这是一个制度。

而她的姐姐,是这个制度的守门人。

书房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埃莉诺倏地站起,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车道尽头,没有标志,没有车牌。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窗户。

埃莉诺认出他的脸。他就是档案室里那个自称赫尔曼·科尔的人。

他在撒谎。他根本不需要她来揭露克拉拉——他已经在这栋老宅里自由进出了一年多。门廊的感应灯,抽屉上没有积灰的把手,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是他,不是克拉拉,在维护这栋房子。

为什么?

埃莉诺悄无声息地退到厨房,打开后门,沿着篱笆的阴影绕到前院。那个男人站在门廊上,正在用钥匙开门。他的动作熟练,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不用钥匙了。”埃莉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开着,“你到底是谁?”

男人转过身。那张科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完全不属于科尔的微笑,温和,疲惫,带着某种老人特有的慈祥。

“你母亲留下的信件里,应该有答案。”他说,“书房第二个书架,最底层,有一本红色封皮的《公司法注释》。书脊是空心的。里面有一封信——她自己写的,写给你的。”

“你凭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封信的复印件,是我亲手放进她书架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张,展开来递给埃莉诺。“十二年前,我是奥古斯特的私人秘书。我的真名是奥利弗·坦南特。我带着墨丘利计划的前四十页档案逃了出来,找到你的母亲——诺瓦港最敢接商业黑幕案的律师——请她举报阿格里昂。六周后,她死于一场‘车祸’。”

埃莉诺接过那张纸。纸张泛黄,边缘已经脆化。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她认得那些圆润的字母,每一个i上的点都画成小小的圆圈。

信的开头写道:

“亲爱的埃莉诺,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不要相信你姐姐。或者说,不要相信你姐姐以为自己是的那个人。克拉拉在二十四岁那年被奥古斯特招募进墨丘利计划时,她签署的不是保密协议,而是一份‘身份让渡书’。她在法律上不叫克拉拉·沃斯,她的名字已经被系统重新生成为一个编号:EMP-0000。作为交换,她将获得在阿格里昂帝国中无限的权力。接受这份协议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我的女儿。她是奥古斯特·德雷克的造物。”

“奥古斯特在她身上做了一件事——他用数字手段将她的人格档案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保留正常情感的工作界面,一个是被剥离了道德判断的执行内核。你平时见到的克拉拉,是前者。但她一旦进入阿格里昂内部系统,执行墨丘利计划的指令时,后者就会接管。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不在乎。”

埃莉诺放下信纸,抬起头看向奥利弗·坦南特。他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褪色的蓝,像被反复洗涤过的牛仔布。

“你想做什么?”她问。

“阻止她执行最后一批协议。”坦南特说,“奥古斯特死前设计了整个墨丘利系统的终极指令——‘归零’。当系统判定竞业违约风险超过阈值时,它将自动触发对所有在签高管的‘处置’,不分对象,不分理由。触发阈值需要两个条件:第五位副总裁死亡,以及第六份协议的签署人完成身份验证。”

“第六份协议是谁?”

坦南特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向老宅二楼的窗户——那扇窗户属于克拉拉少女时代的卧室。

“你的姐姐今天下午约你见面,”他说,“不是为了和你谈判。她需要你在她面前签下第六份协议。不是作为阿格里昂的员工,而是作为墨丘利系统的人证——一个外部见证人的数字签名,用来完成身份验证的最后一步。”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将和那三十七个人一样,被迁往海岸省飞地市。”坦南特将车钥匙扔给埃莉诺,“唯一的区别是,你的编号早就被分配好了。EMP-4471。那不是雷恩的号码。那是你的。”

引擎声从远到近。第二辆车出现在橡树岭的山道上。

坦南特推了埃莉诺一把。“走。去阿卡迪亚会所,赶在四点之前找到你姐姐。但在那之前,你还需要看一样东西——LOT-887真正的第一批次样本。不是照片,是实物。”

“在哪里?”

“你母亲的书房里,有一个她藏了十二年的东西。不是书。是书架本身。”

第二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老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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