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莫罗站在证人席上的那一刻,法庭里所有的相机快门同时响了起来。
她已经在联邦地区法院的走廊里等了三天。三天里,她看着卢卡斯·艾恩伍德被判二十五年监禁,没有上诉;看着文森特·科瓦尔斯基在认罪协商程序中被裁定为“协助犯罪集团”,建议刑期七年;看着那些被她称为“场务”的年轻人们一个个走上证人席,用颤抖的声音讲述自己如何被一句“你是我们家庭延伸出去的一份温暖”拉进了犯罪网络。今天是她的轮次。检方传唤她作为“具有利益冲突的证人”,而不是受害者。
“莫罗女士。”检察官站在陪审团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她三天前提交的证人陈述,“您在陈述中提到,您在婚后第五年开始怀疑丈夫的行为异常。您能向陪审团描述一下——是什么引发了您的怀疑?”
克莱尔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她的声音通过法庭的音响系统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事件。是一种积累。”她停了一下,组织语言,“我丈夫——我当时以为他是我丈夫——他的行为模式太过一致了。他的温柔从不迟到,从不缺席,从不会因为疲惫或情绪波动而打折。每天早上他把咖啡端到我床头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十秒。每一次直播开场时他微笑的角度几乎可以用量角器测量。他对孩子们说话的语气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在一个特定的频率范围内。”
她抬起头,看向陪审团。
“我是研究亲密关系的社会学家。我的学术训练告诉我——人类情感是有波动性的。真实的温柔会在疲惫时打折扣,会在压力下变形,会在不被看见的角落里偷偷松一口气。埃利安的温柔没有这些特征。他的温柔是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钟表。”
“那您当时做了什么?”
“我做了我唯一会做的事。”克莱尔说,“我开始研究他。我建立了观察表格,记录了每一次异常波动——尽管那些‘异常’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我发表了三篇论文,全部基于对他的观察数据。我获得了终身教职。我把我的婚姻变成了我的学术资本。”
检察官走到证人席前,将一份文件递给克莱尔。“这是您第三篇论文的首页。您能告诉陪审团这篇论文的研究资金来源吗?”
克莱尔接过文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这篇论文获得了维斯特里亚州立大学的社会学研究基金,总额四万二千美元。基金的评审委员会在评审意见中写道:‘研究者的独特优势在于对研究对象的近距离长期观察。’所谓‘近距离长期观察’——就是我每天和我的研究对象同床共枕,而他不知道他在被研究。”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声骚动。赫斯特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您在什么时候意识到——您的研究对象不仅是您的丈夫,还是您丈夫犯罪系统的设计者?”检察官继续问。
“在掉帧事件之后。”克莱尔说,“我看到了那张截图。但在此之前,我其实已经看到了很多征兆。我只是选择不将它们定义为‘犯罪征兆’。我告诉自己那是‘人格表演的极端案例’。学术语言给了我一个安全的距离——当我把一切都定义为学术研究时,我就不需要面对一个事实:我知道的足够多,足够去举报他。”
“那您为什么没有举报?”
克莱尔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因为举报他意味着举报我自己。”她终于说,“我的三篇论文、我的终身教职、我在学术界的全部声誉——全部建立在观察他的基础上。如果我承认他的一切温柔都是犯罪工具,那我就必须承认我的全部研究成果是一个建立在犯罪基础上的错误结论。”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她的手指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收紧了。
“我不愿意承认。所以我选择了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假装我的丈夫只是一个有趣的学术案例,而不是一个正在毁掉成千上万个家庭的人。”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个叫艾米丽的女孩,“我写过一篇论文讨论亲密关系中的认知盲区。我用了六年时间来证明别人有盲区。实际上,我自己才是那个盲区最大的人。”
检察官回到座位上。辩方律师站起来,走向证人席。辩方律师是一个年轻女性,这是她为文森特·科瓦尔斯基做量刑辩护的第一天。
“莫罗女士。您刚才说,您觉得自己不是受害者。但我想请问——在您和埃利安·莫罗十二年的婚姻中,您有没有任何一个时刻真正地爱过他?”
克莱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有。”她说。
“什么时候?”
“每天晚上他以为直播结束但其实没关麦克风的时候。他会坐在工作室里自言自语。有时候在复盘直播数据,有时候在给自己倒一杯水,有时候只是在叹气。那些时刻他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不再是那个温柔丈夫的声音,是一个疲惫的、困惑的、不确定自己是谁的声音。那些时刻——我爱他。”
“您爱的不是他表演出来的那个完美丈夫?”
“不是。”克莱尔说,“我爱的是那个在表演间隙里迷路的人。”
辩方律师点了点头,转向陪审团。“辩方没有更多问题了。”
赫斯特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克莱尔从证人席上走下来时,双腿几乎失去知觉。她走到走廊尽头,靠在窗边,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是维斯特里亚的冬日午后的灰色天空。法院广场上的积雪已经被铲干净了,但草坪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她看到广场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是艾米丽。那个曾经的场务,正抱着她的猫蹲在长椅上,脸埋在猫毛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克莱尔下楼,穿过广场,在艾米丽身边坐下。冷风把她们两个人的头发吹乱。
“你在法庭上听到了我的证词。”克莱尔说。
“嗯。”艾米丽没有抬头。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克莱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是她在艾什顿农场里从卢卡斯的档案中拿到的——那张“克莱尔二号项目”的完整档案。档案里详细记录了卢卡斯计划招募一个新的女性场务,作为克莱尔在犯罪网络中的替代者。
“克莱尔二号。”艾米丽看了一眼,声音沙哑,“我看到过这个名字。我以为那只是另一个场务的代号。”
“那是你。”克莱尔说。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
“卢卡斯的算法分析过每一个场务的长期价值。你在他系统里的评分是最高的——不是因为你效率最高,而是因为你情感依赖度最高。他计划在一年内逐步降低我的参与度,然后让你取代我的位置。不是作为场务——是作为‘埃利安的妻子’。他想看看,如果他把一个不知情的女孩放在我的位置上,她会不会像我一样——成为一个完美的共犯。”
艾米丽手里的档案纸在风中被吹得哗哗作响。
“他为什么没有执行?”
“因为掉帧事件打乱了他的时间表。”克莱尔说,“掉帧之后,我开始联系联邦探员,暗网监控变严了,他的整套系统被迫加速运转。你在他的序列里被标注为‘未激活’。他想让你成为克莱尔二号,但他的实验在来得及启动之前就崩塌了。”
艾米丽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在雪地上踩出几个小爪印,然后又跳回她腿上。
“但我还是偷了那些信。”她说。
“是的。你偷了。”
“我有可能不偷吗?”
克莱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那份档案从艾米丽手里拿回来,折好,放回口袋。“卢卡斯设计的东西从来不给人真正的选择。但他说过一句话——他在法庭上说,他无法编码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瞬间。那个瞬间不在任何算法里。他说的不只是文森特。他也说的是你。”
“我不爱他。”艾米丽说,“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只是——”
“你只是太想被需要了。”克莱尔说,“我也是。”
她站起来,把手伸给艾米丽。“走吧。法庭下午还有一场听证会——关于文森特的最终量刑。赫斯特法官说他允许所有相关人发言。你可以说你想说的。”
艾米丽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克莱尔的手。两个女人的手在冬天的寒风中都冷得像冰。
下午的听证会比上午更加拥挤。不仅因为文森特·科瓦尔斯基的量刑即将做出,更因为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曝光了克莱尔上午的证词。旁听席上多了十几张新面孔——有维斯特里亚州立大学社会学系的教授和学生,有被邮件盗窃案波及的受害者家属,还有举着手机的网红博主们试图记录下“温柔埃利安案”的最后章节。
文森特·科瓦尔斯基被法警带入法庭时,和三天前相比瘦了整整一圈。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经过旁听席时,目光越过所有陌生人的脸,准确地找到了克莱尔。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那个被设计好的温柔凝视,而是某种更加粗糙、更加不确定的东西——像一个第一次不用稿子说话的人。
检方首先完成了量刑建议陈述,重申了七年刑期的合理性。然后是辩方律师,她花了四十分钟详细描述了文森特在卢卡斯实验中的受害经历——被抹除的童年记忆、被操控的人际关系、被编程的情感表达。
“文森特·科瓦尔斯基在十一岁时被从寄养家庭带走,改名换姓,在一个陌生州独自长大。二十六岁时,他的亲哥哥找到他,不是作为哥哥,而是作为实验者。他用六年时间训练他成为另一个人,然后用一场伪造的雪崩让他以为自己杀了人。此后的十六年里,他活在一个被完全编写好的人生中——包括他的妻子、他的职业、他每一天醒来后的第一个表情。”
辩方律师停顿了一下,转向法官。
“法官阁下。我的当事人在第五年的时候开始产生了算法无法解释的情感波动。他在直播结束后独自坐在工作室里,反复观看妻子的背影。他在镜头前说出的每一句温柔的台词都是被写好的,但在镜头之外——在没有观众、没有预设、没有数据分析的黑暗中——他学会了一个卢卡斯·艾恩伍德从未编码的东西:愧疚。那份愧疚驱使他把U盘交给了克罗斯探员。那份愧疚驱使他站在这里,接受一切判决。”
赫斯特法官问文森特是否想自己说些什么。
文森特站起来。他站在被告席上,双手平放在台面上,像一个在镜头前站了十六年的人终于可以说属于自己的台词。
“我不请求宽恕。”他说,“我为邮件盗窃案中的每一个受害者负责。我为我的直播内容对三百万粉丝造成的信任伤害负责。我为我对克莱尔十二年的欺骗负责。”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卢卡斯·艾恩伍德设计了我每天对克莱尔说的每一句台词。他没有设计一件事:我真正爱上她的时候。”
他转向旁听席,看向克莱尔。
“你在证词里说,你爱的是那个在表演间隙里迷路的人。我想告诉你——那个迷路的人在最迷路的时候,唯一确定的方向就是你。那不是算法。那是我。”
克莱尔坐在旁听席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两行泪从她的脸颊上无声地滑下来,落在她深蓝色套装的领口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斯特法官宣布休庭,量刑将在明天上午九点宣布。
克莱尔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黑了。法院广场上的路灯亮起来,把积雪照成暖黄色。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尽头那棵被挂满了冰凌的橡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给莉迪亚发一条消息。
她刚拿出手机,屏幕上就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维斯特里亚州立大学宣布启动对克莱尔·莫罗学术不端的正式调查——三篇论文将被撤稿。”
然后是第二条推送:“‘温柔埃利安’往期视频遭大规模逐帧分析——粉丝在掉帧画面中发现更多隐藏信息。”
第三条推送紧跟着弹出来:“匿名信源称:卢卡斯·艾恩伍德在服刑首日向狱方提出请求——他希望在监狱图书馆的电脑上安装一套视频分析软件。请求已被驳回。”
克莱尔把手机放回口袋。广场对面,那个叫艾米丽的女孩还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她的猫,手里拿着一封信。那封信是她从法庭门外的邮筒里取出来的——信封上的回邮地址是维斯特里亚联邦拘留所,寄件人姓名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文森特·科瓦尔斯基。
她没有拆开。她只是把信贴在猫的背上,让猫的体温温暖着那张纸。
而在六十英里外的艾什顿市,那座废弃农场的地下室里,萨曼莎和马丁内斯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物证清点。萨曼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卢卡斯电脑里最后一条未读日志。日志的标题是“第二十七号序列——最终评估”。
正文只有一行字:“实验在第5844天终止。终止原因:实验品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了保护他所爱的人。这种行为无法被任何已知算法预测。因此,实验失败。卢卡斯·艾恩伍德的核心理论——人格可以被完整构建——被实验品本人的存在所证伪。”
后面还有一句话,被卢卡斯放在了文档的注释里,加了灰色标记,像是他不敢把它放进正文:
“但也许这正是我想要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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