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比对结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传到了莉迪亚的加密终端上。
她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咖啡杯在办公桌角摞成了一个小小的金字塔。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瞳孔映成两个幽蓝的方形。萨曼莎传来的文件包含三部分:八年前那枚残缺拇指指纹的数码修复版、十年前蜜月照片中埃利安右手食指的放大图、以及一份从联邦失踪人口数据库中调取的原始档案。
指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但档案上的名字不是埃利安·莫罗。
档案编号MP-0942-03。姓名:卢卡斯·艾恩伍德。出生日期:1983年4月11日。出生地:维斯特里亚州,艾什顿市。死亡宣告日期:2010年2月19日。死亡地点:科罗拉多州,落基山脉一处偏远滑雪场。死因:雪崩,遗体未找到。
莉迪亚把档案从头到尾读了四遍。每一遍读到一个新的细节——卢卡斯·艾恩伍德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系,主攻方向是数据处理与模式识别。他在校期间发表过一篇论文,题目是《人格构建的算法模型:从零开始创造一个可信的人》。论文的指导教授在评语中写道:“这项研究具有开创性,但卢卡斯对‘人格可被工程化’的执着令人担忧。他似乎相信人类的亲密关系可以被还原为一套可复制的程序。”
2009年冬天,二十六岁的卢卡斯独自前往科罗拉多滑雪,遭遇雪崩,连人带装备被埋在六十英尺深的积雪下。救援队搜索了整整两周,只找到了一只滑雪板和半截断裂的雪杖。他的父母在一年后申请了死亡宣告,因为没有遗体可以安葬,墓地里埋的是一个空棺材。
卢卡斯被宣告死亡七个月后,一个名叫埃利安·莫罗的男人在东海岸第一次出现在公开记录中。他注册了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第一条动态:“新生活开始了。”
莉迪亚拨通了萨曼莎的电话。
“卢卡斯·艾恩伍德这个人——你还能找到什么?”
“能找的我都找了。”萨曼莎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更干涩,“他的所有电子痕迹在雪崩发生前两周就开始减少。社交媒体停更,银行账户没有新交易,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丹佛机场。看起来是他自己主动切断了所有联系,然后才上的山。”
“你觉得雪崩是真的吗?”
“雪崩是真的。那年冬天科罗拉多确实发生了大规模雪崩,死了三个人。但卢卡斯的遗体始终没有被找到。理论上存在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有死在雪崩里。”
“他制造了自己的死亡。”
“换了是我。”萨曼莎停了一下,“如果我想彻底抹掉一个人的存在,没有比一场找不到遗体的自然灾害更好的机会了。”
莉迪亚挂掉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是维斯特里亚州的深夜,路灯在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她把所有已知的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卢卡斯·艾恩伍德,一个天才程序员,相信人格可以被算法构建,在二十六岁时伪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后以埃利安·莫罗的身份重生。他花了八年时间打磨一个完美的人设,把“温柔”做成了一门精确到帧的科学。他结婚生子,成为拥有三百万粉丝的网络红人。与此同时,他建立了一个横跨东海岸的邮件盗窃帝国,把从千百个家庭信箱中窃取的个人信息变成暗网上的商品。
这中间缺失的拼图只有一块:他为什么选择克莱尔?
一个研究亲密关系表演性的社会学家,恰好成为了一个人格工程学践行者的妻子。这不是巧合。在概率上这属于不可能事件。
莉迪亚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克莱尔移交的那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到她论文中的一页。在《完美陌生人:长期亲密关系中的认知盲区研究》的引言部分,克莱尔写道:“本研究最初灵感来自研究者的个人经历——在与伴侣的日常相处中,研究者注意到某些难以被语言精确描述的‘不协调感’,这种感受驱使我探索亲密关系中系统性认知偏差的存在机制。”
她注意到,但她说服自己那只是学术好奇。莉迪亚想起克莱尔在地下阅览室里说的话——“我告诉他,你在做很重要的工作,研究我怎么直播,我们可以一起优化内容。”埃利安不是被研究对象——他是把克莱尔变成了自己研究项目的合作者。
她从抽屉里拿出萨曼莎给她的加密器,给克莱尔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知道你和他相识的经过。每一个细节。不要省略任何东西。”
克莱尔的回复比平时更慢。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加密器的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2009年秋天。艾什顿市立图书馆。我在写博士论文,需要借阅一本绝版的统计学专著。图书管理员说那本书已经被一个叫埃利安·莫罗的人借走了。我在图书馆门口等到他,问他能不能复印几页给我。他同意了。三天后他把整本书连同复印好的章节一起送到了我的办公室。他说:‘你需要的可能不只是这几页。’”
莉迪亚读到最后那句话时感到一阵寒意。那是十年前。卢卡斯·艾恩伍德在三十二年前学会的每一个算法、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数据分析模型,在那一刻被翻译成了一句最简单的搭讪语。“你需要的可能不只是这几页。”不是猜测,是计算。他研究过她的借阅记录,知道她的研究方向,预判了她会需要的参考资料。
克莱尔继续写道:“现在回想起来,整个相识过程就像一个被设计好的实验。他出现的时机、对话的内容、甚至连他递给我书时手指停留的时间——全都太完美了。但我当时没有看出那是设计。我以为那是命运。”
她问过自己太多次为什么没有发现。答案或许不是她不够敏锐,而是他的计算太精确。他精准地找到了她认知体系的盲区:一个研究亲密关系表演性的学者,却从不相信自己的亲密关系会是一场表演。就像眼科医生以为自己的眼睛不会生病。
第二天清晨,莉迪亚驱车前往艾什顿市。那是一个距离维斯特里亚主城区约两小时车程的工业卫星城,以废弃的纺织厂和廉价的工人住宅闻名。卢卡斯·艾恩伍德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到十八岁,从这里考入了麻省理工学院。
艾什顿市立档案馆藏在一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灰砖建筑里,窗户上的铁栅栏锈迹斑斑。档案管理员是一个年轻女孩,看到联邦探员的证件后紧张得差点打翻桌上的马克杯。
“我要查一个人的本地出生记录和所有关联的家庭信息。”莉迪亚说,“卢卡斯·艾恩伍德。”
女孩在电脑上敲了一阵,表情渐渐变了。
“艾恩伍德家的档案在九年前被调阅过一次。系统显示调阅原因是‘家谱研究’。调阅人没有登记姓名,但这里有一份调阅清单的复印件。”
她把一份泛黄的表格打印出来递给莉迪亚。上面列着被调阅的全部文件:卢卡斯的出生证明、他的父母结婚登记记录、他的小学和中学成绩单、以及一份他十四岁时参加州级数学竞赛的获奖证书。
“这些文件——原件还在吗?”
女孩去档案架前翻找了很久,回来时手里只拿着一个空荡荡的档案夹。“空的。所有原件都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这份调阅清单。”
被拿走了。所有能证明卢卡斯·艾恩伍德曾经存在过的纸质痕迹,在九年前就被人取走了。九年前,正是埃利安·莫罗在社交媒体上开始构建“温柔丈夫”人设的第二年。他回到故乡,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清理证据。
莉迪亚把调阅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档案馆。艾什顿的街道很安静,远处的废弃纺织厂在晨雾中像一具工业文明的骸骨。她正打算回车上,手机响了。马丁内斯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急促。
“暗网刚炸了。‘主播’在三分钟前发布了一条公开消息,不是商品,而是一则公告。”
“什么公告?”
“‘致联邦邮政稽查局探员L.C.:你正在接近真相。但你真的确定你想知道真相吗?记住,有些名字被死亡掩盖是有原因的。另外,你放在车底的追踪器该换电池了。’”
莉迪亚拉开外套,从内袋里掏出她前天从车底拆下来的GPS追踪器。它一直被她放在外套口袋里,像一个护身符。
“他一直在等我们发现他的指纹。”她说。
“什么意思?”
“他选择在案发现场留下一个不完整的指纹,不是疏忽。他留下的是线索。他想让我找到卢卡斯·艾恩伍德。他想让我知道十六年前那个死掉的人是谁。”
“为什么?”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艾什顿灰蒙蒙的天际线。几只乌鸦停在废弃纺织厂的水塔上,像几个黑色的标点符号落在时间留下的空白处。她想起了卢卡斯论文里的最后一句话——萨曼莎在凌晨的邮件中专门引用过它:“当身份不再是一种存在方式,而是一种可被重新编译的代码,那么死亡的唯一意义就是——它让新身份的合法性不被质疑。”
他从来没有试图掩埋过去。他保留了一个指纹,像一个签名,像一个留给未来的礼物。他不是在隐藏,他是在等待被发现。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选择被找到?
“他想让我们知道这件事。”莉迪亚说,“因为他认为即使我们知道了,也拿他没有办法。”
回到维斯特里亚已是傍晚。克莱尔站在家门口的草坪上等她,穿着厚厚的冬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冬日的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茉莉花路上,像一个被压扁的刻度。
“他在直播。”克莱尔把一杯咖啡递给莉迪亚,“今天的主题是‘如何保护家庭隐私’,在线观看人数破了四万。”
“他知道我在查他。”
“他知道的不止这个。”克莱尔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早上他发现我藏在床板下面的笔记本了。那里面记录了过去两个月我对他的所有观察数据。他翻看了每一页,然后放回原位。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克莱尔,你最近的睡眠质量不太好,应该少熬夜。’他没有问笔记本的事,从来没有。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我也在被你研究,而我并不介意。”
“你害怕吗?”
克莱尔沉默了好一会儿。冬日的暮色正在快速转暗,茉莉花路两旁的感应路灯依次亮起来,照亮了修剪整齐的冬青和白色栅栏上尚未融化的积雪。
“害怕。”她终于说,“但不是怕他伤害我。我怕的是另一件事。”她转过来,眼神里的东西远比恐惧更复杂,“我在整理那些观察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我对他的了解程度,超过了我对任何人的了解。我知道他的表情模式、他的语音节奏、他在不同话题下的心率变化。我甚至可以通过他直播时说话的速度预测他那天是否做了暗网交易。”
她喝了一口咖啡,动作和语气都不像是一个被囚禁的受害者。
“这十二年,我确实没有真正了解他。但真相是——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知道我的所有研究习惯,所有思维盲点,所有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虚荣和软弱。他在我们相遇的时候就读透了我,然后用十年时间把我变成了他需要的样子。”
“你和他之间的互相研究。”莉迪亚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双向的。”
克莱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异常清醒。“这就是我最害怕的。不是他是一个陌生人。而是我们之间的陌生——从一开始就是彼此的共振。他选择我不是偶然。而我嫁给他,也许也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偶然。”
工作室的灯熄灭了。埃利安结束了直播,屋子二楼那扇窗变暗了。克莱尔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把空的咖啡杯捏在手里。
“他从来不会在直播结束后马上出来。他会坐在黑暗里看十五分钟窗外。看街上的车,看路灯下的影子,看这个社区里所有亮着灯的房子。”她说,“然后他会在第十六分钟站起来,拉上窗帘,回到卧室。”
莉迪亚看着她走向房子,在门廊的灯光下转过身。
“克罗斯探员。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拿到他无法否认的证据。指纹、DNA、经济链——任何能在法庭上钉死他的东西。”
克莱尔摇摇头。“你从他那边是拿不到的。他的所有犯罪操作都用了无法直接关联到他的加密手段。你需要从另一个方向绕。”
“什么方向?”
“他的粉丝。”克莱尔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那些帮他完成邮件采集的人——他叫他们‘场务’。他们从没见过面,只通过直播中的暗号接受指令。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场务’,从下往上追溯,也许能挖出指令信号的物理源头。”
“但这些场务的身份都是匿名的。”
“其中有一个。”克莱尔慢慢说,“不是。”
她告诉了莉迪亚一个社交媒体账号。那是埃利安粉丝群中最活跃的成员之一,一个自称“艾米丽在维斯特里亚”的年轻女孩,头像是一个抱着猫的笑脸。在过去六个月里,这个女孩在埃利安的所有视频下面都留下了最热情、最真挚的评论。
“去年圣诞节,她给埃利安寄了一封手写的感谢信。信封上的回邮地址写的是真的。”克莱尔说,“我在埃利安没锁好的一个抽屉里看到了那封信。她没有用假名。她完全信任他。”
路灯下,克莱尔的脸被光和影切成两半。
“这个女孩不是罪犯。”克莱尔说,“她只是太孤独了,也太想被看见了。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她转身推开门,走回了茉莉花路1227号的房子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莉迪亚站在草坪上,抬头看着二楼那扇刚刚熄灭的窗户。她知道埃利安此时正坐在黑暗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她。也许他在笑。也许他没有表情。也许他在想着卢卡斯·艾恩伍德的下一步棋——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幽灵,花了十六年时间把真实的自己一层层埋进代码和算法下面,埋得深到连躺在他身边十二年的女人都需要翻看学术笔记才能确认他的陌生。
但有一个细节,莉迪亚没有告诉克莱尔。
今天下午,萨曼莎在修复八年前的指纹扫描件时,在图片的边缘发现了一行被几乎完全抹去的元数据。经过光谱分析还原后,那行字的原始内容是:“第二十七号副本——卢卡斯测试序列。”
“测试序列”这个词在卢卡斯的学术论文中反复出现。他把所有的人格构建都称为“测试序列”。他的论文中记录了二十六次序列,对应二十六种不同类型的人格构建模型。
八年前的指纹是第二十七号。莉迪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的直觉正在反复敲响警钟:埃利安·莫罗可能不是他唯一的身份。在卢卡斯的算法里,可能还运行着更多她不知道的测试序列。而他选择在案发现场留下这枚指纹,也许不是在等待被发现,而是在等待被找到。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才是他发那条暗网公告的真正目的。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