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叫“艾米丽在维斯特里亚”的女孩住在城市北区一栋老公寓楼的四层。
莉迪亚在楼梯间里闻到了咖喱和猫砂混合的气味。走廊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发出疲惫的嗡鸣。她敲了407室的门,敲了三下,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浅灰色的猫先挤了出来,然后是一个裹在旧毛毯里的年轻女孩。
她比莉迪亚想象中更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丸子,眼眶下面有长期熬夜留下的淡青色阴影。看到莉迪亚的证件时,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关门。
“你是来问关于埃利安的事的。”她说。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女孩把门拉开了一点,让莉迪亚进来。公寓很小,一个单间,墙上贴满了埃利安直播间的截图照片。书桌上摆着三块显示屏,其中两块正在循环播放他往期视频,另一块显示着一个加密通讯界面。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没有拆封的快递纸箱,寄件地址全是同一个——东橡树社区茉莉花路1227号。
“因为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不是我自己买的。”女孩坐回电脑前的转椅上,把猫抱进怀里,“是他寄的。每个月一次。里面是我要采集的街区名单、需要重点关注的邮箱类型、以及避开监控的最佳时段。他把这些都打印在烘焙食谱的背面,用他直播里常用的那种暖黄色纸张。”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份普通的工作。
莉迪亚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纸。正面是蓝莓松饼的制作步骤,翻过来是东区第十二街所有独栋住宅的邮箱分布图,手绘的,精确到每一根路灯的位置。
“你为他工作了多久?”
“一年零四个月。”女孩低下头,手指在猫背上反复划过,“从他在直播里回复了我的第一条评论开始。”
“那你是怎么被选中的?”
女孩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莉迪亚。那是一条私信截图,发信人是埃利安·莫罗的官方账号,时间是一年半以前。
“亲爱的艾米丽,我注意到你在每一条视频下面都会留下特别真诚的留言。在这个充满戾气的网络环境里,你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善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送你一份小礼物——是我亲手做的烘焙礼盒。只需要留下你的收件地址。”
善意。真诚。亲手做的。礼盒。每一个词都像精心调制的化学试剂,精准地作用于一个孤独女孩情感中最脆弱的部分。
“我收到礼盒的时候哭了。”女孩说,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回忆刺痛的表情,“里面有他亲手写的卡片,有他视频里做过的那种饼干,还有一张他的全家福——他、克莱尔和两个孩子。他在卡片上说:‘你是我们家庭延伸出去的一份温暖。’”
她抬起头,眼神里同时存在着两种矛盾的东西——对真相的清醒认知和对那份温暖的仍然无法割舍。
“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的。你在网上孤独了很久很久,然后有一天,一个被几百万陌生人爱着的人突然告诉你——你很重要。你存在的意义被他看见了。”
“然后他就让你去偷邮件。”莉迪亚说。
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说那是偷。他说那是一个‘社区互助计划’。他说有些家庭的信息被大公司滥用,需要先由我们来‘保护’起来。他说这是合法的灰色地带,如果有问题他会承担所有责任。”
“你信了?”
“我选择相信。”女孩纠正道,“这不是一回事。”
莉迪亚把那张蓝莓松饼食谱翻回正面,看着上面那些精确到克的配料表。埃利安·莫罗写食谱的方式和他写犯罪指令的方式用的是同一种笔迹,同一种细致的、耐心的、无所不能的语气。在他的世界里,烘焙一块松饼和策划一起邮件盗窃需要完全相同的专注力。
“你见过他本人吗?”
“没有。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直播传达的。他会说一些特定的词,比如‘今天的烘焙小贴士’后面接的内容就是新的任务代号。频率、区域、警戒级别——全部藏在食谱步骤里。只有被选中的‘场务’才知道怎么解读。”
女孩指着那块显示加密界面的屏幕。“上个月,他让我去采集西区橡树大道的邮件。那是老城区,住的都是退休老人。他说他们的社保信息最容易被人利用,所以最需要‘保护’。我去了。我在凌晨三点翻进一个社区邮箱,手冷得几乎捏不住信封。”
她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里面有一封信是寄给一个住在养老院的老太太的。信封很薄,一看就是支票。我把信拆开了——支票是她的孙子的大学学费退款,四百二十块。我把那张支票拍下来发给了他,按照他的指示把原件烧掉了。”
“你觉得你是在保护她吗?”
“我觉得。”女孩慢慢说,“我觉得我需要继续被需要。”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显示屏风扇的转动声。那只灰猫从女孩怀里跳下来,蹭过莉迪亚的脚踝。墙上的埃利安在几十张截图里同时微笑着,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弧度,像一面被无限复制的镜子。
“我每个月都会收到一个新的礼盒。”女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里面有饼干,有他手写的卡片,有时候会有他和克莱尔拍的拍立得照片。他在照片背面写着:‘给艾米丽,我们最珍贵的编外家人。’我收集这些卡片,就像收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对我的爱。”
“这些卡片——你还留着吗?”
女孩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粉色文件夹,里面保存着十四张卡片。莉迪亚戴上手套,小心地把卡片摊在桌上。每一张的内容都差不多——温暖的问候,模糊的承诺,以及那段从无例外的话:“你是我们家庭延伸出去的一份温暖。”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十四张卡片上的笔迹虽然肉眼看起来完全一样,但在放大镜下,其中两张的签名处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差异——“埃利安”的“埃”字起笔角度,在第八张和第十三张卡片上偏离了大约三度。
笔迹不一致。这意味着至少有两张卡片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你保存了所有的信封吗?”
“都扔掉了。”
“那快递单号呢?”
女孩在她的旧手机里翻了很久,找到了十二个月以来的快递记录。所有包裹的寄件地址都是茉莉花路1227号,但莉迪亚注意到前八个月和后四个月的快递单号属于不同的邮寄批次——中间有一个月的空白期。在那一个月里,埃利安正在外地参加一个大型网红峰会,维斯特里亚州本地的直播记录显示他确实不在家。
但如果他不在家,那些卡片是谁写的?
莉迪亚把卡片和快递记录拍照传给萨曼莎,附了一条消息:“帮我对比第八和第十三张卡片上的笔迹,和克莱尔·莫罗的笔迹样本进行交叉比对。她的笔迹样本可以从她大学时期的人事档案中提取。”
三十分钟后,萨曼莎的回复到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第八和第十三张卡片上的字是克莱尔写的。”
克莱尔在替丈夫给犯罪网络的底层成员写卡片。克莱尔坐在这栋房子的某张桌子前,用她的右手写下“你是我们家庭延伸出去的一份温暖”,然后把这些卡片交给丈夫,让他寄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一个正在替她丈夫毁掉陌生人生活的女孩。
莉迪亚想起克莱尔在地下阅览室里说的话:“我在那一刻意识到,我比他更害怕真相。”这句话现在有了新的重量。她不是在做一个旁观的研究者,她从一开始就被编织进了这个系统。
她的加密器震动了一下。是克莱尔发来的消息:“他今晚没有直播。他说要带孩子们去看电影。我拒绝了一起去的邀请,说我不舒服。但他走之前看我的眼神——莉迪亚,他看我的眼神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温暖,专注,没有破绽。我忍不住想:是不是连我今晚的拒绝也在他的算法里。”
莉迪亚没有立即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那个叫艾米丽的女孩。女孩正盯着墙上的截图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猫的耳朵。在那些暖黄色的截图里,埃利安正对着镜头微笑,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身后的克莱尔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面包。整个画面散发着安全、温暖、永恒的气息。
“你以后会恨他吗?”莉迪亚问。
女孩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把转椅转向莉迪亚,眼睛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我不是唯一的一个。他在维斯特里亚至少有六个‘场务’。我在任务加密频道里见过他们的代号。有一个代号叫‘克莱尔二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克莱尔是谁。她甚至不知道克莱尔是埃利安的妻子。她只是在暗网通讯频道里看到一个代号,觉得它听起来像某种烘焙工具的型号。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上个月他让我去采集一个地址。”女孩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地址是联邦邮政稽查局维斯特里亚分局的档案收发室。他说那里有一封需要被‘保护’的密件。我不傻。我知道那是让我去偷政府邮件。”
她把手伸进毛毯,拿出一个U盘。
“我没去。我第一次违背了他的指令。但我去查了那个密件的内容——我用的是公共图书馆的电脑,匿名搜索。那封密件是从科罗拉多州寄来的,寄件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但里面的内容还能看到一部分。那是一份死亡证明的撤销申请。申请人想撤销十六年前的一个死亡宣告。申请人的名字是——”
“卢卡斯·艾恩伍德。”莉迪亚说。
女孩睁大了眼睛。“你知道?”
“我在查这件事。”莉迪亚接过U盘,“你说那份申请上的寄件人名字被涂掉了,但你能判断寄件人的位置吗?”
“不能。但信封上有一个邮戳——艾什顿市立档案馆。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去年十二月。就在克莱尔开始系统性记录丈夫异常行为的前一个月。在掉帧事件发生前的两个月。在那段所有人都称之为“完美家庭”的时间线里,有一个不知名的人从卢卡斯的故乡寄出了一份试图让他死而复生的文件。这个人不是埃利安本人。这个人想让全世界知道卢卡斯·艾恩伍德还活着。
莉迪亚从公寓楼出来时,天空开始飘雪。细小的雪粒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成两片薄薄的冰壳。她把车停在路边,用加密器同时向三个人发送了消息。
第一条给萨曼莎:“帮我查维斯特里亚分局档案室去年十二月的收发记录。找一个从艾什顿市立档案馆寄出的邮件。寄件人信息全部被涂掉,但我需要你从邮戳日期反推出所有可能的寄件人——当时艾什顿市立档案馆的员工名单、访客登记、以及周边所有邮局的监控记录。”
第二条给马丁内斯:“申请对茉莉花路1227号进行全面监控授权。不只针对埃利安·莫罗,也要覆盖克莱尔·莫罗的行动轨迹。理由我会在正式报告里写明。”
第三条给克莱尔。她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很久,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那些卡片。你用右手写的那些卡片。你知道它们寄给了谁吗?”
克莱尔的回复过了很久才到来。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工作室门缝偷拍的视角,画面里是埃利安的工作台一角,台面上摆着一叠尚未寄出的暖黄色卡片。卡片旁边是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某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代号。在那些名字的最下面一行,克莱尔用红圈标出了一个词——“克莱尔二号”。
她没有解释。她只是在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
莉迪亚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红圈。车窗外雪花越来越密,把茉莉花路的街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球。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克莱尔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她从始至终都知道。她不是在帮丈夫做一件她以为无害的事。她帮丈夫写了十四个月的卡片,而每一张卡片都在把一个孤独的、渴望被爱的陌生人拖进一场以“家庭温暖”为名的犯罪网络。
她说她害怕自己差一点变成了他。但也许不是“差一点”。也许她早就变成了——只是她需要一场直播掉帧的意外,才能在自己的脸上认出那张和丈夫一模一样的、戴着面具的脸。
在发动引擎之前,莉迪亚打开了那个U盘里的文件。死亡证明撤销申请的扫描件在屏幕上缓缓展开。申请人信息栏留着一个手写的名字,被黑色马克笔用力划掉了,但划痕的力度太大,墨迹渗透了纸张背面,在扫描件上留下了一个隐约可辨的凹痕痕迹。
她把图片放大到最大分辨率,将屏幕亮度调至极低,倾斜着看。在黑色墨迹下,凹陷的笔画渐渐浮出一个轮廓——不是字母,不是数字,是一个手绘的小小符号。
一个月牙形的疤痕。和八年前案发现场的残缺指纹一模一样。和埃利安右手食指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寄件人用这个符号代替了签名。他在告诉所有试图追查他的人——你们要找的不是我。你们要找的是他。我是那个来揭开自己的人。我是那个等待被发现的第二十七号测试序列。
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染成白色。远处茉莉花路1227号的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灯光透出来,在漫天飞雪中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莉迪亚把车开进雪幕里,副驾驶座上摊着那些卡片、U盘和艾米丽提供的快递记录。她在想卢卡斯·艾恩伍德的论文里写过的另一句话——萨曼莎昨天从麻省理工学院档案库中找到的,发表在他的毕业论文致谢部分,夹在一段感谢导师和家人的文字中间,措辞冷静得像一句天气预报:
“如果有一天,我创造的身份不再需要我——届时将不是他消失,而是我需要决定,是否让他成为我,而我成为他。”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