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顿市立档案馆的灰色砖墙在暴风雪中几乎看不见。
莉迪亚把车停在档案馆门前的停车场,雨刷还在来回摆动,但挡风玻璃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透过雪幕,她看到档案馆的门口站着一个身影——档案管理员,那个她在几天前见过的年轻女孩,正裹着一件厚重的羽绒服,焦急地向她挥手。
“你们是联邦探员吗?”女孩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有人闯进了地下室。十分钟前。他拿了钥匙——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他把407号柜打开了。”
莉迪亚和克莱尔对视了一眼。十分钟前。埃利安——文森特——比她们早了整整四十分钟到达艾什顿。他没有走高速公路,他走了那条被本地人遗忘的老路,那条穿过废弃纺织厂后街的碎石路。他太熟悉这片区域了。他在这里长大。
或者说,卢卡斯·艾恩伍德在这里长大。而文森特·科瓦尔斯基只是借用了这片记忆。
“他现在还在里面吗?”莉迪亚问。
“我不知道。我不敢下去。”女孩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到地下室有声音——有人在说话。但监控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人。”
莉迪亚推开档案馆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苍白的嗡鸣。她拔出了配枪,马丁内斯紧随其后。克莱尔跟在她们身后,手里攥着那把钛合金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比上一次更加幽暗。应急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斑,每一步都踩在磨损的水磨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声。楼梯尽头是档案库房的铁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冷光。
莉迪亚用枪管轻轻推开铁门。
407号保险柜的柜门大开。柜子内部被一盏小型LED灯照亮,灯光打在柜内堆叠的文件和一台老旧的录音机上。但莉迪亚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柜子上。她看到的是柜子前面跪着的那个人。
埃利安·莫罗跪在保险柜前,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张照片。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冷——地下室的暖气还在运转。他在哭。
莉迪亚从未在任何一个视频里见过这个表情。这不是他在直播里展示过的任何一种情感——不是温柔,不是感动,不是思念,不是任何经过表情管理系统校准的输出。这是一个人的脸在完全失控时的样子。
“埃利安·莫罗。”莉迪亚说,枪口对准他,“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他没有抬头。他把照片翻过来,让莉迪亚看到正面。那是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拍摄于二十六年前,画面里是两个男孩——一个大约十岁,一个大约八岁——站在艾什顿市立图书馆门前。大一点的男孩搂着小一点的男孩的肩膀,两人都在笑。背面用钢笔写着:“卢卡斯和文森特,1996年夏。”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埃利安的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他说我们是在丹佛机场认识的。他说他是从二十六份候选人档案里筛选出我的。他说我是个陌生人。”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他在撒谎。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在这里一起长大。我们是兄弟。”
克莱尔从他身后走进房间。她看到那张照片时,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埃利安面前,蹲下身,从他手里拿过了那张照片。她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卢卡斯的论文里写过。”克莱尔说,声音出奇地平稳,“他说二十六份候选人档案中,有一个样本因为‘情感变量过于复杂’被排除在正式实验之外。他没有说那个样本的名字。他只说那个样本的编号是零号。”
“零号。”埃利安重复了这个数字,发出一个几乎称不上是笑的声音,“不是被排除的。是被藏起来的。他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的记忆——全部从实验数据里抹掉了。因为如果承认我们认识,他的整个理论就会崩塌。人格构建的前提是——执行者必须是一张白纸。不能是已经认识设计者的人。”
“所以他把你的记忆也抹掉了?”莉迪亚问。
“不。”埃利安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里的东西正在改变——从崩溃变成某种更锐利的东西,“他抹不掉记忆。他只能抹掉档案。他让我以为自己是一个被选中的陌生人,让我以为我在执行一项科学的实验。但他在录音里说的那句话——他说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让我在算法里加入了我自己的变量。那不是变量。那是记忆。我在十六年里反复做的那些梦——两个男孩在图书馆里看书,在纺织厂的废墟里捉迷藏,在艾什顿冬天的雪地里踩出两行脚印——我以为那是卢卡斯植入我大脑里的人格脚本。但那是真实的。那是我和他的童年。”
克莱尔把照片放在埃利安的手里,然后站起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莉迪亚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正在寻找出口。
“所以他一直在研究你。”克莱尔说,“不只是研究你对他的反应。他是在研究——如果把一个人关于自己最亲近的人的记忆全部重新编码,那个人会变成什么。”
“他成功了。”埃利安说,“他用十六年时间把我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然后他用你——克莱尔——他用你的研究,你的论文,你每天晚上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每一个观察数据——来验证他的实验。你不是受害者。你是他的数据采集器。”
“而你。”克莱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是他派来娶我的。”
地下室陷入了沉默。只有录音机还在播放——卢卡斯的声音在循环:“欢迎回来,文森特。或者说——欢迎回来,卢卡斯。现在的你,分得清自己是谁吗?”
埃利安伸手按掉了录音机的播放键。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
“他去年十二月来档案馆的时候,在407号柜里放了这张照片,这台录音机,还有一封信。”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文森特·科瓦尔斯基。“他说他在十六年前就写好了这封信。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来到这里,读到这封信,就意味着他的实验已经完成了。”
他把信递给克莱尔。“你读吧。你是我们两个人中最擅长分析文字的人。”
克莱尔接过信,拆开。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卢卡斯的笔迹——那个锋利的、带着某种近乎暴力的力度的笔迹——写了整整三页。
“亲爱的文森特,或者说——亲爱的我自己。”
克莱尔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平稳得近乎冷酷。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发现了真相。我们从来不是陌生人。你是我的弟弟。我们在这座城市的同一间寄养家庭里长大,在同一座图书馆里学会了阅读,在同一片废墟里建造了我们的第一个虚构世界。我十六岁那年被麻省理工学院录取,你十一岁那年被另一个家庭领养。他们改了你的名字,把你带到了另一个州,切断了我们之间的一切联系。”
克莱尔翻到第二页,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我花了十一年找到你。你在丹佛机场见到我的时候,以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不是。我在那之前跟踪了你整整三年。我观察你的独居生活,你的社交焦虑,你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和恐惧。我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你——包括你自己。然后我意识到,你是我理论的最完美证明。如果我能在我的亲弟弟身上构建一个全新的人格——一个与你的原始自我完全相反的人格——那么人格工程学就是可行的。”
克莱尔翻到第三页。她的手指捏住了信纸的边缘。
“但我没有预料到一件事。在训练你成为埃利安·莫罗的过程中,我开始看到我自己也在变化。你学得越多,越像埃利安,我就越觉得——也许我不需要两个身份了。也许只要一个就够了。所以在悬崖边拍照的时候,我故意把手伸给了你。我知道你会推我。我需要你推我。因为我永远无法亲手杀死自己。但我可以让我创造的另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克莱尔放下信,看着埃利安。
“最后一句话是——‘欢迎你成为我。现在你要承担成为我的全部代价。’”
埃利安从克莱尔手里接过那三页信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没有死在雪崩里。”埃利安说。
莉迪亚和克莱尔同时看向他。
“什么?”
“这封信。”埃利安轻轻拍了拍口袋,“写这封信的人,不是在知道自己即将被杀死时写的。他是在知道自己即将获得自由时写的。卢卡斯没有死在科罗拉多。他用雪崩埋葬了‘卢卡斯·艾恩伍德’这个名字,然后以另一个身份继续活着。他让我以为我杀了他,因为那是他实验的最后一步——让我以为自己是一个杀人犯。”
他走向保险柜,从里面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个老旧的U盘。
“这里面是什么?”莉迪亚问。
“我不知道。但标签上写着‘第二十七号序列完整记录’。”埃利安把U盘递给莉迪亚,“你拿去吧。这是你需要的所有证据。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卢卡斯一定还活着。因为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人在研究另一个人时会写下的。不是告别。是分析。”
克莱尔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在地下室的封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你怎么了?”莉迪亚问。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克莱尔说,“我花了十二年研究一个不存在的人。然后发现这个人确实不存在——因为他一直在被另一个人远程操控。而现在这个操控者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观察我们。我的人生——我的学术,我的婚姻,我每天晚上写下的那些观察笔记——全部都是一个控制实验的数据。”
她走到埃利安面前,看着那张和她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脸。
“你现在要做什么?”
“我要找到他。”埃利安说。
“怎么找?”
“U盘里的数据。萨曼莎可以分析它。”埃利安转向莉迪亚,“卢卡斯是一个把一切都编码的人。他不可能只留一封信和一张照片。如果他想让我找到他,他一定在U盘里放了线索。如果他想继续观察我——那U盘里一定有追踪程序。不管哪种可能,这个U盘都能带我们走向他。”
莉迪亚拿起对讲机。她的手在拿起对讲机的瞬间犹豫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把嫌疑人当作合作者。埃利安·莫罗,或者说文森特·科瓦尔斯基,确实是邮件盗窃案的主犯。但正如克莱尔在地下阅览室里说的,他同时也是一个实验品。一个被自己的亲哥哥从童年记忆中连根拔起、重新编码、然后像一件作品一样被观察了十六年的人。
“马丁内斯。”莉迪亚对着对讲机说,“通知萨曼莎,我们有一个U盘需要紧急分析。另通知联邦调查局,埃利安·莫罗——文森特·科瓦尔斯基——目前已被控制。但我不建议立即逮捕。原因我稍后解释。”
对讲机里传来马丁内斯的声音,被地下室的信号衰减得断断续续:“收到。但有一件事——刚才暗网监控弹出了一个新信号。信号源来自艾什顿市附近的一座老旧农场。发送者的ID不是‘主播’。是‘零号’。”
零号。克莱尔在卢卡斯的论文里读到过——被排除在正式实验之外的那个样本。被标注为“情感变量过于复杂”的零号样本。
不是别人。正是卢卡斯本人。
“他还在这里。”埃利安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清醒,“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艾什顿。这十六年里,他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莉迪亚伸手拦住他。
“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拦不住我。但你可以跟着我。”埃利安看着她,那个眼神不再是直播间里被设计好的温柔凝视,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在面对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真相时才有的专注,“克罗斯探员。我这辈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别人替我设计的。我的名字、我的妻子、我的直播内容、我每一次微笑的角度——全部是按算法运行的。现在我要做一件算法没有预设过的事。”
“什么事?”
“去面对那个设计一切的人。然后问他一个问题。”
克莱尔走上前,站在埃利安和莉迪亚之间。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问他一个问题。”克莱尔把钛合金钥匙放回口袋,“我想问他,十二年前我在图书馆门口等到的那个男人——那天你说‘你需要的可能不只是这几页’——那句话,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卢卡斯写在剧本里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用更轻的声音加了一句:“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埃利安看着她。十二年来他第一次用没有经过表情管理系统校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那张脸他看了十二年,但此刻他觉得他从未真正看见过它。
“可能两个都是。”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如果你问我今天早餐吃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早餐内容不在脚本里。但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会说那句话——我只知道当时我看着你,觉得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理解这一切的人。那种感觉不属于卢卡斯的算法。但我已经不确定,‘我感觉到了’和‘我被设计去感觉’,到底有什么区别。”
克莱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然后她抬头,做了一个让莉迪亚和埃利安都意外的动作——她伸出手,握住了埃利安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简单的触碰,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那我们去找答案。”她说。
莉迪亚看着这两个人站在地下室的灯光下——一个是她追捕了数周的嫌疑人,一个是她一直无法完全信任的线人。但现在他们不再是这两个角色了。他们是两个被同一个幽灵纠缠了十六年的人。
她收起配枪,带头走向楼梯。
“那辆老农场在艾什顿东郊。信号源还在移动,但移动范围很小。他可能知道我们来了。”莉迪亚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埃利安,“你准备好了吗?”
埃利安最后看了407号保险柜一眼。空荡荡的柜门仍然开着,里面只剩下那台录音机。他伸手进去,把录音机放进外套内袋——和克莱尔从铁柜里取出的那张卢卡斯十八岁的照片一起。
“准备好了。”他说。
他们走出档案馆时,暴风雪已经停了。艾什顿的夜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光洒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废弃纺织厂的水塔在远处投下黑色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而在东郊那座老旧农场的阁楼里,一台电脑屏幕正在发光。屏幕上是一行正在被敲出来的字:
“零号序列日志,第5844天。实验品们终于全部到齐了。是时候进行最终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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