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坤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在五月第一个工作日传遍了滨海市。南华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在官网发布了公告,措辞极为简短——"马德坤,男,九十二岁,原海洋石油勘探局安全保卫处处长,因涉嫌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于4月21日被滨海市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公告只有三行字,没有一个字提到海丰号、海翔丸、海顺号、海安号或永宁号。但滨海市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林新月的报道在检察院公告发布后的两个小时内同步上线,标题是《五条船,一百四十余条人命——一个九十二岁老人的自首与一个国家的记忆》。她没有用纸质报纸——老范没能顶住宣传部的压力,印刷版的稿子在开印前一小时被撤了下来。但她把全文发在了海外平台上,同时发给了三家国际通讯社。
文章发布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南华共和国的社交媒体上出现了铺天盖地的讨论。有人把马德坤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六页压痕复原图做成了长图,有人把吴顺发的录音转录成文字配上字幕做成视频,有人翻出了1979年《滨海日报》关于永宁号事故的原始报道和官方调查报告,逐字逐句地对照林新月的文章,找出当年官方的每一个谎言。
张望生对这些都不太关心。他的手机是老式功能机,上不了网。他每天照常去社区图书馆看报纸,照常去菜市场买菜,照常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唯一不同的是,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他来。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板娘硬是不收他的钱,说"张伯你是好人"。楼下榕树底下下棋的老头们看见他过来,会主动给他让座,然后问他"那个姓马的后来怎么样了"。他每次都只回答一句:"等着开庭。"
开庭日期定在五月二十日。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审判长是南华共和国最有经验的老法官之一,姓许,六十一岁,审过轰动全国的腐败大案和黑社会性质组织案。公诉方由郑绍平领衔,带着三名检察官。辩护律师是马仁杰从省城请来的,姓方,南华刑事辩护界的老前辈,头发全白了,但法庭辩论的锋芒不减当年。
张望生在开庭前三天接到了法院的证人传票。传票是由法警亲自送到他家里的。他签了字,把传票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和铁片放在一起。然后他去了福寿康养老院。
何大贵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有节奏地跳着。护工说这一阵子何大贵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能清醒地说几句话,有时候一整天一动不动。张望生坐在床边,把法院传票掏出来放在何大贵手边。
"大贵,下周三开庭。我去。你那份证词,林记者帮你录了视频,法庭采信了书面证言。你在这躺着就行,不用去。"
何大贵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地画,像上次一样,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张望生低头仔细看,辨认出三个字——"替我说"。
"我会的。"张望生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七十二个人,我替他们说。"
五月二十日早晨,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挤满了人。除了记者和旁听的市民,还有一群特殊的人——遇难者家属。有的老人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发黄的照片,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张望生到的时候,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被人搀着走过来,抓住他的手,叫了一声"张师傅",然后哭了。她的儿子死在了永宁号上,当时只有十九岁。她等了四十四年,等到九十二岁,终于等到了开庭这一天。
张望生没有哭。他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说了一句"进去吧",然后走进了法院大门。
法庭在二楼。审判庭很大,能容纳两百人旁听。旁听席坐满了,后面还站了很多人。旁听席第一排坐着陈继海、林新月、马仁安和马仁杰。四个人坐成一排,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陈继海手里拿着母亲的海图,折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马仁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被告席的方向。马仁杰西装笔挺,面容憔悴,手里攥着一份仁海集团独立调查委员会的决议副本。
上午九点整,审判长许法官入庭。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沉重。
"带被告人马德坤到庭。"
侧门开了。马德坤被两名法警搀着走出来。他穿着看守所的深蓝色囚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法庭特许他因年迈体弱加穿衣服。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白了,但步伐仍然很稳,手杖被法警收走了,他扶着法警的手臂走进被告席,慢慢坐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旁听席,在马仁杰脸上停了半秒,在马仁安脸上停了半秒,最后落在张望生身上。
张望生坐在证人席旁边的候审区,隔着法庭中央大约十米的距离,和马德坤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马德坤收回了目光,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医生叫号的老人。
公诉人郑绍平站起来宣读起诉书。起诉书很长,光案由就列了四条——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毁灭证据罪、包庇罪。犯罪事实部分按时间顺序,从1952年的海丰号一直写到1979年的永宁号。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念了出来,每一条船沉没的时间、地点、方式都精确到了分钟和经纬度。郑绍平念了整整四十分钟,念到最后声带都发干了,但他没有加快语速,没有跳过任何一个名字。
"以上犯罪事实,有被告人亲笔笔记、证人证言、声纹鉴定报告、航海日志、船体残骸勘查记录、爆破残留物检测报告等七大类共一百三十九份证据予以证实。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马德坤的行为已触犯《南华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九十七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许法官转向被告席。"被告人马德坤,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马德坤慢慢站起来。法警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有异议。"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公诉机关指控我在海丰号、海翔丸、海顺号、海安号四条船上构成故意杀人罪——没有异议。我认罪。指控我在永宁号上构成故意杀人罪——有异议。永宁号上我没有下令杀人,我下的是封舱命令。船沉了是因为封舱导致配重失衡,加上风暴。七十二条人命的直接死因是溺水,不是我直接实施的杀害行为。"
法庭里一阵骚动。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攥紧了拳头。许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请被告人陈述你的异议依据。"
马德坤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申请法庭调取永宁号残骸爆破残留物检测报告。报告结论是阴性——永宁号上没有炸药。如果有炸药,我认蓄意谋杀。没有炸药,那就是封舱之后的风暴意外。我承认我在封舱之后没有下令打开舱门让舱内人员逃生——这是我的不作为。但不作为的故意杀人在南华共和国刑法中与作为的故意杀人在量刑上属于同一档,最高刑也是无期徒刑。我不逃这个罪。我只是不想被指控一个我没有做过的方式。"
郑绍平站起来。"审判长,公诉方对残骸检测报告没有异议。永宁号上确实没有安装炸药,这一点与被告人陈述一致。但公诉方提请法庭注意——被告人马德坤在自首笔录中亲口承认,他在永宁号翻沉后有能力下令打开舱门让舱内人员逃生,但他选择不打开。这一不作为直接导致了七十二条人命的死亡。根据南华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不作为的故意杀人与作为的故意杀人同罪同罚。公诉方并不要求法庭认定永宁号系炸药爆破致死——我们要求法庭认定的,是被告人明知不打开舱门会导致人员死亡,仍然选择不作为。"
方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人不否认他在永宁号翻沉后未下令打开舱门。但辩护方认为,当时的情况是否具备打开舱门的客观条件,需要进一步核实。船体已经严重倾斜,底舱被海水淹没,打开舱门在技术上是否可行,是否会导致更快的沉没——这些事实都没有在检测报告中得到充分证明。"
许法官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抬起头说:"法庭将在后续审理中对永宁号翻沉后的具体情况组织专家论证。现在请公诉方传唤第一位证人。"
郑绍平站起来。"公诉方申请传唤证人张望生。"
张望生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口袋里有那块铁片。他走到证人席上,手按在《南华共和国宪法》上,跟着书记员念了誓词,然后坐下。
郑绍平问:"证人张望生,1979年11月25日凌晨,你在哪里?"
"永宁号钻井平台上。机修间。"张望生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凌晨两点左右,船体突然剧烈倾斜。我去机修间门口查看,发现底舱方向有水涌上来。我往回跑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底舱的舱门打不开了,被焊死了。然后船翻了。我从断裂的舷梯掉进海里,抓住了救生筏的残骸。"
"你刚才说,有人喊底舱的舱门被焊死了——你认识喊话的人吗?"
"认识。是李师傅。机修班老班长。他不在底舱,他在底舱上一层,他看见舱门上焊了钢条。"张望生的手攥紧了证人席的栏杆,"他喊完那句话之后大概三分钟,船翻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郑绍平点了点头,转向法庭。"审判长,公诉方的第一组物证——永宁号底舱残骸照片和潜水机器人拍摄的视频——已经提前提交法庭。照片中可以清晰看到底舱舱门外侧焊接钢条的残留物,焊点的位置和排列与证人陈述一致。"
许法官看了面前屏幕上的照片,抬起头问张望生:"证人,你当年从永宁号上获救后,是否有人找过你,要求你不要对外透露细节?"
"有。"张望生说,"我在医院的时候,马德坤来病房看过我。他让我'注意分寸',不要说不符合组织结论的话。临走的时候他凑近我耳朵说——'你能活下来,是你的幸运。我希望这份幸运,不要变成不幸的开始。'"
法庭里又起了一阵骚动。旁听席上有人在骂,声音不大,但压抑。许法官敲了法槌。
郑绍平转向被告席。"被告人马德坤,你对证人张望生的陈述有无异议?"
马德坤慢慢站起来。"没有异议。我说过那句话。医院里说的。"
"你承认你威胁了证人。"
"我承认。"马德坤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威胁了他。我让他闭嘴。他闭了四十四年,今天不闭了。这是他应得的。"
法庭里静了下来。不是那种被震住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安静——被告在法庭上公开承认自己威胁证人,而且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张望生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的时候,和马德坤之间又隔了大约十米的距离。但这一次他没有收回目光。他盯着马德坤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铁片,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
"审判长,"张望生说,"这不是证据。这是我个人的东西。我想把它放在这里,对着法庭说一句话。"
许法官看了看他。"你说。"
张望生把铁片翻到有字的那一面,YN-02在法庭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四十四年前,我抱着这块铁片在海里漂了一整夜。四十四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海水灌进底舱的声音。七十二个人。李师傅,小周,六十八个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整个法庭,落在马德坤身上,"我没有别的要说了。审判长,请继续。"
许法官沉默了两秒,然后敲了一下法槌。"现在休庭。下午两点继续审理。"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旁听席上的人慢慢散去,但张望生还坐在证人席旁边,没有动。林新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录音笔关了。
"张伯,你说的那些话,全部录下来了。稿子我今天晚上写。"
张望生没有回答。他把铁片重新放回口袋,站起来,往法庭外面走去。走廊里挤满了记者和家属,闪光灯噼噼啪啪地响。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陈继海站在里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陈继海往旁边让了一步。张望生走进去,电梯门合上。
"海顺号上的陈阿水,"张望生说,"你父亲。他在船上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陈继海沉默了一会儿。"留了一封信。塞在船舱地板下面。我妈后来收到的是副本。原件还沉在海底。"他顿了顿,"等永宁号的案子审完,我想去打捞海顺号。"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张望生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陈继海一眼。"到时候叫上我。我帮你捞。"
法院大门外的阳光刺眼,张望生眯起眼睛。台阶下面,一群记者正围着一个刚从侧门出来的人——马仁杰。马仁杰被堵在台阶上,闪光灯打在他脸上,他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仁海集团独立调查委员会将全面配合司法机关调查,调查结果将向社会公开。"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声音机械而疲惫。
张望生没有停下脚步。他从侧面的小路绕过人群,沿着法院外面的梧桐树道往公交站走。五月的梧桐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他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块铁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身后的法院大楼越来越远。但他知道,下午还要回来。明天还要回来。后天还要回来。直到审判长敲下最后一下法槌,把那个九十二岁的老人定罪或开释。然后他还要去捞海顺号,还要把林国栋留在坞底的铁盒和林新月保管好,还要等何大贵清醒的时候跟他再下一盘棋——就像他们在钻井平台上值夜班时常下的那种,塑料棋盘铺在工作台上,棋子是用螺帽和垫片凑的。
公交车来了。张望生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沿着滨海大道往老城区方向开,窗外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那个他已经熟悉的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这次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谢谢。"
张望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铁片攥在另一只手心里。公交车摇晃着穿过城市,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五月洋槐花的甜香。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大海。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科考船正在出港,船首劈开波浪,溅起雪白的浪花。他目送着那条船消失在海平线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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