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永宁号残骸的决定在三天之内走完了全部审批流程。马德坤签署的授权书被检方采纳,仁海集团独立调查委员会拨付了专项资金,海事安全委员会派出了技术团队,打捞船从滨海港启程的那天清晨,码头上来了一群人。
张望生站在打捞船“海监009号”的船头,手扶着栏杆,望着灰蓝色的海面。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南华海洋石油勘探局”的字样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那块铁片揣在工装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林新月站在他旁边,脖子上挂着相机。她的长篇报道已经写好了两个版本——一个有炸药的版本,一个没有炸药的版本。两个版本都躺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等着海底的答案来决定哪一个会被发出去。
陈继海也来了。他站在船舷另一侧,手里拿着那张母亲留下的海图。海图上的红圈被他描了几十年,今天他要亲眼看着另一条船的残骸被捞上来——不是海顺号,而是永宁号。两条船隔着二十五年的光阴沉在同一片海里,像是同一个罪孽的两个注脚。
马仁安没有上船。他站在码头上,目送打捞船缓缓离港。马仁杰站在他旁边,两兄弟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站在一起——一个是马家明面上的继承人,一个是藏在海外的私生子,因为同一个祖父的罪孽而走到了同一个码头上。
打捞船航行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达目标海域。渤海湾的冬天风浪大,但四月末的海面还算平静,只是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技术团队根据1979年的事故报告、当时的气象记录和海流数据,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了三平方海里的区域。
声呐设备在上午十一点十七分捕捉到了第一个异常回波。技术员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喊了一声“有东西”。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声呐图像一层一层地刷新,海底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倾斜着插在淤泥里,长约八十米,宽约三十米,正是钻井平台的主体结构。
“永宁号。”张望生盯着屏幕上的图像,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潜水机器人在下午一点整下水。它带着高清摄像头和机械臂,沿着缆绳缓缓沉入海底。操作舱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盯着监视器屏幕。水下能见度不算好,悬浮的泥沙把画面染成了灰绿色。机器人下降到大约四十米深度的时候,永宁号的残骸从泥沙中浮现出来,像一具沉睡了四十四年的巨兽骨架。
平台的主体结构已经严重锈蚀,但整体形状还在。驾驶舱的玻璃全部碎了,舱门敞开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的。机器人沿着甲板缓缓前进,摄像头扫过断裂的栏杆、倒塌的井架和缠满海草的管道。在接近底舱位置的时候,操作员忽然放慢了速度。
“看到舱门了。”操作员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底舱的舱门——那道马德坤下令封死的舱门——出现在屏幕上。舱门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和锈迹,但门体本身是完好的。没有被炸药炸开的痕迹,没有爆破后的撕裂状破口。舱门的四周被人用粗钢条从外部焊死了,焊点虽然已经被海水腐蚀得不成样子,但焊痕的排列仍然清晰可辨。
“封死的。”技术组长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从外部用钢条焊死。不是炸药炸的。”
张望生的手按在操作舱的台面上,指节发白。马德坤没有撒谎——永宁号上没有装炸药。底舱是被焊死的,不是被炸沉的。七十二个人被封在里面,海水从通风筒灌进来,一点一点淹没了整个舱室。
“继续搜索底舱内部。”林新月说,声音有些发紧。
机器人绕到舱门的另一侧,通过一道裂缝把摄像头探了进去。底舱内部一片漆黑,只有机器人的灯光照出一小片区域。光柱扫过锈蚀的舱壁、散落的工具和几张被海水泡烂的床铺。然后光柱停在了一个东西上。
一个铁皮柜。柜门关着,但锁已经锈烂了。机器人的机械臂伸过去,轻轻一碰,柜门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排档案袋,外面裹着防水油布。油布已经老化到一碰就碎,但档案袋本身被海水泡过之后又被泥沙封住了,里面的纸张居然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
“档案。”张望生说,“四十四年了,档案还在。”
机器人用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档案袋,放进采样箱里。操作舱里没有人说话。马德坤说永宁号上有四箱档案,他说的是真的。档案没有被转移,没有被销毁,而是跟着七十二个人一起沉在了海底。
打捞作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机器人从底舱取出了二十七个档案袋和大量船体残片样本。技术团队在船体残片上取了十几个采样点,每一个都仔细编号装袋,准备送回实验室做爆破残留物检测。但初步的目视检查结果已经很明确了——船体上没有炸药爆破的痕迹。所有的损伤都是撞击和腐蚀造成的。
傍晚时分,打捞船开始返航。张望生站在后甲板上,看着海面上渐渐远去的作业浮标。那个浮标下面,就是永宁号沉没的位置。四十多年前,他在那片海上漂了一整夜,抱着何大贵,听着海浪吞没他所有工友的声音。现在那片海上只剩一个浮标,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黄光。
林新月走到他身边。“检测结果大概要一周才能出来。但从目视结果来看,马德坤说的是实话——永宁号上没有炸药。他封了舱,但没有炸船。”
“所以呢?”张望生没有看她,仍然望着海面,“封舱焊死七十二个人,和按引爆器炸死七十二个人,有区别吗?”
“法律上有。”林新月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记者,而像一台精准的法律条文翻译机,“故意杀人罪需要证明主观故意的直接性。如果他在永宁号上装了炸药,那就是一级谋杀。如果他只是封了舱,而船翻沉是因为风暴——那就是过失致人死亡。前者可以判终身监禁甚至死刑,后者最高是七年。”
“七年。”张望生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他杀了上百人,最后一条船的七十二条命只值七年。”
“不是只值七年。”林新月转过身,面对着张望生,“是这七十二条命在法律上不能算蓄意谋杀。但你记不记得他在讯问室里说的一句话——‘船翻了之后,我本可以下令打开舱门让上面的人逃生,但我没有。我让舱门锁着,让他们沉下去。’”
张望生转过头看着她。林新月的目光在暮色中亮得惊人。“不作为的故意杀人。他承认了——他有能力救,但他选择不救。这在南华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里,和作为的故意杀人同罪。如果他自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被法庭采信,永宁号仍然是蓄意杀人。”
张望生沉默了很久。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拢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铁片,在暮色中翻来覆去地看。铁片上的“YN-02”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纹路还在,指尖能摸到。
“你说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封了舱之后没有救人?”张望生问,“他不说这句话,谁也不知道他当时还能救。他自己主动说的。”
林新月没有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马德坤在讯问室里主动交代了自己在永宁号翻沉后“本可以打开舱门但没有”——这句话在法律上等于自我指控不作为的故意杀人。他是九十二岁的老狐狸,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的法律分量。但他还是说了。像他在笔记本里一条一条记下所有罪证却不销毁一样,像他把1952年合影藏了几十年最后交给马仁安一样,像他在书房里等了四十四年等着有人来拿笔记本一样。
他在给自己定罪。不是在法庭上——是在他自己的账本上。他用了四十四年,把所有罪证都留了下来,等着有人来找到他。现在最后一条船的罪也定了,账本上最后一个数字也填上去了。
打捞船在入夜后靠港。码头上亮着一排探照灯,把整个港口照得像白昼。张望生走下舷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马仁安站在码头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我哥让我送来的。”马仁安把保温袋递给张望生,“他说你出海一整天肯定没吃什么东西。里面有姜汤,热的。”
张望生接过保温袋,看着他。“你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打捞费是我出的,账目在独立调查委员会备案。我不欠谁,但也不讨价。’”马仁安顿了一下,“他没有原话,但大意是这样。”
张望生点了点头,拎着保温袋往码头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问马仁安:“你爷爷的案子,你以后怎么办?”
马仁安没有回答。他站在探照灯下面,脸上的表情被强光洗得一片空白。码头上货轮的汽笛声响了,把他想说的话全部吞没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新月在码头出口等着张望生。她靠在一辆出租车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新邮件的预览。“张伯,实验室的加急检测结果出来了。船体残片上的爆破残留物检测——阴性。永宁号上确实没有炸药。”
张望生没有停下脚步。他把保温袋放进出租车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我知道。我在底舱看到舱门的时候就知道。”
林新月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出租车驶出港口,沿着滨海大道往老城区方向开。车窗外,海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融成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你的报道发哪个版本?”张望生问。
“两个都不发。”林新月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我写第三个版本。写他封了舱,船翻了,他能救人但不救。写他在讯问室里自己说出来的那句话。写他不装的炸药,和装了没区别的罪。”
出租车在老城区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张望生望着窗外,忽然看到路边灯柱下站着一个人。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和他在养老院走廊尽头看到的一模一样。红灯变绿,出租车开动,那个身影一闪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这一次张望生没有回头去看。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块铁片,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模糊不清,旋律很慢很慢。张望生听着听着,恍惚间觉得那旋律像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传来的——从海底,从舱门焊死的缝隙里,从七十二个人最后沉默的呼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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