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父子反目

翠湖别墅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打在沙发上,其余的地方全是黑的。马仁杰坐在光圈边缘的单人沙发上,领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掉了,西装外套皱成一团扔在旁边。他的对面坐着阮文山,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

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将近五分钟。墙上的古董挂钟敲了九下,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击这栋房子的骨架。

“保安的笔录我看了三遍。”马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别墅里一共有九个人。老爷子出去了。你和我去了物流仓库。剩下的六个人——两个佣人、一个园丁、一个司机、一个保健医生、一个厨师——全都说自己在各自的岗位上,谁都没看到有人进书房。门窗没有撬痕,保险柜是指纹解锁的,没有任何暴力破解的痕迹。”

阮文山抬起头。“保险柜的指纹锁只有老爷子的拇指能打开。除非——”

“除非那个人有老爷子的指纹。”马仁杰打断了阮文山的话,“要么是活人的手指,要么是复制下来的指纹膜。能做到这个的,要么是内部人,要么是一个对我们家安防系统了如指掌的人。而我查了所有人的底——佣人是十年前从老家带过来的,园丁是马家远房亲戚介绍的,保健医生在老爷子身边跟了五年。没有一个有作案动机。”

“那辆摩托车呢?”阮文山问。

“滨海市的摩托车登记数据库里查不到那辆车的牌号。码头监控只拍到了一个背影,戴着头盔,穿着深色夹克,体态和身高跟陈继海、跟你、跟我都不一样。”

阮文山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身体靠进沙发。“有人想嫁祸给陈继海,故意用偷自首书的方式让你怀疑是他自导自演。你最开始也这样怀疑过。”他顿了顿,“但张望生收到的那条短信——‘自首太便宜他了,我来’——这条信息发出来的时候,陈继海还在渔船上,张望生和林新月亲眼看着他在船头撒香灰。他有不在场证明。”

“所以不是他。”马仁杰说,“这个人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计划,知道老爷子的自首书放在哪里,知道我会在今天下午出门,知道怎么破解指纹锁。他甚至知道陈继海给我发的每一封邮件——因为他截过陈继海发给林新月的信息。这意味着他要么骇进了陈继海的加密服务器,要么他本身就是离陈继海足够近的人。”

阮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翠湖别墅的平面图,他在上面画了六个红叉,分别标注了每个人的位置。“老爷子出去的时候,保健医生在三楼药房配药,两个佣人在一楼厨房备菜,园丁在院子里剪桂花树,司机在车库里擦车。没有一个人单独靠近过书房。除非——”

“除非有人在撒谎。”马仁杰接住了他的话。

“查撒谎的人,需要时间。”阮文山说,“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明天下午就是仁海集团董事会。陈继海会以百分之十四股东身份出席,提出那个该死的独立调查委员会提案。你爷爷的自首书丢了,他打算自首的消息已经在内部传开了——今天下午董事会秘书处收到了至少四个独立董事的电话,问老爷子是否还适合继续担任集团名誉主席。”

马仁杰闭上眼睛。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压垮的人。他从二十五岁接手仁海集团,用十八年时间把一个靠政府关系维持的工程公司做成了南华共和国最大的民营海洋工程企业,期间经历过恶意收购、资金链断裂、合作伙伴背叛,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商业上的敌人,而是历史本身。

他的祖父在六十多年前制造了四条沉船,杀了一百多个人。这些事实他从小就知道一些碎片——家里从来没人提起海防工程处,祖父的书房总有上锁的抽屉,父亲在世时每提到祖父就沉默不语。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被埋在档案柜里再也不会有人翻出来。直到陈继海的邮件出现在他的邮箱里。

“阮文山,”马仁杰忽然说,“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阮文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在马家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马仁杰主动问起过这件事。“你父亲?马总,您父亲是1987年车祸——”

“我问的是真的。”马仁杰睁开眼睛看着阮文山,“我是他儿子。我今年四十三岁了。我父亲去世那年我六岁。家里人告诉我他是出车祸。但我记得一件事——我父亲死之前的一个星期,我爷爷和他大吵过一架。那是深夜,我被吵架声吓醒了,跑到书房门口,听见我爷爷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做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要碰那些档案。’”

阮文山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些事你应该问老爷子。”

“他什么都不说。他写了一本几万字的笔记,把所有人的死都记在纸上,但他从来不说自己。”马仁杰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户前。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摇动,佛堂的灯还亮着,观音像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阮文山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1987年,老爷子从海防工程处的旧档案里发现了一套图纸,是海安号的。那条船1954年被凿沉在东港外海,但有一套备用的船体改造图纸留在工程处的档案室里,一直没有被销毁。老爷子当年派了三个人去档案室把那批资料全部清理掉。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你父亲。”

马仁杰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窗帘上攥出了深深的褶子。“他……”

“他是主动去的。”阮文山说,“你父亲想帮你爷爷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他带了一个同事去档案室,把所有涉密的旧文件装进麻袋,准备送到郊区的焚化炉。但在去焚化炉的路上,他的车翻了。同事也死了。交警的结论是雨天路滑,刹车失灵。但你父亲死之前在医院里跟老爷子说过最后一句话。老爷子后来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别人后来看到的,我没亲眼见过。”

“什么话?”

阮文山一字一顿地复述出来:“爸,我把东西烧了。但有人比我先到了。有一袋已经被人拿走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马仁杰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了窗帘。他的父亲去处理海防工程处的档案,是为了帮爷爷把旧账清理干净。但有人在他之前就拿走了一袋——那个拿走档案的人,也许就是现在偷走自首书的人。这个人从1987年就开始潜伏在暗处,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马家每一步试图掩盖真相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不是一个复仇者。”马仁杰缓缓说,“他是一场审判。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陈继海负责商业渗透,张望生和林新月负责舆论和证据,我爷爷负责自首。所有这些都按他的计划走,直到他看到我爷爷决定自首。自首不是他要的结局。他要的是——”

“什么?”阮文山问。

马仁杰正要回答,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没有声音,只有一个男人在喘气。那喘息声很慢,很稳,像是有人刚走完一段长路。

“马仁杰先生。”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低沉、沙哑,带着滨海市本地口音,“明天下午董事会,我会到场。不是以观察员身份,不是以记者身份,是以证人身份。”

“你是谁?”

“我叫吴忠。”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吴顺发是我父亲。你父亲烧掉的那批档案里,少的那一袋,在我手里。那是海安号的完整图纸和你爷爷亲手签字的处决名单。我一共拿了两袋。一袋烧了给你父亲交差,一袋留到了今天。”

马仁杰的手开始发抖。吴顺发——那个造船车间主任,那个把图纸和便签藏在船厂的人。他有个儿子,叫吴忠。这个人不是陈家阿水的后人,而是另一个人的后代。两个受害者的后代,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走了两条路,最后在同一个路口汇合了。

“吴先生,”马仁杰压住声音里的颤意,“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爷爷活着看到明天日落。”吴忠说,“我要他活着坐在你的会议室里。我要他听我把所有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那些名字,是我父亲用一辈子的噩梦换来的。他不敢念,我替他念。”

电话挂断了。马仁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落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惊恐,一半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释然。

阮文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要不要提前通知董事会延期?”

马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着楼梯的方向。楼梯上很安静,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祖父没有睡。那个九十二岁的老人,此刻大概正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面前放着空荡荡的保险柜,一个人等着明天的到来。

“不用。”马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他想去法院。吴忠想让他去董事会。陈继海要他在董事会和法院之间做选择。每个人都想把他拉到自己的审判台上。”他顿了顿,“那就让所有人明天下午都来。会议室够大。”

他弯腰捡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披在肩上,往楼梯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对阮文山说:“明天早上之前,把我父亲的死因查清楚。我要知道1987年提前拿走那袋档案的人,到底是不是吴忠——还是另有其人。”

阮文山望着马仁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去东港,找1987年的交通意外档案。”

挂掉电话,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桂花树在风中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栋别墅像一艘沉了一半夜的船,水已经漫到了腰,而船上的人还在争论该往哪个方向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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