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坤走出办公楼之后,陈继海在碎玻璃和积水之间站了很久。他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拧好盖子放回怀里,动作慢得像一个刚从长途火车上下来的旅人。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张望生和林新月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要去看一眼海顺号。”
“现在?”林新月问。
“现在。”陈继海说,“我找了它四十年,三个月前才从渔民打捞的铁壳残片反推出沉船坐标。我来滨海市之后先去了翠湖别墅门口,然后直接来了船厂找你们。我还没去过那片海。”
张望生看着他。这个人的父亲在七十年前被沉进了南海,他在海外漂泊了大半辈子,攒够了钱,买够了股份,布了足够细密的网,把马德坤从历史的阴影里一寸一寸地拖出来——但这一切都是他在陆地上做的事。他还没有去过那片水。那片水下面躺着他的父亲。
“我陪你去。”张望生说。
三个人走出船厂大门的时候,暴雨已经转成了细密的毛毛雨。陈继海的司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等在路边,车身上溅满了泥点。他们上了车,陈继海从后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海图,展开铺在膝盖上。海图很旧了,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经纬度、水深和沉船标注。在南海海域的某个位置,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圈,旁边用工整的字写着——“海顺号 1954.5.7”。
“这是你画的?”张望生问。
“我妈画的。”陈继海的手指从海图上划过,“她不识字,是让村里小学老师帮她写的。这张海图她存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交给我,上面的红圈已经褪了三次色,我每隔几年就用红笔描一遍。我画了四十年,描到今天还没亲眼看过那个地方。”
车里安静了下来。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车子穿过滨海市的街道,经过渔港码头,沿着滨海大道一路往南。路边的棕榈树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海面上翻着白浪。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条小渔村的码头边停了下来。
陈继海已经提前租好了一条渔船。船老大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渔民,脸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他把船从码头解缆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说风浪不小,出去不一定好走。陈继海说没事,我把钱付到了回来的汽油钱都在里面。
渔船突突突地驶出了防波堤,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大海。浪涌比看起来更大,船头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越过船舷打在三个人的裤腿上。陈继海站在船头,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攥着那张海图。他瘦削的身体在风浪中晃得厉害,但始终没有坐下。
船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船老大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声“到了”,把引擎挂到空挡。渔船在浪涌中上下颠簸,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看不到陆地,看不到任何参照物。这里仿佛是世界尽头。
陈继海把海图塞进口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罐子。他蹲下身,把罐子捧在手里,对着海面沉默了很久。
“爸,”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张望生和林新月都听得很清楚,“六十七年了。妈到死都在念你的名字。她把你的名字给了我,我就背了一辈子。今天我来这里,不是来烧纸的——我是来告诉你,马德坤还活着。他今年九十二。他已经签了自首书。”
他把罐子打开,里面装的是香灰。他把香灰一把一把地撒进海里,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浪尖上,很快就被海水吞没了。“我下周要坐在马家的会议室里,用他们自己公司的议事规则,逼他们把欠你的命写到董事会的决议里。你要是能看到,就看看吧。”
林新月站在船舷边,看着陈继海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隔着的那些算计和操纵,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了。这个人不是冷血的操盘手,只是一个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的孩子。
张望生把铁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他望着这片海,心里想起的是另一片海——渤海湾的冬天,水温刺骨,巨浪如山,七十二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对海底的什么人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渔船开始返航。船头调转的时候,陈继海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忽然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电话那头说了大概半分钟。陈继海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张望生和林新月,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峻。
“马德坤的自首书被人从别墅里偷走了。就在今天下午他离开别墅来船厂的那段时间,有人进了他的书房,撬开了保险柜。自首书不见了。”
“谁?”林新月问。
“不知道。”陈继海说,“但刚才马仁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不是他干的。他说他也不信是他爷爷自己藏起来的——但他爷爷现在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门锁了,不出来,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张望生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马德坤来船厂见他们,别墅空了,有人趁机下手。这个人知道马德坤的行程,知道保险柜的位置,知道自首书的存在。要么是别墅内部的人,要么是一个对马家所有动向了如指掌的人。而那个被截掉的“小心林新月”短信,陈继海说只发了一条,张望生却收到了两条——那条多出来的信息至今没人承认是谁发的。
“那个人还在。”张望生说,“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不是你,不是马仁杰,不是马德坤。他从我们进翠湖别墅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看着我们,截你的短信,偷马德坤的自首书。他不是在帮我们,也不是在挡我们。他在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陈继海问。
张望生没有回答。他望着海面上翻涌的白浪,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根本不想让马德坤自首呢?如果那个人要的不是司法审判,不是公开真相,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清算呢?
渔船在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码头上亮起了一排昏黄的灯,海浪拍打着堤岸,溅起白色的泡沫。张望生踏上码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
“自首太便宜他了。我来。”
张望生把手机递给林新月和陈继海看。三个人站在码头的路灯下,被海风吹得衣襟猎猎作响,脸色一个比一个白。陈继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张望生:“这个人知道我们所有人的每一步——我的每一步,马仁杰的每一步,马德坤的每一步,你和林记者的每一步。他就在我们旁边。”
话音未落,张望生的手机又震了第二下。还是那个号码,这次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张望生。回头。”
张望生猛地转过身。码头的另一端,隔着大约两百米,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老旧的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个人,身形模糊,看不清面目。那个人发动了引擎,摩托车轰鸣了一声,拐了个弯,消失在沿海公路的夜色中。
张望生下意识地追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知道追不上。那个人不是要逃——那个人是想让他看见。看见自己确实存在,不是幽灵,不是想象,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攥在手里的人。
“他叫我们不要再去法院。”张望生攥着手机说,“他要自己动手。”
“他凭什么?”林新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能做马德坤当年做的事。”陈继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自沉装置不是只有马德坤会装。他在船厂待了那么久,他什么都学得到。”
张望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自首太便宜他了。我来。”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把皱纹照得像刀刻的痕迹。他把铁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有字的那一面。YN-02。永宁号的残片,海翔丸的遗骨,这一切的起点。
“他知道我们查案是为了什么。他知道我们走了这么多路,就是为了让马德坤站在法庭上。但他不想要法庭。他想要马德坤跪在他面前,像当年那些工人跪在底舱里一样。”张望生把铁片攥紧,“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等我们帮他——等我们把马德坤逼到墙角,然后他从暗处伸出手来,拉最后一下。”
码头上陷入了沉默。海风从黑暗中吹来,带着咸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寒意。陈继海把手机放回口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说:“去翠湖别墅。”
三个人上了车,往北郊方向驶去。车子在沿海公路上飞驰,车灯撕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张望生坐在后座,手心里握着那块铁片,眼睛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海岸线。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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