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诺斯大厦坐落在芝加哥河畔的瓦克大道上,三十六层玻璃幕墙在傍晚的天光中反射出冰冷的铜色。科瓦奇站在河对岸的旧邮政大楼天台上,透过一副从伊莎贝尔那里借来的高倍望远镜观察着大厦的正门入口。他身后站着朱利安、莉迪亚、伊莎贝尔和坐在轮椅上的莱纳斯。玛利亚修女在半小时前赶到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冷冻保存箱,里面装着从圣卢克育幼院地下室取出的A份样本。
“格蕾丝·米勒说她会在顶层会议室做口头汇报,”莉迪亚把手机放在天台的水泥护栏上,屏幕上是潘诺斯大厦的内部结构图,那是她花了一个下午从芝加哥市建筑档案局调出来的,“董事会年度会议七点开始,与会人员名单上有十四个人。其中六个是基金会现任董事,三个是合作研究机构的代表,两个是伊利诺伊州议会卫生委员会的顾问——剩下的三个席位,标注的是‘特邀观察员’。”
“观察谁?”朱利安问。
“观察你们,”伊莎贝尔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的打字机已经装进了一个帆布背包里,“基金会的每一次董事会年度会议都会安排观察员。过去七年的观察员都是同一个人——杰森·赖斯。但今年的名单上,他的名字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号。”
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递给科瓦奇。名单的最后一行印着一行加密格式的字符:OBS-07,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只有一个词——“俄耳甫斯”。
科瓦奇盯着那个代号看了很久。俄耳甫斯。不是他,不是朱利安,不是莱纳斯。基金会把观察员命名为俄耳甫斯,意思是他们知道三兄弟会来。他们不止知道——他们在等。
“这是一个陷阱,”莉迪亚说,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手指在天台护栏上攥得发白,“他们故意让格蕾丝·米勒打电话给你,故意告诉你样本在董事会会议室的暗格里,故意把时间定在今晚。因为今晚是他们验证的最后一环——不是验证样本,是验证他们能不能在封闭环境中同时监测三个被激活的共情载体。”
“温斯洛的实验还没有结束,”莱纳斯的声音从轮椅上升起来,低而稳,“他死了,但实验协议还在运行。基金会的董事会不需要温斯洛来操作设备。他们只需要一个封闭空间和三份样本同时存在的信号。我们的DNA是钥匙,但也是触发器。一旦我们三个人的活体DNA同时进入潘诺斯大厦的范围,保险柜的自毁装置可能根本不存在。存在的是另一套系统——一套被设计用来记录终极共情事件的监测系统。”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远处芝加哥河的水面上,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但潘诺斯大厦的顶层会议室仍然一片漆黑。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科瓦奇问莱纳斯。
“从温斯洛死的那天晚上开始,”莱纳斯说,“温斯洛在注射药物之前给七号站发了一份加密传真。传真的内容是一份实验终止协议,协议里列出了所有还在运行的长期监测设备的位置。其中一台设备的位置是潘诺斯大厦顶层会议室的吊灯灯罩内。那是一台神经信号捕捉器,有效范围五十米,能同时捕捉三个特定DNA持有者的镜像神经元放电模式。温斯洛在协议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如果三兄弟同时进入这栋楼,捕捉器会记录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完整的、被实验验证的多人共情共振。你们不能销毁这份数据,因为它是科学史上最珍贵的发现。’”
“他死了还在收集数据,”朱利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愤怒,“他把自己杀了,但他还在指望我们完成他的实验。”
“对,”莱纳斯说,“但温斯洛漏算了一件事。他漏算了我们不止三个人。”
他抬起左手,指向了莉迪亚、伊莎贝尔和玛利亚修女。
“共情共振不需要DNA匹配。DNA匹配只是基金会用来锁定追踪频率的技术手段。但真正的共情——母亲在千里之外感知到我在哭的那种共情——不需要任何设备。它只需要一个人真正在乎另一个人的痛苦。”莱纳斯的声音仍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被淬炼了太久的金属,带着不可逆的硬度。“温斯洛以为他的实验对象是三个被药物改造的双胞胎。但他错了。他的实验对象从来不只是我们——是每一个被这个项目伤害过的人。玛利亚修女在育幼院里替朱利安藏了十五年的信。莉迪亚为了亚历克斯的安全放弃了自己的婚姻。伊莎贝尔在七号站被关了二十多年,仍然选择背叛基金会。这些都不是药物制造的共情。这些是温斯洛的实验永远无法量化的东西——人选择为另一个人承受痛苦。”
科瓦奇感到风衣内袋里那些纸页的分量忽然变了。珍珠耳环、产科病历、黑胶唱片、赖斯的拨款决议书、母亲的同意书、莱纳斯的DNA报告——每一页都浸透着某个人选择为另一个人承受痛苦的决定。温斯洛可以把这些决定写成实验数据,但他永远无法复制这些决定的源头。
“实验协议在运行,”科瓦奇说,“但我们不一定按他们的协议走。他们预计我们三个会一起走进大门。那我们就不要一起进去。”
他开始分工。十七年的侧写师生涯让他的大脑在混乱中仍然能保持一种冷静的精密,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在分析凶手的行为模式。他在分析如何让一群被基金会追踪了半辈子的人,在对方最核心的地盘里完成一次反向观察。
“朱利安,你和玛利亚修女拿着A份样本从地下停车场进去。地下三层有一个旧档案库,柜号0419,温斯洛在格蕾丝·米勒撒谎之前就写好的真实记录里,B份样本应该在那里。如果0419是空的,你们就直接上楼。”
“伊莎贝尔,你以七号站前员工的身份从正门进去。你说你有一份关于七号站违规操作的内部报告要提交给董事会。他们不知道你已经背叛了基金会。你进去之后,找机会进入大厦的消防控制室——消防控制室通常和安保监控室在同一层。我需要你切断顶层会议室的监控信号,至少二十分钟。”
“莉迪亚,你和莱纳斯从河岸一侧的货运入口进去。货运电梯直通顶层后面的备餐间。莱纳斯的轮椅进不了正门的旋转门,但货运电梯可以。你们带着C份样本。到了顶层之后不要进会议室,在备餐间等我信号。”
莉迪亚皱起眉头。“你一个人进去?”
“我不进去,”科瓦奇说,“我去找观察员。名单上那个叫‘俄耳甫斯’的观察员。他们预计我们三个会同时出现在会议室,但他们从没想过我们中会有一个人直接去找观察员。因为观察员在我们所有的侧写中都是一个盲点——我们一直在追踪基金会,但我们从来不知道观察员是谁。”
“你知道?”朱利安问。
科瓦奇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了杰森·赖斯在产科楼大厅给他的那份文件夹。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温斯洛写给赖斯的便条背面,手绘的五线谱。两根手指的指尖在第七线上触碰。他之前以为那两根手指代表自己和朱利安。但后来莱纳斯给了他第三份样本,伊莎贝尔给了他格蕾丝·米勒的信息,他才开始重新审视那幅画。
画上的两根手指,一根标注着“A”,一根标注着“O”。
O不是俄耳甫斯。O是观察员——Observer。
而A不是亚历克斯。A是安东尼。安东尼·赖斯。
“观察员不是赖斯本人,”科瓦奇说,“观察员是赖斯家族的人,但不是他。赖斯在产科楼里告诉我,他的父亲在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那个双胞胎,我不是想害他,我只是想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但赖斯从来没有告诉我,他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和谁告别。”
他把那张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迹很淡,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划出来的:“告诉我儿子,观察员的身份不能传给他。观察员必须是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科瓦奇家的人。——A.G.R.”
“赖斯还有一个儿子,”莉迪亚说,她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下,“我在报社跑过州议会新闻,安东尼·赖斯有三个孩子。杰森是长子。次子叫丹尼尔·赖斯,1990年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但第三个孩子——第三个孩子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报道中出现过。我问过杰森一次,他当时说那是家事,拒绝回答。”
“第三个孩子是谁?”朱利安问。
伊莎贝尔从她的帆布背包里掏出打字机,在滚筒上夹了一张新纸,飞快地敲了几个键。她有一个习惯——用打字机检索记忆,因为她在七号站被训练成用机械键盘操作数据库。大约一分钟后,她从背包里抽出一张之前在阿尔伯克基打印的基金会内部通讯录。
“基金会董事会特邀观察员名单,历年来只有一个席位是固定的,”伊莎贝尔用手指沿着通讯录边缘往下划,“1984年到1995年是安东尼·赖斯。1995年到2010年是格蕾丝·霍洛韦——是的,你们的姨母在车祸之前一直是观察员。但车祸之后,席位没有传给杰森·赖斯。席位传给了一个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女孩。”
她的手指停了。
“米里亚姆·赖斯。杰森·赖斯的妹妹。潘诺斯基金会董事会终身观察员。”
天台上的寂静被芝加哥河上一条拖船的汽笛声打破。莉迪亚拿起手机,打开报社的内部图片数据库,输入“米里亚姆·赖斯”。搜索结果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站在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的面容和杰森·赖斯有几分相似——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深眼窝。但她的眼睛和赖斯完全不同。赖斯的眼睛里是警觉和克制。她的眼睛里是某种被消耗了太久的温柔,像是她做了一辈子只为了别人,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图片说明上写着:“芝加哥大学医学中心,儿科神经发育科主任,米里亚姆·赖斯博士。长期致力于低资源社区儿童神经发育障碍的公益筛查。曾多次拒绝潘诺斯基金会的科研资助,称资金来源与个人价值观不符。”
“她拒绝了基金会的资助,”科瓦奇念出那行说明,“但她一直是基金会的观察员。”
“因为她不是以支持者的身份当观察员的,”莱纳斯说,他的声音里忽然出现了一种科瓦奇从未听过的情感——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是某种近似于理解和同情的东西,“她是以监视者的身份当观察员的。她从十五岁起就坐在董事会会议室里,每一次会议她都出席,每一次投票她都记录。但她从不投票。她只是看。看了整整二十五年。因为她的父亲在死之前把观察员的席位交给了她,不是让她继续他的罪恶。是让她做她父亲一辈子没做成的事——从内部瓦解基金会。”
“你怎么知道?”科瓦奇问。
“因为我在七号站的所有治疗记录上,都有一个和温斯洛不同的签名,”莱纳斯说,“在每一份用药记录的审批栏里,在每一次增加剂量的核准栏里,在每一次我被转入隔离病房的通知单末尾——都有一个手写体的‘M.R.’。不是温斯洛签的。是米里亚姆·赖斯。她从我三岁起就一直在我的病历上签字。但我直到昨天才查到M.R.是谁。”
“她在控制剂量,”伊莎贝尔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在颤抖,“我认识这个签名。我在七号站的所有实验记录上也见过它。每次温斯洛下令增加剂量,M.R.都会在审批栏里写上‘建议降低至原剂量50%’。温斯洛的记录里写得很清楚:‘M.R.的多次干预严重阻碍了实验进度,但其观察员身份享有董事会授予的监督权,无法绕过。’”
“她在保护我们,”朱利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愤怒也不是冷静的东西,某种更柔软、更矛盾的情感,“一个赖斯家族的人,在每一份用药记录上签了三十多年的字,试图降低我们身上的剂量。”
科瓦奇把那张照片上的面容记在脑子里。然后他看了看手表。傍晚六点十二分。距离董事会年度会议开始还有四十八分钟。
“计划不变,”他说,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他之前没有的确定感,“但我要找的人不是赖斯。我要找的人是米里亚姆。”
“如果她拒绝见你怎么办?”莉迪亚问。
“她不会,”莱纳斯替科瓦奇回答了,“她等我们等了二十五年。一个监视基金会三十年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拒绝见她的监视对象。”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更低到只有科瓦奇能听见。“亚历克斯,她不是敌人。但她也不是朋友。她是一把钥匙。而钥匙,只有在锁孔里转动的时候才知道能不能打开门。”
科瓦奇点了点头。他从天台上最后一次望向潘诺斯大厦。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暮色中逐渐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暗色镜子,反射着芝加哥河对岸城市的灯火。在顶层会议室的那扇最大的窗户后面,仍然一片漆黑。但科瓦奇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们。
不是基金会的董事会。不是温斯洛的实验协议。
是一个从十五岁起就坐在黑暗里,用一支笔在三万页病历上签了几千次名字的女人。她父亲摧毁了她的姓氏。她用二十五年的签字试图赎回来。
天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按照分工移动。朱利安和玛利亚修女拿着A份样本走向楼梯。伊莎贝尔背上帆布包,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莉迪亚推着莱纳斯的轮椅朝货运电梯方向走。科瓦奇一个人留在天台边缘,直到所有人的脚步声都消失在楼梯间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不是格蕾丝·米勒的号码,不是杰森·赖斯的号码,不是他之前任何一次通话记录里出现过的号码。那是莱纳斯在407病房里给他的——莱纳斯说是从七号站的治疗记录里翻出来的,一封被退回过的信的信封上写的回信地址。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听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和格蕾丝·米勒在电话里的声音完全不同。这个声音里有一种被岁月磨损过的厚度,像是她说了太多遍没有人听的话,但她仍然在说。
“请问哪位?”
“米里亚姆·赖斯博士,”科瓦奇说,“我是亚历克斯·科瓦奇。伊琳娜·科瓦奇的长子。你的父亲在1984年投票拨款,把我的两个弟弟送进了潘诺斯基金会的培养单元。你的哥哥在七年前作证说我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调查基金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还有四十五分钟。我在河对岸的旧邮政大楼大厅里等你。从这里能看到大厦正门,但大厦里的人看不到这里。你一个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旧邮政大楼?”
“因为我从你七岁那年开始,”米里亚姆·赖斯说,“就一直在看你。”
电话挂断了。
科瓦奇放下手机,透过望远镜看了最后一眼潘诺斯大厦。在顶层的黑暗窗户后面,有一个极微弱的红光在闪烁——那是神经信号捕捉器的待机指示灯。温斯洛死后,设备仍在运行。它已经运行了三十八年,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今晚,它将记录它的最后一次数据采集。
他转身走向楼梯。在他身后,芝加哥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城市的万千灯火,而在那些灯火的裂缝里,赤潮的最后一抹赭红色正在被水流无声地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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