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赖斯的黑色轿车停在产科楼正门前,车头灯照亮了破碎的台阶和锈蚀的铁栅栏。科瓦奇从锅炉房的破窗后面看着那辆车,看着他的前搭档从驾驶座上走下来,关上车门,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动作和七年前在联邦调查局芝加哥分局的走廊里每天早晨完全一样。赖斯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带随从。他一个人来的。
“他知道你在这里,”朱利安说,“他不是来找文件,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科瓦奇把风衣内袋里的文件袋按了按,那份赖斯家族的拨款决议书和母亲伊琳娜的同意书紧贴着他的肋骨。“你在这里等,不要跟进去。”
“那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
科瓦奇转头看着朱利安。那张和自己几乎完全相同的脸上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不是在质疑他的决定,而是在测试他的底线。“是我的主意。他欠我一个解释。如果我一个人进去,他会说。如果我们两个人进去,他就不会了。”
朱利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风衣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科瓦奇。那是一把铜质钥匙,比产科楼地下室那两把更小,柄上刻着一个高音符号。“圣卢克育幼院地下室的冷藏柜钥匙。玛利亚修女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需要拿到样本,这把钥匙就是你的。我不想替你决定。但从现在开始,选择权在你。”
科瓦奇接过钥匙。铜质表面被朱利安的体温捂得微热。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珍珠耳环、产科病历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推开了锅炉房通往主楼的铁门。
产科楼一楼大厅的应急灯已经被人打开了,惨淡的白光照着护士站柜台和墙上那幅空了的相框。赖斯站在大厅中央,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夹。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十五步的距离对望。
赖斯先开口了。“你找到他了。”
“你是说朱利安,还是说你的父亲?”
赖斯的下颌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他走到护士站柜台前,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打开。里面的文件科瓦奇已经看过了一部分——拨款决议书、私人备忘录、母亲的同意书复印件。但赖斯翻到了一份他没看过的。那是一份手写的实验日志,日期是1985年3月,写日志的人是艾伦·温斯洛,标题是:“第二发起人确认——伊琳娜·科瓦奇的知情同意补记。”
科瓦奇拿起那份日志。温斯洛的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字母都像用尺子量过角度:“今日与产科主治医格蕾丝·霍洛韦博士会面。霍洛韦确认,伊·科瓦奇于1984年6月签署的知情同意书在签字时处于镇静剂作用之下,法律意义上的知情条件未满足。霍洛韦向我出示了伊·科瓦奇在签字前两小时的血药浓度报告:地西泮浓度是正常治疗剂量的四倍。霍洛韦建议将此文件标记为无效,我否决了。原因:如果这份同意书被标记无效,整个俄耳甫斯项目将从根基上崩塌。项目资助方参议员安东尼·赖斯已投入州拨款,他的政治对手正在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妥协方案:保留同意书的法律外观,但将所有实验记录转移至非公开档案序列。备忘录副本已交参议员赖斯备案。”
科瓦奇读完这篇日志,把它放回文件夹。他的手很稳,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的父亲不是第二发起人,”科瓦奇说,“他只是在掩盖一个无效同意的实验。第二发起人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你们掩盖的是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没有人授权你们碰我的母亲,没有人授权你们带走朱利安。”
赖斯靠在护士站柜台上,白色的应急灯把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你说得对。安东尼·赖斯不是第二发起人。他是第一发起人的挡箭牌。但你要理解,1984年的伊利诺伊州议会正在进行全美首例生物伦理立法听证,如果潘诺斯基金会的实验丑闻在那个时间点曝光,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基金会——是整个州的医疗研究预算,是整个中西部地区的联邦科研拨款。他阻止了霍洛韦的报告外泄,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位置。”
“他在保护更大的东西。”科瓦奇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是的。他在保护那套系统。那套你和我都服务了大半辈子的系统。法律、执法、情报、政策——所有你以为在维护正义的东西。你父亲那一代人在创立这套系统时做了妥协,那些妥协在纸上看起来是必要的。但当你把这些纸叠在一起,翻到最后一页,你会发现最后写着的是朱利安这个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字。和你自己的名字。”
科瓦奇盯着赖斯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年前,”赖斯说,“在你写那份三百页侧写报告的同一个月。温斯洛联系了我。他看到了你在内部会议上的发言摘要,意识到你已经把叙事曲的行为模式画出来了。他怕你顺着那条线索追到基金会。所以他主动找了我,告诉我全盘真相——不是为了忏悔,是为了谈条件。他说如果我能让行为分析部门关掉这个案子,他就保证基金会的内部档案永远不会流入公众视野。”
“所以你做了。”
“所以我在听证会上说你精神不稳定。说你已经完全共情了凶手,说你已经分不清你和嫌疑人的边界。我写的每一句证词都是真的——你真的共情了,你真的分不清边界了。但原因我没写在证词里。原因是你母亲签了一份被药物剥夺意志力后的同意书,而你的双胞胎弟弟被当成实验动物养了三十年。”赖斯的声音没有颤抖,但他的眼眶红了。“我选了保护系统。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大厅里安静下来。应急灯的镇流器嗡嗡作响,像是一只被困在灯具里的飞蛾。
科瓦奇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珍珠耳环,放在柜台上。“玛格特·克莱恩。她和你父亲是什么关系?”
“克莱恩是潘诺斯基金会1984年至1990年间的最大私人捐助者。她的爱德森信托基金在那六年里向基金会注入了超过一千二百万美元。她知道项目的性质。她亲自参观过培养单元。温斯洛的实验日志里有一页提到她,说她问过一个问题:如果双胞胎之间的共情可以被放大,那普通人群之间的共情是否也可以被操控?她感兴趣的不是医学,是应用。”
“所以叙事曲杀她,是因为她不只是资助者,而是商业化的推动者。”
赖斯点了点头。“朱利安杀的第一个人叫艾伦·温斯洛。但他真正想杀的人,从头到尾都在基金会董事会名单上。温斯洛只是门卫。”
科瓦奇沉默了。他把珍珠耳环重新放进口袋。赖斯提供的信息与他从朱利安那里得到的信息完全吻合,但有一个细节不对。温斯洛死后被摆成坐姿,被注射肌肉松弛剂,被迫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窒息——那是叙事曲的处刑方式,不是门卫的待遇。
“你说温斯洛是门卫,”科瓦奇说,“但朱利安花了四十分钟杀他。不是因为他只能杀他,是因为他在温斯洛死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问温斯洛,样本在哪里。”
赖斯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很细微,但科瓦奇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那是被人触及了唯一真正恐惧时才会有的表情。
“样本?”赖斯说。
“脐带血和骨髓样本。我的和朱利安的。温斯洛在死之前把它们从保险柜里转移走了。现在样本在圣卢克育幼院的地下室里,冷藏柜里。而你,杰森——你是新艾恩港港务局的主席。圣卢克育幼院的产权属于港务局。你买了那栋楼。”
赖斯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柜台上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科瓦奇继续说:“你买那栋楼不是为了掩盖什么。你买那栋楼是因为你知道样本在里面。你不敢销毁它,因为你不知道基金会还有没有备份。你也不敢让它曝光,因为一旦样本的遗传信息被公开,你父亲的名字和基金会之间的关联就会被彻底坐实。所以你把整栋楼买下来,等着某一天有人来取。”
“我等的是你,”赖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沙石里挤出来的。“我等你来找我拿钥匙。但你没有。你花了七年追踪叙事曲,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育幼院的事。所以我以为你还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赖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电子钥匙卡,放在柜台上。钥匙卡上印着新艾恩港港务局的标志,背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圣卢克育幼院——地下冷藏室——仅限A.R.授权。”
“安东尼·赖斯授权,”科瓦奇念出那个缩写,“你的父亲在死之前把钥匙交给了你。”
“他死的时候九十岁,阿尔茨海默病晚期。他最后一句清楚的话是:告诉那个双胞胎,我不是想害他,我只是想造一个更好的世界。”赖斯把钥匙卡往科瓦奇的方向推了推。“我不需要你原谅他。我也不需要你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那把钥匙现在在你手里。冷藏柜的密码是你母亲的出生日期——1938年11月2日。温斯洛用她的生日做密码,因为他说过,每次他忘记为什么开始这项研究的时候,就会去看一眼伊琳娜·科瓦奇在同意书上的签名。”
科瓦奇接过钥匙卡。两张卡片——一张朱利安的铜钥匙,一张赖斯的电子钥匙卡——在他的掌心里并排躺在一起。
“第七个音符,”他说,“温斯洛在纸条上写的第七个音符到底是什么?”
赖斯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手写便条,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字体和科瓦奇在旧货铺纸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致杰森·赖斯:你父亲的罪不需要你来还。但他欠我母亲一份同意书。在你找到这份便条的时候,亚历克斯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第七个音符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刻。当亚历克斯用你的钥匙打开冷藏柜,看到我们从未分离过的证据时,那首叙事曲就完整了。你们的角色不是忏悔者。你们的角色是听众。——朱利安。”
科瓦奇把便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行手绘的五线谱。音符不是标准的符号,而是两个人的手指尖,在五线谱的第七线上触碰。
他把便条放进风衣内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赖斯问。
“去听完这首曲子。”科瓦奇推开铁门,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大厅里的所有纸张同时哗哗作响。“你在这等着。等湖面上的倒影不再是红色的时候,你会知道结局。”
他走出产科楼,锅炉房的破窗后面,朱利安的灰色风衣在晨风中动了一下。远处密歇根湖上空的赤潮已经开始褪去,血红色的水面正在被灰蓝色的天光一寸一寸地蚕食。但他的手机屏幕上仍然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信时间是两分钟前,署名莉迪亚:
“亚历克斯,我在你出生的那个房间里。不要找样本了。来找我。——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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