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卡斯卡德信托猎杀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纽约下雨。
亚历克斯在皇后区法拉盛一家没有名字的汽车旅馆里醒来。房间比纽瓦克的那间更小,窗户对着通风井,看不到天空,只能听到雨水顺着排水管倾泻而下的声音。他在凌晨三点抵达这里,用现金付了三晚房费,用假名登记。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字排开在窄小的书桌上,屏幕保护程序在黑暗中缓慢旋转。
他睡了三小时四十分钟——这是近一个月来连续睡眠最长的一次。不是因为他觉得安全了,是因为身体在极限边缘自动关机了。他梦到了麻省理工的实验室,梦到埃利奥特穿着那件可笑的黄色雨衣站在查尔斯河边,对他挥手。他醒来时眼角有干涸的盐渍。
八点整,他打开电脑,逐条阅读过去八小时内积累的情报。艾琳发来了七条消息,全部是关于卡斯卡德信托猎杀后续的。第一条:卡斯卡德信托董事会宣布将对四月二十八日的股价异常波动启动独立调查。第二条:芬奇-沃德尔在盘后发布了例行投资人简报,称卡斯卡德猎杀“按计划完成,回报率因市场异常波动低于预期”。第三条:证监会执法部主任艾伦·纳什在内部备忘录中将卡斯卡德事件定性为“技术性波动”,但同时要求技术风险委员会在两周内提交一份关于“市场异常波动中人为干预痕迹”的专项报告。纳什在摇摆。
玛格丽特·崔的消息更直接。她写道:“纳什今天早上单独找我。他问我有没有看过你提交的那份数据比对报告的完整版本。我说有。他问我觉得可信度多高。我说百分之九十。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我们必须重新考虑芬奇-沃德尔技术合作的道德风险。’这不是妥协,这是裂口。”
裂口。在芬奇花了八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保护层上,亚历克斯用两次反向猎杀撕开了一道裂缝。不是致命的——芬奇-沃德尔仍然有四百亿美元的资产规模,FERB仍然是它最大的投资人,乔治·哈德利虽然辞职了但他的继任者克劳迪娅·帕克仍然是芬奇的人。但裂缝已经出现了。在一个完全密封的系统里,一旦出现第一条裂缝,气压就会开始失衡。
十点,亚历克斯拨通了艾琳的电话。“我需要你安排我和恩里克见面。当面见。不是通过加密通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现在的物理安全——”
“我知道。但佩雷尔曼的三封邮件已经证明了芬奇的内部通信可以被渗透。如果他的备份邮件系统有这个漏洞,他的其他通信也可能被监控。我需要和恩里克面对面交换信息,不能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恩里克在华盛顿特区。”
“我去华盛顿。今晚。”
下午四点,亚历克斯抵达华盛顿联合车站。他戴了一顶从法拉盛街头摊贩那里买来的棒球帽,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卫衣,在拥挤的人群中看起来像一个周末出行的研究生。他没有带笔记本电脑——三台电脑被锁在法拉盛汽车旅馆的房间保险柜里——只带了埃利奥特的备用手机和一个只装了一套换洗衣服的背包。
托马斯·恩里克约定的见面地点是国会图书馆的麦迪逊大楼。不是因为那里安全——是因为那里有四十多个阅览室,其中三分之一对公众开放,任何进入其中的人都必须经过安检,而安检的金属探测器对纸张和记忆不构成障碍。
恩里克在东亚阅览室的最深处等着他。这个阅览室的天花板有三层楼高,彩绘玻璃窗投下柔和的自然光,但座位稀疏——大部分读者都在使用数字终端,书架之间的实木长桌几乎全部空着。恩里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日文艺术画册。他看起来比亚历克斯预期的更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刻而干燥,但他的坐姿仍然保持着一个执法者特有的笔挺。
“我查完了第四层穿透的全部文件。”恩里克没有寒暄,声音压得很低,“北太平洋战略价值基金的最终实控人确认是芬奇的两个女儿。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在第四层穿透时发现了另一份被锁在同数据库里的文件——芬奇-沃德尔与FERB之间的投资管理协议全文。这份协议有一个保密条款:芬奇-沃德尔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FERB的投资组合构成。但协议没有禁止芬奇-沃德尔利用FERB的资金进行市场操作,更没有禁止它利用这些资金作为杠杆来猎杀与FERB资产配置相竞争的目标公司。”
“所以FERB的资金被芬奇用来猎杀那些威胁到FERB自身投资组合的公司。”亚历克斯说。
“对。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回路。芬奇猎杀那些可能抢占FERB投资份额的银行或企业,被杀死的公司股价暴跌,业务萎缩,它们的市场份额被FERB投的其他公司吞噬,FERB的投资回报率上升,FERB向芬奇-沃德尔投入更多的钱。这是一台永动机——每一环都依赖上一环提供的动力。而你弟弟试图打碎其中一环。”
“我弟弟是这台永动机碾死的一只蚂蚁。”
恩里克沉默了。窗外,国会的圆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色光芒。几个游客在草坪上拍照,他们的笑声从玻璃窗外隐约传来。
“我可以把这份协议全文交给崔。”恩里克最终说,“但崔能不能在证监会内部用它发起正式调查,取决于纳什愿不愿意对抗FERB。而纳什——我说实话——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抗过任何一个比他更高级别的政治对手。”
“那就不通过纳什。”亚历克斯说,“走另一条路。你认不认识联邦退休储蓄投资委员会的任何人?内部人员,不是高层,是可以接触到投资决策备忘录的办事员或分析师。”
恩里克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起来。“你想从FERB内部打开缺口。”
“芬奇花了八年建立了一个外部防线——监管者、律师、媒体、暗池、壳公司。但FERB本身没有被他完全控制。FERB是一个养老金管理机构,它的投资委员会由联邦雇员代表、工会代表和总统任命的人士共同组成。芬奇可以说服一两个人,但他不可能同时收买所有人。如果他最大的资金来源被迫公开他的操作方式,他就会被自己投资人赶出去。”
恩里克沉默了很久。阅览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书架上旧书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我有一个侄子。”恩里克说,“埃兹拉·恩里克。他在FERB的投资风险分析部做高级分析师。过去五年里他三次投票反对增加对芬奇-沃德尔的资本配置。三次都输了。他在FERB内部被戏称为‘四分之一反对票’——因为每次投资委员会表决时,芬奇-沃德尔总能拿到四分之三的支持票。但如果他能拿到一份来自外部的、完整记录了芬奇-沃德尔操纵市场的证据,他可以在下一次投资委员会会议上要求对芬奇-沃德尔启动风险审查。不是解雇芬奇——FERB不可能主动解雇它最大的收益来源——但风险审查可以让资本配置暂时冻结。冻结就是放血。”
亚历克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这里面有佩雷尔曼从芬奇备份邮件系统中提取的全部内部通信记录。包括芬奇和雷恩关于卡斯卡德信托猎杀部署的完整讨论。还有速达交易平台上两千三百四十一次猎杀测试的全部日志。如果埃兹拉能在FERB的内部会议上把这些材料提交给投资委员会,芬奇将无法用‘商业机密’或‘技术故障’来搪塞——因为这是他自己写的邮件。”
恩里克接过U盘,在手心里掂了掂。“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不叫举报。这叫政变。”
“你十年前被降职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了?”
恩里克把U盘放进外套内袋。“因为有人告诉我,一个系统性地从穷人身上偷钱转给富人的机制值得被当成个人恩怨。”他站起来,拿起手杖,“我会联系埃兹拉。不要等我的消息。如果你的手机被监控,你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消息本身就变成了武器。五天后,如果FERB的官网发布了一则关于‘启动对芬奇-沃德尔资本管理有限公司风险审查’的简短公告,你就知道恩里克家的人做了我们该做的事。如果没有——那你需要准备一条没有芬奇和FERB能触及的退路。”
“退路已经准备好了。”亚历克斯说。
恩里克点了点头,拄着手杖走向阅览室的出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你弟弟不是蚂蚁。蚂蚁不会在死前给证监会写举报信。蚂蚁被碾死的时候不会出声。你弟弟出了声。”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麦迪逊大楼的长廊尽头。
亚历克斯在阅览室里多坐了二十分钟。他盯着窗外的国会大厦穹顶,想起了埃利奥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句话。他站起来,走出图书馆,融入了华盛顿傍晚的人流中。
五月二日。距离卡斯卡德信托猎杀已经过去四天。
纽约曼哈顿芬奇-沃德尔大厦四十三层。芬奇的私人办公室里,气氛与四天前已经完全不同。不是恐慌——芬奇-沃德尔没有恐慌这种情绪——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压力,像深海中的水压,不声张但有重量。
维克多·雷恩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安全分析报告。“亚历克斯·莫罗离开了纽瓦克。四天前卡斯卡德猎杀结束后四小时内,他从东枫汽车旅馆退房,没有留下任何转寄地址。我们追踪到他在皇后区法拉盛的一栋公寓楼附近消失。但法拉盛的人口密度和监控覆盖程度——坦率地说——我们暂时失去了他的物理位置。”
“没有暂时这个词。”芬奇说。
“那就是暂时。”雷恩合上报告,“另外,我们发现了导致内部邮件泄露的漏洞。备份邮件系统的旧密钥没有被自动清除——一个二十五年前贝尔实验室遗留下来的设计缺陷。利用这个漏洞的人需要同时具备两个条件:第一,知道这套系统的底层架构;第二,拥有一个仍然有效的旧系统权限。我们排查了所有在职和离职员工中可能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锁定了莫里斯·佩雷尔曼。”
“退休程序员。”
“对。他在贝尔实验室工作了二十二年,是备份邮件系统原型的核心设计师之一。三周前,我们监控到他和艾琳·卡斯特罗在布鲁克林有一次会面。之后他又和亚历克斯·莫罗见过面。他的公寓在过去三周内出现了密集的数据流量——远超一个退休程序员的正常网络使用范围。”
芬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哈德逊河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泽。他没有沉默太久。“佩雷尔曼现在在哪?”
“还在布鲁克林的公寓。至少到今天凌晨为止。我们在他的楼道里部署了监控。”
芬奇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雷恩。然后他说:“卡斯卡德的最终盈利数字是多少?”
“净利一点七亿。低于我们给投资人的最低预期值三点五亿。FERB的投资关系部今天早上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很礼貌但提出了一个要求:他们想了解我们在联合保障和卡斯卡德两次操作中‘低于预期的回报率’是否代表策略风险的结构性上升。”
“这封邮件是谁签发的?”
“FERB投资风险分析部。签名的是高级分析师埃兹拉·恩里克。”
芬奇转过身来。“恩里克?”
“对。”雷恩说,“他是托马斯·恩里克的侄子。”
办公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芬奇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雷恩从未见过的微缩——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理解了整个棋局的顿悟。亚历克斯没有从正面进攻。亚历克斯在从侧面迂回。他不是在试图打败芬奇-沃德尔——他是在试图切断芬奇-沃德尔与它最大资金来源之间的联系。如果FERB启动风险审查,冻结资本配置,芬奇-沃德尔将失去每年最大的一笔新资金流入。不会倒闭——芬奇有四百亿规模,可以撑好几年——但会在一个最糟糕的时间点失去扩张的能力。
在芬奇正需要更多资金来继续买通监管者、媒体和保护伞的时候,他的氧气面罩正在被捏住。
“清理佩雷尔曼。”芬奇说,“不是暴力。证据。找到他非法侵入我们服务器的证据,交给联邦调查局。让他在司法程序里被消化。然后处理埃兹拉·恩里克——不是动他本人,是动他的投资委员会席位。找到他投票记录中的漏洞,向FERB的合规委员会匿名提交一份关于他‘可能存在个人偏见的风险评估’。让他失去下一次投票的资格。”
“佩雷尔曼的证据需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他的网络活动痕迹已经被全部记录。构陷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个他曾经绕过我们防火墙的证明,加上他保留了被窃邮件的事实。”
雷恩转身离开时,芬奇又说了一句话:“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构陷不成立,你就用你的方式。”
雷恩点头。他知道“你的方式”是什么。他已经为芬奇做过许多次了。
与此同时,亚历克斯正在法拉盛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写“潮汐”的第十二个模块。这个模块不进行任何交易操作,不分析任何市场数据。它的功能是建立一个去中心化的证据链——将芬奇-沃德尔全部猎杀的证据、佩雷尔曼提取的邮件、恩里克提供的协议全文、艾琳整理的受害者证词——全部打包成一套完整的数据包,通过区块链时间戳技术永久固定。一旦这套证据被上传到区块链上,任何后续的修改都会被记录。芬奇可以毁掉服务器、砸碎U盘、抹掉证人,但他无法修改一个已经被时间戳固化的区块链记录。
他在模块名称栏里写下了两个字:化石。
下午三点,佩雷尔曼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我在楼道里看到了不是邻居的人。他们已经守了将近一整天。可能很快会有行动。我把你的联系方式销毁了。我在这里住得很好。我的猫在我腿上。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告诉我。”
亚历克斯回复:“我需要你搬家。”
“不行。搬家需要时间。他们给我什么时间,我就用什么时间。不要担心。”
亚历克斯盯着这条消息。他知道佩雷尔曼已经做了决定——和埃利奥特一样的决定。不是不怕死,是不怕被当成为了正确的事而死的最后一个人。
晚上八点,艾琳发来消息:“恩里克说东西已经交给侄子。FERB的下一轮投资委员会会议是五月六日。在此之前,埃兹拉会提交风险审查申请。”
五月六日。距离现在还有四天。
亚历克斯靠在椅背上。窗外,法拉盛的夜空中看不到星星——被城市的光污染遮住了。他想起麻省理工天文台的那架旧望远镜,想起埃利奥特小时候站在望远镜前问他:“哥,星星上有没有人也像我们一样在看星星?”
他当时说没有。现在他仍然认为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这个星球上,一个人无法为另一个人的死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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