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克斯的仓库区在夜晚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飞地。
亚历克斯把卡罗拉停在一个废弃轮胎回收站的阴影里,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摇下车窗,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东河淤泥的腥味和远处铁轨上火车刹车的金属尖啸。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一分。按照艾琳发来的加密消息,她会在两点半到达。
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离开纽瓦克的那家汽车旅馆,直到今晚。他的反向猎杀系统——他命名为“回声”——已经完成了核心模块的搭建。信号嗅探、反刍引擎、暗池渗透、收网追踪,四个模块在回测中表现出了超乎预期的精度。针对过去三年普罗米修斯执行的四百七十三次猎杀,“回声”平均能提前四点七小时捕捉到异常建仓信号,并在百分之八十一的案例中成功扰乱猎杀节奏。
但回测是回测,实战是实战。四月十五日的联合保障集团猎杀,将是他第一次把算法投入真实战场。他只有一次机会。
后备箱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三台笔记本电脑、艾琳给的数据U盘、以及一个他在纽瓦克黑市上用现金买来的信号干扰器。他不知道这个干扰器最终会不会派上用场,但他需要在每一步都留下至少两个备用方案。
一辆车头灯从仓库区的东侧入口扫过来。亚历克斯通过后视镜观察:是一辆破旧的福特货车,车身上喷着褪色的“皇后区管道维修”字样。货车在离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驾驶室的门打开,艾琳·卡斯特罗跳下来。
她比在图书馆时看起来更瘦了。深色风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手腕上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亚历克斯注意到那个伤疤——它不是新伤,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大约两三年,刚好是她从证监会消失后的那段时间。
“你把车停在路灯下面。”艾琳走过来,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上,动作干脆利落,“在布朗克斯这么做等于是举着牌子说‘我在这里’。”
“这辆卡罗拉已经在附近连续停了三晚。如果有人在监控,他们早就注意到我了。”亚历克斯递给她一罐咖啡,“你没有受伤。”
“雷恩不是那种会留下痕迹的人。他用的是睡眠剥夺、白噪音和反复提问。标准的审讯程序。”艾琳接过咖啡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转着,“他问了关于你的事,问了U盘在哪里,问了埃利奥特死前告诉了我什么。我给了他一套完整的答案——全部是假的。他最后说他会再来找我。”
“那你还来见我?”
“因为他暂时不会找我。”艾琳转过头,第一次与他对视。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暗光中近乎黑色,里面有一种罕见的沉着——不是不恐惧,而是已经习惯了恐惧。“他放我走,是因为他知道你会主动来找我。他在你身上下了赌注,想通过我找到你。然后他会在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一网打尽。但芬奇和雷恩有一个共同的盲点:他们认为所有行动都需要预先计划。他们不理解一个不按计划出牌的人。”
亚历克斯沉默了几秒。“我会尽快把‘回声’写完。四月十五日之前一定能进入可用状态。”
“‘回声’是什么?”
“反向猎杀系统。”亚历克斯从副驾驶的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给她看,“它通过监控市场中的异常高频交易信号来提前预判普罗米修斯的行为。普罗米修斯在发动猎杀之前必须大规模建仓,这个建仓行为无论怎么掩饰都会留下痕迹。我的算法就是嗅探这些痕迹,重建普罗米修斯的意图,然后在它发动猎杀之前反向操作。”
艾琳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行。“成功率是多少?”
“回测阶段百分之八十一。但实战中变量更多,真实成功率可能更低。”
“够高了。”艾琳说。然后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要的交易账户。五个,分别在开曼群岛、百慕大、巴拿马和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名义上属于五家不同的壳公司,每一家壳公司的注册信息都做了三层嵌套,很难追踪到真正的实控人。”
亚历克斯接过信封,里面有五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包含一家壳公司的全套注册文件和银行账户信息。“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证监会的时候,有一项工作就是追踪这类壳公司。我的职责是抓出藏在它们背后的真正操控者。干了五年之后,我比大多数人更懂得如何建造同样的迷宫。”艾琳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讽刺的地方在于:我用来对抗芬奇的最大武器,是我在被芬奇毁掉的那份工作中学会的技能。”
亚历克斯把信封放进背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他忍了将近两周的问题。“埃利奥特死前一周,他去纽约见了你。你们说了什么?”
艾琳低下头。她的手指在咖啡罐上摩挲,金属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们在图书馆的旧书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告诉我他是怎么发现普罗米修斯存在的——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自己交易亏损得离谱,然后他用我教他的抓包工具监测速达交易的数据推送,发现行情数据的延迟被人为操纵过。他顺着延迟的方向往前追,追到了普罗米修斯的服务器。然后他在一个技术论坛上发帖询问,我看到了那个帖子。”
“你就是在那里联系上他的。”
“对。我和他聊了三个月。他是我在散户论坛上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真正往下挖的人。其他人看到了信息,但没有技术能力去验证。埃利奥特有直觉——一种对数字的本能直觉。你遗传了你们家的数学天赋,但他也有,只是他的天赋表现在不同的方向上。他能从数据里嗅出异常,不需要公式。”
亚历克斯想象弟弟坐在芝加哥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交易数据皱眉,把异常的交易节点一个一个记下来。那个笔记本他随身带着,现在已经翻旧了。
“他对我说,”艾琳继续道,“他打算把证据交给证监会,用举报人保护计划。我告诉他不行。我说我就是那个保护计划失败的最好证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就自己来。’”
“自己来?”亚历克斯的表情变得警觉。
“他想用他开的那两个离岸账户反向操作。他的计划是在芬奇-沃德尔下一次发动猎杀时,提前察觉并反向建仓。用他自己的钱。”艾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我劝了他很久。我说你没有足够的资金来对抗一家对冲基金,他说他不需要战胜他们,只需要一次——一次足够大的反向操作,让市场注意到有人在操纵。他相信如果市场上出现一个足够明显的异常信号,证监会就不得不介入。他相信规则仍然有用。”
亚历克斯的拳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握紧。
“他错了。”艾琳说,“但不是我告诉他的那种错。他不是高估了规则,他是低估了芬奇的警觉。普罗米修斯监控着所有账户的行为模式。当你的交易行为突然从可预测变成不可预测时,系统就会标记你。埃利奥特刚把第一笔反向建仓的资金转入他的离岸账户,他的评分就变成了‘潜在威胁’。然后他们不再只是猎杀他的钱。他们猎杀了他。”
一个散户交易者做出反常行为,死亡。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的铁轨上,一辆货运列车缓缓驶过,轮轨摩擦的声音像一阵漫长的低吼。
“他们杀他不是因为他在亏损,”亚历克斯的声音很低,“是因为他学会了。”
“是的。”艾琳说,“你弟弟不是受害者,你弟弟是一个发现了捕食者陷阱并试图反过来猎杀捕食者的人。他只是还没有足够的武器。”
亚历克斯发动汽车引擎。仪表盘的蓝光亮起,照出他脸上冷硬的轮廓。“他留下的武器现在在我手里。”
“你要去哪?”
“回纽瓦克。把‘回声’写完。”他挂上档位,“四月十五日,我们让他们知道,猎物可以咬断猎人的喉咙。”
卡罗拉驶出仓库区,汇入布朗克斯快速路稀疏的车流。夜色中,曼哈顿的天际线在远处闪耀,像一片发光的坟场。
三小时后,清晨的阳光照进芬奇-沃德尔大厦四十三层。卢卡斯·陈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六个屏幕同时显示着联合保障集团猎杀计划的各项参数。他调出了自己三个月前写的建仓方案——一个使用了十七个代理账户和四个暗池的复杂多腿做空结构,设计完美,可以最大限度地隐藏芬奇-沃德尔的真实头寸意图。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去。
维克多·雷恩站在交易大厅的监控室里,隔着一层单向玻璃看着卢卡斯。他注意到卢卡斯的动作异常——不是效率问题,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一名量化分析师在盯着屏幕发呆,这对于芬奇-沃德尔的员工来说是不正常的。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思考而停下来,思考和执行之间不存在空隙。
雷恩拿出手机,翻了翻卢卡斯最近的通话记录和网络活动日志。一切看起来都很干净。加密通话记录显示与外部号码有过几次通话,但号码归属地是马萨诸塞州剑桥——卢卡斯在麻省理工的同学和朋友都在那里,这是正常的社交行为。
但雷恩没有忽略一个细节:卢卡斯最近的网络搜索记录里,有一条是对“芬奇-沃德尔 普罗米修斯 源代码贡献者”的查询。他调取了那次查询的全部结果。第三个网页标题是:“麻省理工博士论文开题报告存档——量化群体交易行为预测模型”。
作者:亚历克斯·莫罗。
雷恩把这条记录截图,打上标记,存入一个名为“卢卡斯·陈”的文件夹。他在中情局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不要急着抓出内鬼。让他走,让他走到敌人面前,然后你可以一次解决两个。
在纽瓦克,亚历克斯关上210房间的门,重新投入代码。他在写“回声”的最后一个模块——一个他之前没有向艾琳透露的部分。这个模块不处理交易信号,不反向操纵市场,不追踪资金。它只有一个功能:如果启动,它会把普罗米修斯系统的全部源代码、芬奇-沃德尔所有猎杀目标的名单、以及芬奇·朱利安与政客之间所有资金往来的记录,同时发送给全球二十家主流媒体和一个去中心化的加密数据库。
他把这个模块命名为“方舟”。
他不想用它。他想用“回声”的反向猎杀让芬奇-沃德尔在市场上亏钱,让他们丧失信誉,让他们的投资人在恐慌中赎回资金,让他们的帝国从内部崩塌。但如果这一切都不起作用——如果法律、市场、监管都无法触及朱利安·芬奇——那么他将启动“方舟”。把所有的信息倾倒进阳光里,让世界来评判。
下午三点,亚历克斯的手机收到一条Signal消息。发件人是卢卡斯·陈。
消息只有一行字:“联合保障的猎杀计划被提前了。不是四月十五日,是四月四日。”
亚历克斯盯着屏幕。四月四日,距离现在只剩七天。他的时间被砍掉了一半。
他正想回消息,第二个消息跳了出来:“我没有权限更改日期。芬奇亲自下令提前。原因不明。”
亚历克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到了芬奇在办公室里俯瞰哈德逊河的样子,想到了那个男人看人的方式——像在看棋盘上的棋子。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芬奇有可能已经知道他在做什么。如果芬奇知道亚历克斯在准备四月十五日,那么提前十天发动猎杀就是最合理的反制措施。不是取消行动,而是改变时机。让你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输了。
他没有时间了。
亚历克斯关掉消息界面,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与此同时他拨通了艾琳的电话。
“他们提前了。四月四日。我需要你在四天之内把全部五个账户的资金存入完毕,并且做好交易权限的全部设置。”
“四天?”艾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确定?”
“不确定也得确定。”
他挂掉电话,继续写代码。屏幕上,绿色的进度条开始爬行。窗外的刺柏在风里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像是这个城市的神经末梢也在跟着他一起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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