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陈在中央公园西南角的“作家小径”长凳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里是他在纽约唯一能找到的、不会被摄像头直接拍到脸的地方。公园里到处是监控,但作家小径两旁种着密集的美国榆树,树枝交错成一个天然的遮蔽层。他选择的长凳后面是莎士比亚的雕像,青铜的手指指向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方向。
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捏着那个加密U盘。U盘外壳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微温。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亚历克斯·莫罗。
上一次他们面对面说话是五年前——在麻省理工的毕业典礼上,亚历克斯穿着博士服,卢卡斯拿着硕士学位证书。那天阳光很好,好到让人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这么亮。
但以后的日子没有这么亮。
卢卡斯来到芬奇-沃德尔的第一年,凯文·金是他的导师。金教他如何使用普罗米修斯——不是教他按哪个键、写哪行代码,而是教他如何不把自己当成杀人犯。“你只是提供了工具,”金在跳槽前夜对他说,“使用工具的人承担道德责任。你不承担。”卢卡斯信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道理,而是因为他需要相信这句话。
后来金死了,加勒比海的潜水事故。芬奇-沃德尔内部没有人讨论这件事,但卢卡斯注意到,金的死亡日期正好是他向芬奇提出股权要求的两个月后。
从那以后,卢卡斯学会了不提问。
他做了芬奇-沃德尔最忠诚的量化分析师。五年。他写了普罗米修斯百分之四十的优化代码,设计了联合保障集团猎杀计划的三分之二建仓方案。他的年薪从二十五万美元涨到四百五十万美元,他的办公室从大厅工位搬到了四十三层靠近芬奇私人办公室的转角隔间。他每天经手的资金体量相当于一个小型国家的年度GDP。
他拥有一切他曾经梦想的东西,唯独不能再对着镜子看自己。
脚步声从鹅卵石小径的另一端传来。亚历克斯·莫罗出现在榆树的阴影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头发比卢卡斯记忆中更乱,颧骨比五年前更突出。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在注视数学公式时的绝对专注。
亚历克斯在长凳上坐下,没有寒暄。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寒暄了。
“你在电话里说猎杀被提前了。”亚历克斯说,“原因是什么?”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U盘。“芬奇上周五晚上召我进办公室。雷恩也在场。雷恩说他们截获了你和那个前证监会调查员的加密通话片段。不是完整内容,只是片段——足够让他们知道你在准备一次反制行动,目标是四月十五日。芬奇笑了。不是那种紧张的笑,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正在朝自己的陷阱里走时的笑。他说:‘那我们就让他错一天。’然后命令我把猎杀提前到四月四日。”
“错一天?”
“如果你赌四月十五日市场会崩,但你所有的弹药都在四月四日之前没准备好,你就错过了。”卢卡斯说,“不是错过火车,是跳到铁轨上然后发现火车从你旁边开过去了。你不仅没有赚到钱,还会暴露在芬奇的视野里。然后他会收拾你。”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只是用右脚轻轻踢着地上的碎石。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他在麻省理工的实验室里对着白板想问题时的习惯。
“他知道是我在帮他吗?”亚历克斯问。
“他知道亚历克斯·莫罗这个人,但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卢卡斯说,“我给他的情报是片面的。我告诉他你在写某种交易算法,但没有告诉他算法能预测普罗米修斯的行为。他以为你在准备四月十五日,就变更日期来让你落空。但如果你的算法能提前嗅探到建仓信号,那猎杀的日期本身就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是否能在信号出现的第一时间反应。”
亚历克斯转过头看着卢卡斯。这个昔日好友的脸上有着他不熟悉的疲惫——不是熬夜加班的那种,是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倦怠。像一个人在一片沼泽里站了五年,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沉默中下沉到了脖子。
“那个U盘。”亚历克斯说。
卢卡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将U盘递过去。交接时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是冰凉的。
“里面有联合保障猎杀计划的全部建仓细节。”卢卡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概要,是细节。每一个分仓的账号,每一笔期权合约的行权价和到期日,每一个暗池的交易时间窗口。我分批建仓,用了十九个不同的境外账户和四家暗池。这些信息如果被反向操作者提前知道,就能够在芬奇建仓的同时反向建仓——他卖多少你就买多少,他买的价位就是你的建仓成本。等到猎杀发动那天,他平仓你就平仓,所有做空的利润变成做多的利润。”
“那需要庞大的资金。”亚历克斯说,“芬奇-沃德尔在联合保障上的做空规模是多大?”
“十二亿美元。”
亚历克斯听到这个数字时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把那枚U盘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检查某种精密机械零件的表面纹理。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亚历克斯问,“不是帮我,我问的是你——你为什么要背叛芬奇?”
卢卡斯沉默了很久。作家小径上的路灯在傍晚的微风中晃了一下,榆树的影子在鹅卵石地面上一闪一闪。
“两年前,我在普罗米修斯的服务器上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日志文件。文件记录了系统自启动以来的全部‘特殊操作’。”卢卡斯说,“特殊操作的意思,就是那些被芬奇或雷恩手动标记为需要额外关注的交易个体。你的弟弟埃利奥特·莫罗是其中第两千三百四十一个。”
“日志里写了什么?”
“写了他的交易行为被标记为‘不可预测性增长’,风险等级D。D级的意思是‘需要人工干预’。人工干预的具体措施包括:增加他的券商推送延迟、在社交媒体上向他精准投放恐慌性标题、在他常看的经济新闻网站上插入定制内容。所有这些手段都是为了把他从不可预测的行列重新赶回可预测的行列。如果赶不回去——”卢卡斯停了一下,“就把他从市场上赶出去。”
亚历克斯把U盘握在掌心。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榆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看到那份日志之后,应该辞职的。但我没有。”卢卡斯说,“我告诉自己,我不负责那个模块,我只是负责建仓模型。我不杀人,我只负责数学。数学没有道德属性。我用了两年说服自己。然后你弟弟死了。”
“你不是负责建仓模型吗?”亚历克斯的声音很轻,“建仓模型的目标是什么?”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知道亚历克斯已经算出了答案。建仓模型的目标是在猎杀发动之前尽可能隐蔽地积累空头头寸。头寸越大,需要的流动性预备量就越高。流动性预备量的计算依赖普罗米修斯对散户资金行为的预测——精确到每一天、每一个时段的预测。卢卡斯的模型为每一次猎杀提供了弹药容量的上限。
他不是扣扳机的人,但他精确地计算了弹匣里装几颗子弹。
亚历克斯站起来。他没有打卢卡斯,没有骂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卢卡斯,看着莎士比亚青铜雕像手里的那支羽毛笔。
“你知道吗,”亚历克斯说,“八年前你坐在我旁边上讨论课,你问我为什么要放弃那个群体行为预测的论文方向。我说因为它可能被用来做坏事。你说了一句我现在还记得的话:‘任何工具都可能被用来做坏事,关键是谁用。’后来用我公式的人是芬奇,但把它改造成猎杀系统的人是你。你用了五年把它完善到你刚才说的那种程度——一个人工干预模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普罗米修斯不仅预测人的行为,它开始改变人的行为。你跨过了那条线。”
“我知道。”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赎罪。是因为你走得太远了,远到你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起点在哪儿。你需要有个人告诉你,你还有回头路。”
卢卡斯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亚历克斯转过身,直视他。“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做的事我没办法原谅。但你现在做的事——把这个U盘给我——可能是你未来人生中唯一值得被记住的事。不要浪费它。”
亚历克斯把U盘放进大衣内袋,沿着作家小径朝公园出口走去。走了十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话:“芬奇现在在哪?”
“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卢卡斯说,“他今天下午离开纽约。雷恩给他订了去开曼群岛的包机,据说是参加一个私人银行家的慈善晚宴。但他实际上是去转移联合保障猎杀的部分离岸头寸。”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消失在榆树的阴影深处。
卢卡斯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傍晚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交叉在一起的双手上。他想起五年前离开剑桥前,亚历克斯在咖啡店里对他说的一句话:“纽约是个会把人变成另一种东西的城市。如果你去了,不要变成那种东西。”他当时觉得这是一句多愁善感的废话。现在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被给出的最后一次警告。
他站起来,走向公园的另一侧出口。他知道雷恩的人可能在跟踪他。他没有回头看。
同一天晚上,开曼群岛乔治城机场,一架湾流G650在跑道上缓缓滑行。机舱内,朱利安·芬奇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他把手机调整到飞行模式之前,收到了一条来自雷恩的加密消息。
消息是:“卢卡斯·陈今天下午三点零四分到五点十八分之间,在中央公园作家小径与一名不明身份男性会面。目标全程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共监控的有效拍摄范围内。但便携式长焦摄像头拍到了目标离开时的背影。体态分析结果为:亚历克斯·莫罗,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
芬奇放下手机,拿起威士忌杯。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没有发怒。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某种近乎好笑的奇异表情——像是棋手发现对手想出了一个他没想到的战术。
坐在他对面的维克多·雷恩等着他的指令。
“不要动卢卡斯。”芬奇最终说,“让他继续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他现在是我们追踪亚历克斯的最有效渠道。每一次他们交换信息,我们就知道亚历克斯掌握了什么,也就知道了我们的反制缺口在哪里。”
“那联合保障的猎杀是否按原计划提前?”
“不。”芬奇喝了一口威士忌,眼神越过雷恩的肩膀看向窗外。窗外的加勒比海在月光下像一大片黑色的丝绸。“恢复原来的日期。四月十五日。”
雷恩皱眉。“我不明白。”
“亚历克斯拿到了联合保障的猎杀计划。”芬奇说,“如果猎杀提前到四月四日,他会认为我的目标是让他猜错日期而踏空,从而怀疑卢卡斯提供给他的日期本身就是假的。这会促使他核查其他信息来源。一旦他开始核查,他可能会发现我们一直在跟踪他。但如果猎杀恢复到四月十五日——如果卢卡斯提供给他的每一个信息都被验证为真——那亚历克斯就会更加信任卢卡斯。他会把卢卡斯当成他在芬奇-沃德尔内部的王牌。然后他会更加依赖卢卡斯提供的情报。未来他每一个行动,都会通过卢卡斯的嘴传到我的耳朵里。”
芬奇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把猎杀日期改回四月十五日,不是为了躲开亚历克斯。是为了让他待在原地,好让我们能看见他。”
雷恩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他认识芬奇十二年,仍然会偶尔被这个男人的思维逻辑所折服。在芬奇的棋盘上,所有东西——包括自己的猎杀计划——都可以被重新定义成诱饵。
湾流G650冲入夜空。机舱里的威士忌杯子空了。
在纽瓦克,亚历克斯正对着屏幕上的“回声”系统第五模块做最后调试。卢卡斯的U盘数据被导入系统后,信号嗅探模块的效率提升了至少三个数量级——他不仅知道普罗米修斯在建仓,还知道它具体在每个时点、每个渠道上部署了多大的规模。这不再是模糊的“可能”,而是精确的“即将”。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警报窗口。算法在芬奇-沃德尔用于联合保障猎杀的部分暗池账户中检测到了一个微小的异动:原本计划在四月四日执行的建仓指令,被取消并重新设置为四月十五日。
卢卡斯的消息是对的——但芬奇把日期改回去了。
亚历克斯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变更记录,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他第一反应是如释重负:他有十一天了。然后第二反应追上了第一反应——为什么会改回去?芬奇绝不会无缘无故恢复原来的日期。
一种可能性是芬奇在布置陷阱。另一种可能性是卢卡斯暴露了。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两者皆是。
亚历克斯拿起埃利奥特的备用手机,给艾琳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日期回到四月十五日。不确定原因。继续按原定时间表推进。”然后他给卢卡斯发了一条:“谢谢。但芬奇可能知道你在帮我。注意安全。”
发送完这两条消息后,他没有等待回复。他把三个屏幕切换到三个不同的工作窗口,同时进行代码优化、资金流动模拟和异常信号监控。汽车旅馆的暖气系统仍然坏着,房间里温度很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越来越快,手指关节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
但他的头脑是冷静的。他想到了埃利奥特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他们知道我该怎么做。他们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芬奇现在在做的是同样的事:试图了解亚历克斯·莫罗在做什么。但亚历克斯已经不再是八年前在麻省理工评议会上递上开题报告的那个博士生。那个博士生相信规则、相信评审委员会、相信知识的纯粹。现在的亚历克斯知道,知识只有在不给对方时间反应的前提下,才是武器。
他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编译键。“回声”系统进入最终调试。屏幕上弹出启动界面,一个空白的命令行闪烁着一个提示符。
他输入系统的名字:Echo。
屏幕回应:“Echo在线。等待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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