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联合保障猎杀结束后的第五天,芬奇-沃德尔大厦四十三层的交易大厅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不是庆祝——联合保障十一亿美元的利润在入账第三天就已经不再被任何人提起。这里的交易员对胜利的记忆力比他们对失败的记忆力还要短暂。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从上层管理层渗透下来的紧张感,像低压天气系统来临前空气里的电荷。
卢卡斯·陈在工位上坐了整个上午,面前六块屏幕显示着全球市场的常规数据,但他的手指几乎没有碰过键盘。他在等。
周五下午,他给芬奇写了一份两页的备忘录,标题是《关于普罗米修斯系统安全升级的建议》。措辞完全是芬奇-沃德尔内部文件的风格——技术性的、不带感情的、以公司利益为核心的。但在这份建议的第三段,他插入了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附录,标题是“证监会技术特别工作组合作材料的交付清单”。清单中包含了一项名为“交易行为预测模型底层架构概述”的文档,由卢卡斯·陈编写,标注为“提交证监会外部顾问组使用”。
芬奇批准了这份备忘录,但没有批准卢卡斯的辞职。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时机。芬奇告诉卢卡斯,他需要先完成证监会技术合作的全部交付材料,然后才能讨论离职的事。卢卡斯说好的。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真的——证监会材料只是一个拖延借口,芬奇需要时间决定如何处置一个知道太多秘密但尚未公然背叛的高级量化分析师。
下午三点,卢卡斯接到了一通内线电话。电话那头是雷恩的助理,通知他晚上六点到雷恩的安全办公室进行“例行安全审查”。卢卡斯说好的。他放下电话后,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打开了他平时不用的第七个屏幕——一个没有接入公司网络的独立笔记本电脑。
他写了一条加密消息给亚历克斯:“今晚六点我要去雷恩的办公室做安全审查。如果八点之前我没有再发消息,启动你为我准备的那个方案。”
亚历克斯为他准备的方案很简单:如果卢卡斯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后失去联系,艾琳会通过她在证监会的联系人网络将卢卡斯预先录好的一份视频证词公开发布。视频中,卢卡斯详细叙述了芬奇-沃德尔在联合保障猎杀中使用的全部非法手段,以及他自己在过去五年里为这些行为提供的技术协助。他供认了一切——不是作为认罪协议的一部分,而是作为在被迫沉默之前的最后一次开口。
这是一种自杀式泄密。一旦视频公开,卢卡斯自己也难逃刑事责任。但他和亚历克斯在中央公园会面时就已达成了一致——这是最后的手段,用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
下午四点,曼哈顿下城开始下雨。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从天空挂下来。卢卡斯站在芬奇-沃德尔大厦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沿玻璃幕墙滑落。他想起五年前第一天走进这栋楼时,也是下雨天。那时他刚从麻省理工毕业,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顶端。五年后的今天,他仍然站在同一层楼的窗前,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截然不同的顶端——一个纸牌屋的顶端,随时可能崩塌。
五点四十分,他离开工位,朝雷恩的安全办公室走去。经过交易大厅时,他注意到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口,表情漠然。他不认识他们,但认识他们站立的姿势——退役军人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雷恩从中情局带出来的人。
六点整,卢卡斯敲了雷恩办公室的门。
维克多·雷恩坐在一张不锈钢办公桌后面,办公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冷白色的顶灯和一个嵌入墙内的监控屏幕阵列。他示意卢卡斯在对面的一把金属椅子上坐下。椅子没有扶手,椅面很硬,是故意设计来让坐着的人不舒服的。
“感谢你来。”雷恩打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这次审查是标准程序。我们每季度对所有接触核心系统的人员进行安全评估。今天主要聊几个问题。”
卢卡斯点头。他注意到雷恩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照片,但照片被翻过来放着,看不清拍的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雷恩说,“四月六日凌晨一点,你和谁通了一次电话,时长四十分钟?号码归属地是马萨诸塞州剑桥。”
卢卡斯早有准备。“我的博士导师,理查德·埃利斯。他最近在写一本关于高频交易和监管的专著,我在帮他审阅部分章节。”
“专著的主题?”
“《算法时代的市场公平性》。他说出版社给了他一个截止日期,但他的手稿还需要一个懂量化策略的人来把关技术细节。”
雷恩没有在文件夹上做任何记录。他只是翻了一页。“第二个问题。四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你登录了公司内部服务器,下载了一份联合保障猎杀的完整部署文件。这份文件的内容包括了我们的全部暗池账户安排、期权合约的具体参数、以及时间节点的精确计划。这份文件在当时还没有进入你的工作范围——你的建仓方案已经在十天前提交完成。你下载它是为了什么?”
卢卡斯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握紧。他的呼吸平稳,但心跳已经加速到了一个必须主动控制才能不被察觉的频率。“芬奇先生在那天上午给了我一个口头指示。他说联合保障猎杀中有几个细节他需要我复核——具体是建仓节奏和某些暗池的流动性评估。他说他不放心让别人做这个复核,因为我是最了解那份方案的人。”
“芬奇先生没有记录这个口头指示。没有邮件,没有内部备忘录。”
“这你应该问他。他的习惯是不在关键行动前留下书面痕迹。”
雷恩合上文件夹。他没有反驳卢卡斯的回答,也没有表示接受。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卢卡斯身后,把手搭在椅背上。那个动作不重,但足够近——近到卢卡斯能闻到雷恩身上的皂香味和枪油味。
“卢卡斯,”雷恩说,“我在中情局干了十八年。我见过很多种叛徒。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意识形态,有的是因为被抓住了把柄。你哪一种都不是。我仔细查过你——没有赌债,没有婚外情,没有政治激进主义。你的银行账户干净得像一个修道士。你的社会关系仅限于同事和几个麻省理工的老同学。你没有动机做叛徒。而正是这一点让我最不安。”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
“那么解释一下这个。”雷恩走回办公桌,将那张翻过来的照片翻开。照片上是亚历克斯·莫罗的背影,拍摄于中央公园作家小径。照片的日期是四月二日。照片上,亚历克斯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卢卡斯。
卢卡斯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雨声从未知的某个地方渗进这间无窗的办公室。
“你和他聊了四十分钟。”雷恩说,“那天你告诉公司你在加班,但你没有出现在工位。你去了中央公园。你见了一个芬奇先生亲自要求你留意的人。你见了亚历克斯·莫罗。”
“对。”卢卡斯的声音很轻。
“你给了他什么?”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他有两秒时间做一个决定。一秒过去了。又一秒。
“我给了他联合保障猎杀的假部署文件。”他说,“是芬奇先生让我给的。他在三周前私下告诉我,亚历克斯·莫罗可能在准备一次反向操作,芬奇想用假情报来误导他。他让我把一份真真假假的部署文件传给亚历克斯——真的部分够多,让他相信文件的真实性;假的部分够关键,让他在反向操作时踏错时点。”
雷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卢卡斯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不到一毫米。这是他说了雷恩不知道的事的证明。雷恩知道卢卡斯见了亚历克斯,但他不知道这次会面是芬奇安排的。
至少,卢卡斯希望他相信这一点。
“你在说,你是在执行芬奇先生的指令。”雷恩说。
“对。而且我没有证据证明,因为芬奇从来不留下这种指令的书面记录。你可以去问他本人。”
雷恩走回办公桌后面,按下内线电话。“接芬奇先生的办公室。”
等待的时间不到半分钟。芬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维克多,什么事?”
“卢卡斯·陈在这里。他说他在中央公园与亚历克斯·莫罗会面,传递的是一份假部署文件。他说这是你直接指示他做的。”
扬声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芬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晰:“没错。我安排的他。联合保障猎杀之前,我需要确认亚历克斯会踩在哪一天上。如果他把我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四月十五日,那就证明他没有备用方案。卢卡斯完成了任务。审问结束。”
通话结束。雷恩挂断电话,看着卢卡斯。
卢卡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的脸仍然平静。他不知道芬奇为什么会替他圆谎。也许芬奇不愿意在雷恩面前承认自己在安全监控上存在盲区。也许芬奇认为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中比承认卢卡斯背叛更有策略价值。也许芬奇是在保护他自己的筹码——一个活着的、可以继续被利用的卢卡斯比一个被清理的叛徒更有用。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卢卡斯知道自己刚刚穿过了一扇不应该能穿过的门。
“你可以走了。”雷恩说。
卢卡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雷恩又说了一句话:“你刚才说的关于麻省理工导师的故事——出书的事——如果是假的,我会找到证据。如果是真的,恭喜你,你的导师有一个好学生。不管哪种情况,从现在起,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的直接监控下。不要让我后悔今天放你走。”
卢卡斯没有回头。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回到交易大厅。雨还在下,四十三层的玻璃幕墙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他坐回工位,打开抽屉里的备用手机,给亚历克斯发了一条消息。
“我活着。芬奇替我圆了谎。原因不明。可能是在准备更大的陷阱。你那边进展如何?”
亚历克斯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达:“潮汐完成。下次猎杀是四月二十八日,目标是太平洋西北地区的一家中型银行——卡斯卡德信托。芬奇在证监会技术合作的掩护下开始建仓。普罗米修斯已经启动了对卡斯卡德的散户情绪分析。我们还有七天。”
卢卡斯读完消息,删除了它。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四月二十八日。从今天起,七天。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个方法——不是为了帮助亚历克斯,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成为芬奇收网时的第一个牺牲品。
晚上九点,格林威治庄园。芬奇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雷恩站在他对面,等待解释。
“你没有提前告诉我你派卢卡斯去见亚历克斯。”雷恩说。
“因为我没有。我刚刚在电话里替他圆谎。”芬奇端起杯子,发现咖啡已经冷了,又放下,“卢卡斯是亚历克斯在内线的联系人。我刚才确认了这一点。你找到的照片和通话记录已经足够证明。”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圆谎?”
“因为如果我现在揭穿他,他会跑。亚历克斯会立刻启动他准备的全部泄露计划。我们的所有阵地会同时被曝光——媒体、证监会、司法部。但如果我假装信任卢卡斯,让他继续以为自己在安全的环境中行动,他会继续为亚历克斯提供情报。而我可以控制他提供哪些情报。”
“就像联合保障猎杀——你让他以为他在传真正的文件,但其实你修改了部署参数。”
“对。这次也一样。”芬奇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版的《证券分析》。“卡斯卡德信托的猎杀从明天开始进入准备阶段。让卢卡斯参与全部建仓方案的编写。让他拿到真实的方案——全部真实。这一次,我不打算给他假文件。”
“为什么?”
“因为亚历克斯在联合保障上已经看到了我们在喂假情报。他现在不会再完全信任卢卡斯的文件。他会用他自己的信号嗅探系统来验证普罗米修斯的实际建仓行为。如果我们给卢卡斯真文件,卢卡斯传给亚历克斯,亚历克斯用他自己的系统去验证——验证结果也是真。他会以为自己绕开了陷阱。但陷阱不在文件的真假上。”芬奇打开书,翻到某一页,然后又合上。“陷阱在平仓方式上。联合保障猎杀时我用的是手动平仓。下一次,我会重新用自动平仓——但触发条件不是价格,而是成交量。当成交量达到预设阈值时,普罗米修斯会自动启动平仓并反向做多。亚历克斯的‘回声’系统是在他观测到我方的平仓行为时才反向操作,但如果平仓启动条件从价格切换成成交量,他就要等到我们平仓结束之后才能在数据里看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反应窗口会从零点三秒变成零。他会困在自己的多仓里,被我们的反向做多挤碎。”
雷恩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和他是同一种人。”
“什么意思?”
“你们都相信,在别人看到棋盘之前,棋局已经结束了。只是他用的是数学,你用的是比他早一步看到棋盘的能力。”
芬奇没有回答。他把书放回书架,窗外长岛海峡的潮水在夜色中涨落,发出恒久而冷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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